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裴五娘破天 ...

  •   裴五娘破天荒提前了两刻钟收拾好。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短打,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腰间别了一把短刀,靴子刷了三遍,连刀鞘上的灰都拿布重新擦过。出门之前她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

      赵四娘端着粥碗路过,看到她对着铜镜转圈的样子,把粥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姑娘,你今天这是去相亲还是去买拓片?"

      裴五娘把铜镜扣在桌上:"买拓片!你少胡说八道!"

      "买拓片你换三件衣裳?"

      "老子乐意。"

      赵四娘笑了一声走了。裴五娘对着扣下的铜镜又看了看自己——最后把深蓝色那件换成了浅青色,因为想起来沈砚之说过青色的衬她气色。

      辰时刚到,她就站在账房门口敲了敲门:"状元郎!走了!"

      门推开,沈砚之站在里面。他也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虽然还是白色,但领口袖口都比平时穿的那件齐整了几分,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拎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银子和一个水囊。

      裴五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别过头去:"走吧。"

      两人走到院门口,裴五娘照例翻身上马,伸手给沈砚之。沈砚之握住她手腕上了马背,这次他爬得熟练了一些,膝盖没有磕到马鞍。裴五娘等他在后面坐稳了,一夹马腹策马跑起来。

      清晨的风迎面扑过来,街上还没有太多人,马蹄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裴五娘的碎发被风吹起扫过沈砚之的脸,他没有躲,就着那种痒痒的触感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摆摊的老头在镇东头,"裴五娘在前面说,"铺子不大,但大柱说他进了不少新货,什么拓片字帖都有。你慢慢挑,不急着回去。"

      沈砚之"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你今天推了镖,不赶时间。"

      "不赶。"

      "那挑完了在镇上吃个午饭?"

      裴五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一下:"行。"

      到了镇东头,裴五娘勒住马翻身下来,沈砚之跟在她后面。她指了指前面巷口一个不太起眼的铺面——门板半开着,门口挂了一块旧木匾,写着"孙记旧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脚边搁着一壶茶,看到有人来了眯了眯眼,认出裴五娘之后笑了。

      "哟,姑娘又来了?上回那本字帖用着怎么样?"

      "好用。"裴五娘大步走进去,把沈砚之往前一推,"这回带了他来,你给他挑。"

      老头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目光在他白净的手指和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位公子看着就是读书人。进来进来,里头有好东西。"

      沈砚之跟着老头进了铺子,裴五娘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之在里面翻书的样子——他弯腰凑在书架上,手指沿着书脊一路滑过去,偶尔停下来抽一本出来翻几页,又放回去。

      老头在柜台后面跟他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沈砚之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裴五娘站在门外远远看着,觉得比今天的阳光还亮了几分。

      她看了一会儿,别过头去假装看街对面的包子铺,但余光一直没离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沈砚之从里面出来,手里抱了两本书和一卷拓片。裴五娘转回头:"挑了?"

      "挑了。"沈砚之把书和拓片给她看,"一本字帖,一本账册格式的范本。老头说这本范本是从老账房里流出来的,记法很规矩,我拿回去参考。"

      裴五娘看不懂字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画,但她看到了沈砚之脸上的表情——那种遇到好东西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微微发亮的高兴。她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摞书,问了一句:"够不够?"

      "够了。"

      "要不要再进去挑挑?"

      "不用了,这几本够用很久。"

      裴五娘点了点头,转身对老头喊了一句:"孙老头,多少银子?"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裴五娘正要从袖口摸银子,沈砚之先一步把布袋子递了过去:"我来。"

      裴五娘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你买拓片你出钱,应该的。但你上次那本字帖也是老子买的——这次老子来出。"

      "你已经买了一本了。"

      "那本是我自己要买的。"

      "那这本是我自己要买的。"

      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一个举着布袋子一个捏着银角子,互相对峙了三息。孙老头坐在竹椅上喝了口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慢悠悠地开口:"要不,两位一起出?"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孙老头把茶碗放下,笑眯眯的:"一人一半,公平。"

      裴五娘二话没说把银角子搁在了柜台上,沈砚之把布袋里的银子也放在了上面。孙老头收了银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两块油纸把书和拓片包好,递给沈砚之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子好福气。"

      沈砚之的耳朵红了。他接过纸包转身的时候,裴五娘正背对着他看街对面的包子铺,但她的后脖子也透着一层淡淡的红。

      从书铺出来,两人沿着街走了一会儿。裴五娘走在沈砚之左边半步的距离,没有拉马,牵着缰绳慢慢走,像是不急着回去。

      "沈砚之,"裴五娘忽然开口,"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有去过这种旧书铺吗?"

      "去过。"

      "常去?"

      "不算常。翰林院的藏书楼什么都有,不用出去买。但有时候出宫办事,路过旧书摊会停下来翻翻。"

      裴五娘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那你在翰林院的时候,每天做什么?"

      "读书。写文章。跟同僚论学问。"沈砚之想了想,"……其实挺闷的。"

      "闷?"

      "就是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上午读书下午写文章,晚上点灯继续读。日子过得很快,但回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

      裴五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呢?在镖局算什么?"

      沈砚之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街上的阳光从屋檐之间斜斜地落下来,照在她微微歪着的侧脸上,她看着他等他回答,手里攥着马缰绳,指节因为等着答案而微微收紧。

      "现在——"沈砚之垂下眼睛,"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现在每天做的事都不一样。早上去账房开门的时候不知道门口会有什么。今天可能是字条、明天可能是石头、后天可能是猫。有时候你走镖出去了,我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什么也不做。以前我觉得那是浪费时间,现在觉得——"

      他停了一下。

      裴五娘看着他。

      "现在觉得那也很好。"他说完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裴五娘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两步,然后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把他手里的纸包拎了过来:"我帮你拿。"

      "不重——"

      "不重也是东西。你两只手空着,待会儿路过卖小吃的还能腾出手来掏银子。"

      沈砚之看了看被她拎走的纸包,没再坚持,把手收回了袖子里。

      两人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路过一家卖馄饨的小摊,裴五娘停下来看了一眼,摊主正在沸水锅旁下馄饨,热气腾腾的白雾冒起来,裹着一股肉香和葱花香。

      她扭头看沈砚之:"吃馄饨?"

      "行。"

      两人在小摊旁的长凳上坐下来,裴五娘要了两碗大份的,多放葱花。她端了一碗推到沈砚之面前,自己那碗已经先动了一筷子。

      沈砚之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轻轻"嘶"了一声。裴五娘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面前:"你喝这个试试,凉了一点。"

      沈砚之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勺汤,顿了一瞬,然后低头喝了她递过来的那一勺。汤确实不烫了,咸淡适中,葱花浮在表面。

      他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碗——"

      "我没碰过。"裴五娘面不改色地把勺子收回来搁在自己碗沿上,"老子怕辣着你,给你吹凉的。"

      沈砚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在冒热气的馄饨,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碗来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裴五娘比他快得多,三下五除二连汤带馄饨倒了个干净,把碗往桌上一搁,满意地抹了抹嘴。

      结账的时候沈砚之先掏了银子,裴五娘正要掏,沈砚之按住她的手说了一句:"拓片你出了一半,这顿我请。"

      裴五娘被他按住手背的时候僵了一瞬。他的手心干燥,指腹微微凉,贴在她手背上的力道不重,但她没有抽开。两息之后沈砚之自己收了手,把碎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拎起纸包。

      "走吧。"

      裴五娘看了一眼自己被按过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回拴马的地方,裴五娘翻身上马,沈砚之照例握住她的手腕上去。这一次他坐上去之后,手在她腰侧搭着,比之前自然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裴五娘骑得比来时慢,马蹄嗒嗒地踏着青石板,路边的人家从窗户里飘出午饭的香气。

      沈砚之坐在她身后,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馄饨很好吃。"

      裴五娘在前面没回头,但她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我选的摊子,当然好吃。"

      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又补了一句:"沈砚之。"

      "嗯?"

      "今天跟你在外面走了这一趟,比走一趟镖还高兴。"

      沈砚之搭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没有回答,但裴五娘感觉到了他手指覆在衣料上的力道。她没有回头,但马的速度又慢了一截,慢到几乎是信步在走了。

      回到镖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砚之把新买的拓片和范本放回账房书箱里,那块裴五娘挑的石头和刻了一半的木料也在里面,还有那只装字条的木匣子。他关上箱盖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箱面,像是在跟里面的东西打个招呼。

      裴五娘在外面喊他:"状元郎!赵姐说晚上炖排骨!"

      沈砚之推开账房门走出去,看到裴五娘蹲在院子里逗那只新来的橘猫。大黄狗醋兮兮地蹲在旁边,尾巴扫来扫去,橘猫翻着肚皮任裴五娘揉。

      沈砚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也摸了一下猫肚皮。橘猫懒洋洋地蹬了他一脚,爪子没有伸出来。

      裴五娘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高兴吗?"

      沈砚之想了想,说:"高兴。"

      裴五娘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揉猫肚子。但沈砚之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很彻底,像被午后太阳晒透了一样。

      那天晚上沈砚之回账房之后翻开账册,在今日那页写了一行字:

      "第十六天。去了镇东头的书铺。她选馄饨摊的时候很果断。"

      隔了一行他又写:

      "她说今天比走一趟镖还高兴。"

      "我也是。"

      他搁下笔,又看了一眼书箱里那只装字条的木匣子,然后吹了灯。

      黑暗中隔壁屋门响了一声,裴五娘哼歌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是下午街面上听到的小调,调子跟馄饨摊的热气一样暖融融的。

      沈砚之在黑暗里合上眼,把白天她递过来那勺馄饨汤的温度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嘴角弯着。

      隔壁屋子里,裴五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手里攥着今天出门之前换下来的那件深蓝色衣裳的衣角,转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两圈之后忽然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笑了一下。

      大黄狗趴在床脚被她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呜"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