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裴五娘把那方印章和前两天写的字帖全部塞进袖口,牵着马站在院门口等沈砚之。
沈砚之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你牵着马干什么?"
"去官府备案啊。"裴五娘理所当然地说,"你昨天不是说'铁蹄镖局'四个字学会了就能去备案了?老子学会了,今天就去。你也去。"
沈砚之看着她的表情,一时没分清她是需要他帮忙还是单纯想带他去。但他没有问,只是锁了账房的门,走到她身边。
裴五娘翻身上马,然后朝他伸手:"上来。"
沈砚之抬头看了一眼那匹马——黑马,比他还高半个头,鼻孔喷着热气,蹄子不耐烦地踏了两下地面。
"……我走——"
"走什么走!从镖局到府衙走半个时辰,你到了天都黑了。上来。"
沈砚之看了看她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握住了她的手腕翻身上了马背。他的动作笨拙极了,爬上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马鞍,裴五娘"嘶"了一声:"你轻点!马疼!"
"……对不起。"
"你跟马说。"
沈砚之坐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裴五娘比他矮了半头,她坐在前面握着缰绳,他坐在后面,能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
裴五娘一夹马腹,黑马窜了出去。沈砚之猝不及防向后一仰,手本能地抓住了她的腰侧。
裴五娘僵了一下,但没说话。沈砚之的手收回来也不是,放着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悬了两息,最后虚虚搭在她腰间两侧,指尖不敢用力。
裴五娘清了清嗓子:"……坐稳了。"
"坐稳了。"
黑马跑起来之后风迎面扑过来,沈砚之的袍子被吹得鼓起来,裴五娘散出来的碎发被风扫到他脸上,痒痒的。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扎得有点歪,是刚才出门太急没照镜子。
"沈砚之。"裴五娘在前面喊他,风声里她的声音被吹散了一半。
"嗯?"
"你说那个官老爷,会不会为难老子?"
沈砚之想了想:"你是铁蹄镖局的当家人,铁蹄镖局百年招牌,历任官府都认。备案是走流程,他不会为难你。"
"万一他看老子不识字,笑话老子?"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裴五娘愣了一下的话:"他不会笑话你。因为你带了章。"
裴五娘低头摸了摸袖口里那方印章:"……你刻的这个。"
"对。你盖上去的时候,写不了字也没关系。那个章代表你本人。"
裴五娘没有接话,但她的背挺直了一些。
到了府衙门口,裴五娘翻身下马,沈砚之跟在后面。门口的衙役看到裴五娘腰上的刀先是一愣,又看到她身后的沈砚之——白袍子、书生气,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没敢拦,直接放了进去。
主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陈,戴着圆框眼镜,低头看呈上来的文牒。裴五娘站在对面,挺着腰板,双手背在身后,表情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走一单很要紧的镖。
陈主簿翻了翻铁蹄镖局的老档案,抬头看了她一眼:"裴当家,新路线要备案,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
裴五娘深吸一口气,从袖口掏出那方印章,往桌上一放:"老子盖章。"
陈主簿看了一眼那方青石印章,做工精细、刻工端正,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他皱了皱眉:"代刻的?"
裴五娘火气窜上来刚要拍桌子,沈砚之在她身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陈主簿,在下是铁蹄镖局的账房先生。这方章是裴当家本人在下监督之下亲手过目确认的,符合规矩。按律例,镖局当家人用私章备案,只要印章在官府留底比对一致即可。"
陈主簿看了看沈砚之,又看了看那方印章,最终没多说什么,取了印泥来让裴五娘盖了。裴五娘按下去的时候手很稳,红印清清楚楚落在纸面上,一个端端正正的"裴"字。
盖完之后她把印章拿起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塞回袖口。
陈主簿在文牒上批了字递回来:"行了,新路线从下个月起正式计入官道名录。你们铁蹄镖局接官镖的资格也更新了。"
裴五娘接过文牒,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密密麻麻的官字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看到那个自己盖的"裴"字印在上面,于是冲陈主簿点了点头:"多谢。"
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裴五娘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文牒,忽然笑了起来。
那是沈砚之见过她笑得最轻松的一次——眉眼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一点都没有藏的意思。她举着文牒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又笑了一声。
"老子的镖局,"她转头看向沈砚之,"下个月能接官镖了。"
沈砚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被太阳照得发亮的侧脸:"嗯。你做的。"
裴五娘把文牒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布料,翻身上马,朝他伸手:"回去。今天高兴,老子——我——请你喝酒。"
沈砚之抓住她的手上了马。这一次他坐得稳了一些,手搭在她腰侧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僵硬了。裴五娘策马跑出去,风灌进她耳朵里,她回头冲他喊了一句:"沈砚之!"
"嗯?"
"你今天站在老子后面说话那个劲儿——真厉害。"
沈砚之的耳朵在风里红了。他没接话,但搭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隔着布料轻轻覆在她腰侧的衣褶上。裴五娘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但是跑马的速度慢下来那么一小截。
傍晚时分,赵四娘的客栈后院摆了一桌。刘大柱搬了两坛酒来,沈砚之坐在裴五娘旁边,赵四娘坐在对面嗑瓜子,大黄狗蹲在桌底下等骨头。
裴五娘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沈砚之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来,状元郎,敬你。"
沈砚之端起酒碗:"敬什么?"
"敬——"裴五娘想了想,"敬你教老子认字。敬你给老子刻章。敬你今天站在老子后面说话。"
她说一个"敬"就碰一下他的碗沿,三下清脆的响声落在黄昏里。她仰头喝了一大口,沈砚之也喝了一口。他酒量不好,一口下去脸就泛了红。
裴五娘看他红了脸,乐了:"你这个酒量,以后怎么走江湖?"
"我不走江湖。"
"那你走哪儿?"
"我走——"沈砚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映着夕阳的眼睛,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走账房就行。"
裴五娘又笑了一声,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干了。她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扣,站起来:"走!回镖局!明天继续学刻章!"
沈砚之抬头看她:"今天教'沈'字的第一刀。"
裴五娘眼睛一亮:"走!"
他们回到账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砚之点了一盏油灯摆在桌中央,灯影把两个人的轮廓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他从书箱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料和一把小刻刀,放在裴五娘面前:"今天先试木料,不刻石头。木料软,好上手。"
裴五娘拿起那把刻刀,比划了一下握姿:"这样?"
"刀柄往里倾斜一点,大拇指压住刀脊。"
她调整了角度,沈砚之看了三秒:"再斜一点。"
又调了一点。
"好,先别动。"沈砚之绕到她身后,俯下身,一只手覆住她握刀的手,另一只手按住木料边缘,"起刀的时候手腕不要使劲,靠掌根发力。"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的气流扫过她的耳廓。裴五娘的手比刻刀还硬,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沈砚之也没好到哪去。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半拍:"……第一刀,顺着木纹走,不用太深。先刻一个字的一半。"
"刻什么?"她的声音也有点紧。
"刻'沈'的右边那部分。'冘',四笔。"
沈砚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起刀,划过木面。刻刀嵌入木料时发出细微的"哧"声,木屑卷起来落在桌面上,一小片一小片浅黄色的薄卷。
一刀走完,沈砚之的手没有松开。
"第二刀。"他说。
裴五娘的手被他带着走完了第二刀。她的手指开始慢慢放松了,体温隔着布料渗过来,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块暖玉。
第三刀、第四刀走完,四笔刻完了。
沈砚之松开了她的手。他的动作很慢,指节一根一根地从她手背上抬起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水面上轻轻捞走。
裴五娘低头看着木料上那四道刻痕——歪歪斜斜的,起刀的地方重了、收刀的地方轻了,但四笔是完整的,连在一起能看出来是"冘"字的雏形。
她伸手碰了一下刻痕,指腹从凹槽上轻轻拂过。
"沈砚之,"她说,"你教我刻'沈'的时候,一共教了多少刀?"
沈砚之想了想:"'沈'字七画。右半边四画,左半边三画。今天教了右半边的四画,左半边——"
裴五娘打断他:"我的意思是,你教这个字,一共要教多少遍?"
沈砚之看着她。
裴五娘低着头,手指还在那道刻痕上摩挲,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点:"你教我的每个字,我都记着。从'一'到'十',从'二'到'裴',从'铁蹄镖局'到'沈砚之'。你教了多少遍、写了多少张纸,老子——我都记着。"
她抬头看他,灯光映在她眼睛里,把他的轮廓倒映进去。
"你今天在府衙说你监督老子盖的章。"她说,"你是账房先生,你监督我是对的。但那个章是你刻的,你刻它的时候我没在旁边看着——那算不算你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事?"
沈砚之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他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算。"
"那你亏了。"
"什么亏了?"
"你刻了老子的章,老子什么都没给你。"裴五娘把那块刻了一半的木料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那四道刻痕,"等你教完'沈砚之'三个字,老子刻好了还给你。石头你出还是老子出?"
沈砚之看着她,烛光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温柔。他说:"石头我出。"
"那刀呢?"
"刀我出。"
"那木头呢?"
"木头我出。"
裴五娘把木料放下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凑近了他一截距离:"沈砚之,你什么都出了,那老子出什么?"
沈砚之看着她凑近的脸。烛光里她的睫毛投了很长的影子,嘴角微微翘着,那表情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垂下眼睛,声音很轻:"你出——你出学会就行。"
裴五娘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一声,退回去坐好了。
"行,老子出学会。"她重新拿起刻刀,把木料调整了一下角度,"来,继续教。左半边三画怎么走?"
沈砚之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重新绕到她身后,再次覆住了她的手。
"第一笔是点。"
"点怎么走?"
"刀尖轻轻一按就起来,不要拖——"
他的手带着她的刀尖落在木料上,一个极轻的点。
"第二笔是横折——"
窗外天彻底黑了,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账房里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响,和刻刀划过木料时细碎的沙沙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影子叠在墙上,分不清是谁的。
隔壁赵四娘客栈里,赵四娘嗑完最后一颗瓜子,对刘大柱说:"我改主意了。"
刘大柱正啃今天的第三个馒头:"改什么主意?"
"不用到年底。"赵四娘把瓜子壳扫进桌底的簸箕里,拍拍手,"中秋之前。"
刘大柱抬头看了看窗外那天还差一个多月才满的月亮:"……要不要跟当家的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在拿她的终身大事赌银子。"
赵四娘笑了一声,站起来往后院走:"她要是知道了,第一个拎刀砍的人又不是我。"
刘大柱默默地咬了一口馒头。
账房里,裴五娘刻完了第三笔。她低头看着木料上那个歪歪扭扭但完整可辨的"沈"字右半部分加左半部分的三笔雏形,满意地呼了一口气,把刻刀放下,举着木料对着光端详。
"好看。"她说。
"还没刻完。"
"但已经够好看了。"
沈砚之没反驳,因为他看着她端着木料对着光看的样子——她笑着,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烛火——他脑子里也只剩这两个字了。
裴五娘把木料小心地放回桌上:"明天刻什么?"
"'砚'字的第一笔。"
"砚字多少画?"
"十画。"
裴五娘沉默了一下:"……那我得刻好几天。"
"一天学两画,五天学完。"
"五天——"她算了一下,"那'沈砚之'三个字加起来要学多少天?"
"你学字快,大约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裴五娘把这个时间嚼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半个月之后老子把'沈砚之'刻好了给你。送你的回礼。"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今天官府备案那个文牒,上面印了老子的章。你知道那个章盖上去的时候老子在想什么吗?"
沈砚之看着她。
"老子在想——"她歪了一下头,"这个章是你刻的,盖在官府的纸上,那等于铁蹄镖局的每一个官镖单子上都有你的一份。"
说完她就跑了,留下一串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沈砚之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块刻了一半的"沈"字木料。
他伸手拿起来,指尖轻轻划过那四道歪歪扭扭的刻痕,然后把它放进了书箱最上层,跟那本字帖和那方石料放在了一起。
他翻开账册,在今日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九天。她去官府备了案。盖了我刻的章。"
"她刻了'沈'字的一半。"
"她说镖局每一单官镖上都有我的一份。"
"这句话,我记在脑子里了。"
他合上账册,吹了灯。黑暗中他听到隔壁屋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裴五娘哼歌的声音,哼了两句就停了,大概是发现自己哼岔了调。
沈砚之躺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