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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柴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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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时,天光已大亮,刺骨的寒气却未散尽。许小祁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不见丝毫困倦,只有淬过冰的冷。
“小祁……起身用早膳了……”门外传来王氏细弱蚊蚋、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
“知道了,大伯母。”许小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她起身,动作利落地拍掉身上沾的草屑。云雀也连忙爬起来,眼圈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但看到小姐沉静如水的侧脸,也强打起精神。
早膳摆在勉强收拾出来的正屋堂下,只有一张瘸腿的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几个又冷又硬的杂粮窝头。
许慎坐在主位,脸色蜡黄,眼袋浮肿,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活泛,时不时地瞟向许小祁,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和算计。王氏则低着头,缩在桌角,根本不敢看许小祁,手指紧张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大伯,大伯母,早。”许小祁依礼问安,声音不高不低,举止从容。她端起那碗稀粥,神色如常地小口喝着,仿佛吃的不是这粗粝的饭食,而是悬黎京城精致的羹汤。
许慎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点“慈祥”的笑意,目光在许小祁憔悴不堪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上打转:“小祁啊,一路辛苦,昨晚睡得可好?这地方……委屈你了。”
“无妨,大伯。”许小祁放下粥碗,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家族有难,小祁理当分忧。不知今日,小祁能做些什么?”
许慎心中暗喜,觉得这侄女果然识大体(好拿捏),连忙道:“对对对!眼下正是秋收尾巴,田里还有些活计没做完。你大伯母身子弱,你……跟着大伯去田里搭把手吧?也认认咱们许家祖上传下来的田地!”他刻意加重了“田地”二字,眼中闪着精光。
“好。”许小祁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小姐!”云雀忍不住低呼,看着小姐那双养尊处优、只握过笔抚过琴的手,去田里干活?
许小祁给了云雀一个安抚的眼神:“云雀,你也随我去。”
饭后,云雀含着泪,替许小祁将一头青丝用最简陋的木簪紧紧盘起,不留一丝碎发。又找了件王氏的粗布旧衣给她套在外面,宽大不合身,却勉强遮住了她原本的衣衫。
临出门前,许小祁站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最后看了一眼破败的祖宅。晨曦微光勾勒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竟透出一种孤绝的意味。
——戏台已搭好,锣鼓将开场。
许家的田地离老宅不远,靠近一条官道。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和几垄尚未拔除的萝卜。深秋的田野一片萧瑟,寒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生疼。
许慎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在田埂上东敲敲西打打,心思却全然不在农活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不住地瞟向官道的方向。
许小祁则挽起过长的粗布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沉默地蹲下身,开始认真地拔除田垄间的杂草。泥土弄脏了她的手指,粗粝的草茎划破了柔嫩的肌肤,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云雀心疼地在旁边帮忙,不时担忧地看向小姐。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许慎焦躁得快要按捺不住时,官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晃晃悠悠地行来,前后簇拥着几个穿着皂隶服饰的差役,个个趾高气扬。轿子旁边,还跟着一个师爷模样的山羊胡男子。
“来了!”许慎眼睛猛地一亮,心脏狂跳起来,连忙丢掉锄头,整了整自己破旧的衣襟,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远远就躬身作揖,声音拔得又高又谄:
“草民许慎,叩见郡守大人!给大人请安!”
轿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肥厚手掌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眼袋浮肿、带着明显酒色过度痕迹的胖脸。正是临枫郡守——胡雍!
胡雍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许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鼻腔里哼了一声:“嗯。起来吧。这片地……就是你们许家那所谓的‘风水宝地’?”
“是是是!正是祖上传下的薄田!托大人您的洪福……”许慎点头哈腰,正要大肆奉承。
胡雍却已不耐烦地移开了目光。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荒凉的田野,掠过远处几个瑟缩的农人身影,最终,猛地定格在了田埂边那个正在拔草的纤细身影上!
粗布旧衣掩不住那窈窕的身段,盘起的乌发下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颈项。纵然低着头,泥土沾手,也难掩那侧脸轮廓的清丽脱俗,尤其是那份在粗粝环境中依旧沉静专注的气质,如同淤泥中亭亭玉立的白莲,瞬间攫住了胡雍所有的心神!
胡雍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骤然爆发出饿狼般贪婪的绿光,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推开轿帘,肥胖的身体竟异常灵活地钻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朝着田埂边的许小祁走去!
许慎心中狂喜,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上,嘴里还高声嚷着:“小祁!小祁!快!快过来拜见郡守大人!”
许小祁仿佛才听到动静,缓缓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不疾不徐。当她抬起头的瞬间——
胡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清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波,肌肤细腻如瓷,即便沾染了尘土,也难掩其莹润光彩。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深邃如寒潭,里面没有乡下女子的怯懦畏缩,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光芒!
“好……好一个绝色!”胡雍失声惊叹,口水几乎要流出来,肥胖的脸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垂涎之色。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许小祁面前,伸出那只带着玉扳指的、油腻腻的肥手,竟直接就去抓许小祁的手腕!
“美人儿!抬起头来!让本官好好瞧瞧!”
就在那咸猪手即将碰到许小祁的刹那,许小祁却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屈膝礼,声音清冷如玉磬:
“民女许小祁,见过郡守大人。”
她的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瞬间将胡庸那猥琐的动作衬托得更加不堪。
胡雍抓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兴味更浓,不仅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许小祁身上逡巡:“许小祁?好名字!人如其名,清雅脱俗!许老头,”他转头对许慎道,“你们许家,竟藏着这等珍宝?”
许慎连忙谄媚地凑上前:“大人谬赞!小祁是草民侄女,刚从悬黎京城回来省亲……”
“悬黎京城?”胡雍眼睛更亮了,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难怪!难怪有如此气度!好!好得很!”他搓着手,肥胖的身体激动得微微发颤,看着许小祁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稀世珍宝。
“小祁姑娘,”胡雍换上一副自以为和蔼可亲的面孔,声音却油腻得让人作呕,“这田间地头,岂是你这等人物该待的地方?沾了泥污,岂不暴殄天物?不如……随本官回府衙,喝杯清茶,歇息歇息?”
他此言一出,意图昭然若揭!
许慎在一旁喜形于色,连连点头。云雀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攥住了许小祁的衣角。
寒风卷过枯寂的田野,吹动许小祁额前的碎发。她站在这片属于许家、却即将被掠夺的土地上,迎视着胡庸那令人作呕的贪婪目光,以及大伯那毫不掩饰的出卖嘴脸。
袖中,那支青玉玉兰簪冰冷的簪身,已被她温热的掌心攥紧。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鱼,终于咬钩了。
“大人盛情,”许小祁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民女……却之不恭。”
胡府偏厅,灯火通明,暖炉烘得空气燥热。
胡雍高踞主座,肥硕的身躯陷在铺着锦缎的宽大太师椅里,油光满面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垂涎。许慎佝偻着腰,站在一旁,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讨好的沟壑。
“大人,”许慎搓着手,声音带着刻意的压低和谄媚,“您看……小女……哦不,侄女小祁,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胡雍端起酒杯,浑浊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贪婪的目光黏在对面安静垂首坐着的许小祁身上,仿佛要将那身粗布衣衫剥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咧嘴大笑,露出满口黄牙:“入眼?何止入眼!简直是天仙下凡!许老头,你是个聪明人!”
他重重拍了一下扶手,震得杯盘轻响:“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这侄女,本官收了!做我的八姨太!至于你们许家那块祖坟山地嘛……”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施舍的意味,“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既是亲家,自然好说!好说!哈哈哈哈哈!”
“谢大人!谢大人恩典!”许慎激动得几乎要跪下磕头,连忙抓起酒壶,点头哈腰地给胡雍斟满酒杯,“大人宽宏大量!草民代许氏一门,感激不尽!”
倒完胡雍的酒,许慎转身,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毒和心虚。他拿起另一只空杯,走向许小祁。
“小祁啊,”许慎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慈祥”,将酒杯递到许小祁面前,“快,敬大人一杯!以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懂规矩!”
许小祁抬起头。烛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的寒冰。她没有看许慎,目光平静地落在胡庸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然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酒杯。
她的指尖冰凉。
“民女……敬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不胜酒力。“好!好!美人儿敬酒,本官怎能不喝?”胡雍色眯眯地盯着她,一仰脖,将杯中酒灌了下去。
许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许小祁。
许小祁端起酒杯,凑近唇边。浓烈的酒气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怪异甜香。她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紧随其后的,是一股迅速蔓延开的麻痹感。
“好!爽快!”胡雍拍掌大笑。
许慎见状,心中狂喜,脸上却做出关切状:“小祁,再敬大人一杯!大人赏识你,是你的福气!” 他又飞快地斟满一杯,再次递到许小祁面前。
许小祁沉默地接过,再次饮尽。两杯药酒下肚,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涣散,身体微微摇晃起来。
“第三杯!三杯为敬!”许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残忍,第三杯酒又送到了许小祁唇边。
这一次,许小祁的手明显不稳了,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洒出少许在她粗布的衣襟上。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那杯酒勉强灌了下去。
酒杯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小……小姐!”云雀惊呼着想要上前搀扶。
“唔……”许小祁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身体软软地向一旁歪倒,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彻底合上,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成了!”许慎心中狂吼一声,脸上却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哎呀!这孩子!酒量这么浅!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胡雍早已按捺不住,肥胖的身体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几步冲到许小祁身边,看着那失去意识、更显脆弱绝美的脸庞,眼中□□熊熊燃烧。他伸出油腻的肥手,迫不及待地想去摸许小祁的脸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美人儿……我的美人儿……”
“大人!”许慎连忙拦住胡雍的咸猪手,谄笑道,“大人莫急!这丫头……喝多了,别污了大人您的手!草民这就让人把她抬到准备好的地方去!保管让大人您……舒舒服服地享用!”
胡雍被拦住,有些不悦,但看着许小祁人事不省的样子,也觉得这样更“方便”,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快抬走!送到我卧房旁边的暖阁去!手脚轻点!别碰坏了我的美人儿!”
两个粗壮的仆妇应声上前,像抬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般,一左一右架起许小祁软绵绵的身体,拖着她向外走去。云雀想扑上去,却被许慎狠狠瞪了一眼,一个家丁立刻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死死拖住。
“唔唔!”云雀绝望的呜咽被淹没在胡雍得意的狂笑和许慎谄媚的恭维声中。
许小祁被架着,穿过灯火通明却又冰冷压抑的胡府回廊。她的头无力地垂着,乌黑的发髻因颠簸而微微松散,一支通体素雅、只在簪头雕琢了一朵小小玉兰花的青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间,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她被粗暴地丢进了一辆停在侧门外的、装饰俗艳的马车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褥,熏着浓烈甜腻的暖香,却驱不散那令人作呕的、属于胡雍的浑浊气息。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那吞噬一切的魔窟。
车厢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煎熬。
当马车驶入胡府后门,停在一处僻静小院前时,那两个仆妇再次架起许小祁,将她拖进一间布置得极其奢靡的暖阁。锦帐低垂,红烛高烧,空气中弥漫着催情香料的甜腻气息。
仆妇将许小祁重重丢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上,便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关紧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郁得化不开的暖香。
床榻上,许小祁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彻底沉沦在药力之下。
然而,就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彻底合拢的刹那——
她垂在身侧、被宽大粗布衣袖覆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看似毫无知觉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艰难地蜷缩起来。宽大的衣袖下,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正摸索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探向发间!
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一点冰凉坚硬的玉质!
是那支青玉玉兰簪!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簪身!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那簪尾,并非圆润光滑,而是被极其隐秘地打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针尖般的锐利!
黑暗中,许小祁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疯狂地转动!她的意识在药力的泥沼中拼命挣扎,如同被蛛网缚住的蝶,用尽全身力气扇动着残破的翅膀!
身体依旧沉重如灌铅,麻痹感深入骨髓。但一股比药力更冰冷、更灼热的意志,如同地狱之火,在她灵魂深处疯狂燃烧!
不能睡……
不能……
她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力,攥着那支冰冷的玉簪,用那簪尾最尖锐的一点,狠狠地、无声地、决绝地——刺向了自己大腿内侧最柔软的地方!
尖锐的剧痛如同闪电,瞬间撕裂了沉沦的黑暗!
“呃……”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鬓角!
痛!
但正是这锥心刺骨的剧痛,像一道惊雷,短暂地劈开了药力的重重迷雾,让她获得了片刻的、濒死般的清醒!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迷离和脆弱,只有一片被剧痛和愤怒淬炼出的、冰冷刺骨、如同万年寒潭般的杀意!
胡庸……
许慎……
她听到了!
门外,那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胡雍那令人作呕的、迫不及待的喘息声,正由远及近!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胡雍那张被酒色和欲望彻底扭曲的肥脸,带着令人窒息的浊气,出现在门缝的光影里!
“美人儿……我的小心肝……本官来了……”他反手关上房门,搓着手,□□着,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朝着床榻扑来!
就在他肥胖的身躯即将压下的瞬间!
床榻之上,那本该昏迷不醒的“猎物”,动了!
许小祁的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弓弦,猛地弹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素色残影!
她手中那支泛着幽冷寒光的青玉簪,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抵在了胡雍那肥硕脖颈跳动的脉搏之上!
簪尾尖锐的锋芒,瞬间刺破油腻的皮肤,沁出一粒细小的血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胡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化为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肥硕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有那双小眼睛因极度的惊恐而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张脸,苍白如雪,却再无半分柔弱!
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燃烧着地狱般的冰冷火焰!
“再动一下,”许小祁的声音如同冰锥,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钉入胡庸的耳膜,带着玉石俱焚的森然杀意,“我立刻送你下去,见你胡家的列祖列宗!”
冰冷的簪尖紧贴着跳动的颈脉,死亡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胡雍所有的欲望和狂妄。他冷一声,趁许小祁意识再一次变得模糊时,将许小祁打晕……
胡府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
许小祁被粗粝的麻绳紧紧捆住双手,吊在冰冷的石墙上。她的脚尖勉强点地,手腕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胡雍站在她面前,肥胖的脸上再没有半分垂涎,只剩下扭曲的暴怒。他手里握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鞭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贱人!”他猛地一鞭抽在许小祁身上,粗粝的鞭子撕裂了她单薄的衣衫,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敢拿簪子抵着本官的脖子?活腻了是不是?”
许小祁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她的额头布满冷汗,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冷如雪,没有半分屈服。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胡雍又是一鞭,这次抽在她腿上,皮开肉绽,“一个被家族抛弃的贱婢,也配跟本官叫板?”
许小祁的身体因剧痛而痉挛,但她依旧死死盯着胡雍,声音沙哑却坚定:“胡雍……你今日……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哈!”胡雍狞笑,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杀你?那太便宜你了!本官要慢慢折磨你,直到你跪在地上求我宠幸你!”
他转身从炭盆里抽出一根烧红的烙铁,炽热的铁块在昏暗的地牢里泛着骇人的红光。
“听说……悬黎京城的贵女最重名节?”他恶意地笑着,将烙铁逼近许小祁的脸,“你说,要是这张漂亮的脸蛋上烙个‘淫’字,你还怎么装清高?”
许小祁的瞳孔骤然紧缩,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呸!”她猛地啐了一口血沫在胡雍脸上。
胡雍暴怒,手中的烙铁狠狠按下——
夜色如墨,马蹄声踏碎了许家老宅的宁静。胡雍端坐高头大马之上,面沉如水,身后十余名持棍携刃的差役肃立,火把将许家老宅斑驳的门楣照得一片通明。
许慎披着外衫,与发髻散乱的王氏踉跄奔出,见到这阵仗,腿已先软了三分。
“胡……胡大人!深夜驾临,不知……”许慎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胡雍并不下马,只将手中马鞭遥遥一指,声音冷硬如铁:“许慎,你养的好侄女!许小祁今日在郡守府前,竟敢刺杀本官,言语无状,目无尊上!这份不敬,你说,该当如何?”
许慎眼前一黑,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冰冷的石阶前,额头重重磕下:“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那丫头……那丫头自小在京城长大,宠溺万分,欠缺礼数,她……她所做之事,与小民一家无关啊!”他猛地扯了一把身旁吓呆的王氏,王氏也慌忙跪下,涕泪横流:“是啊大人,那死丫头早已不服我们管束,她的死活与我们无干!求大人明鉴,饶了我们,饶了这老宅吧!”
胡雍嘴角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月光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更显森然。“无关?她既姓许,这笔账,自然得算在许家头上。”他缓缓抬手,轻轻一挥。
“给本官——砸!”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差役们顿时涌上。棍棒砸向朱漆剥落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有人翻墙而入,院内旋即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箱柜翻倒的闷响,间或夹杂着王家仆人惊恐的尖叫与哭喊。
“不要啊!大人开恩!”许慎瘫软在地,徒劳地伸出双手,望着祖传的门户在重击下化作纷飞的木屑。
火光跳跃中,胡雍的声音毫无温度地再度落下:“许家名下所有田产,即日起充归郡守府,以抵其罪。”
差役将早已备好的封条,啪一声贴在了摇摇欲坠的门柱上。
许慎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王氏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扑向被砸烂的门槛,又惊恐地缩回手,只望着熊熊火把映照下,那片属于许家、也曾困住许小祁的深宅大院,在肆无忌惮的破坏声中,迅速沦为一片不堪的狼藉。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屑与碎纸,仿佛一场仓促的葬礼。而这场祸事的源头——那个名唤许小祁的女子,此刻却远在风暴之外,尚不知这座承载着她冰冷记忆的老宅,已因她骨子里的“不乖”,迎来了它迟到的倾塌。
三日后,城外河边。
冰冷的河水拍打着云雀的脸颊,将她从昏迷中唤醒。她浑身湿透,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小……小姐……”她颤抖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最近的村落。
“胡府……胡府在哪儿?”她抓住一个樵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樵夫被她狰狞的样子吓到,结结巴巴指了方向。云雀连滚带爬地奔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指甲抠进泥土里,磨得血肉模糊。
胡府地牢。
许小祁被铁链锁在潮湿的墙上,手腕早已磨出血痕。她的素色劲装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狰狞的鞭痕和淤青。
“还不肯低头?”胡雍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许小祁的嘴角渗着血,却扯出一抹冷笑:“你也配?”
“啪!”又是一记耳光,打得她耳中嗡鸣。
“本官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胡雍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明日大婚,你就算是一具尸体,也得给我穿上嫁衣!”
他甩袖离去,铁门重重关上,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许小祁垂着头,血滴顺着下巴砸在地上。
父亲……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却在即将坠入黑暗时,听到了铁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熟悉的啜泣声——
“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
云雀!
许小祁猛地抬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门外,云雀蜷缩在阴影里,捂着嘴无声痛哭。她看着守在牢房外的两个家丁,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小姐,等我……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段府后院,松风如涛。
月隐星沉,唯廊下一盏牛皮风灯在朔风中摇晃,昏黄光晕切割着浓墨般的夜色,将庭院中央那道玄色身影映得半明半暗。
段墨鄢在练剑。
未披外氅,只一身玄色劲装紧裹身躯。布料吸尽夜色,衬得他如一块浸透寒泉的墨玉。剑是窄刃长剑,剑身吞口处暗刻螭纹,刃口在幽光下流动着水银般冷冽的痕。
他动时,无声无息。
腕骨轻旋,剑尖倏然刺出——并非大开大阖,而是毒蛇吐信般精准刁钻的一“点”!破空之声细如裂帛,直指三丈外松枝上一截枯枝。“嚓”,枯枝应声而断,未及落地,剑光已如匹练回卷,带起一道凄冷的圆弧,横扫身侧虚空。剑风过处,几片卷落的枯叶无声碎为齑粉。
没有多余的花巧。每一次撩、劈、抹、带,皆是沙场淬炼出的杀人技,干净,狠绝,带着金石般的硬度与血腥气的余韵。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嗒”的一声轻响,瞬间被夜风卷走。昏光勾勒出他眉骨投下的深邃阴影,鼻梁如刀削斧劈,薄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那双眼睛,鹰隼般锁着剑锋所指,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映不出一丝波澜,只有绝对的控制与近乎残酷的专注。风掠过,撩起他额前几缕被汗浸湿的黑发,拂过冷硬的颊侧,更添肃杀。
剑势将收未收,正是“回风拂柳”的最后一式——剑尖微颤,凝于空中,发出龙吟般的低微铮鸣,余韵在死寂的庭院里幽幽回荡。
就在这万籁俱寂、气机凝于一点的刹那——
云雀连夜赶回京城找段墨鄢求救!云雀来到段府门前使劲叩门,段府的仆役听到后开门查看,云雀着急的拉着那人胳膊说:“救救我家小姐。”仆役吓得没吭声,段墨鄢听到动静前来查看。
云雀见到段墨鄢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段公子!救救我家小姐——!”
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如同淬了血的冰锥,狠狠扎破夜色!
段墨鄢的身影骤然凝固!
那声“小姐”,像投入寒潭的烙铁!
“铮——!”
归剑入鞘的声音短促、沉重、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余音未绝,他已猛地转身!
昏黄摇曳的光晕下,一个瘦小身影扑倒在冰冷石阶前。蓬头垢面,粗布褴褛,沾满泥泞与深褐色污迹,额角一片刺目的鲜红正蜿蜒爬过脏污的脸颊,在灯下泅开惊心动魄的暗痕。
是云雀。
许小祁身边那只总低着头、声音细弱的小雀儿。
此刻,这只小雀儿却像被拔光了羽毛、濒临绝境的困兽。血丝密布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里面燃烧着绝望与不顾一切的疯狂。她甚至感觉不到额头的剧痛,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
“小姐……被临枫郡守胡雍……关在地牢里!打得……打得浑身没一块好肉!我没有能力……救出小姐只能找您……小姐已经快要……不行了……”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哽咽和恐惧掐断,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轰——!”
无形的惊雷,在段墨鄢脑中炸开!
那双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寒眸,在“许小祁”、“地牢”、“胡雍”、“浑身没一块好肉”、“快要不行了”这些字眼灌入耳膜的瞬间——
骤然掀起了吞噬一切的黑色风暴!
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戾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庭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廊下的风灯猛地一暗,火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咔吧!”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关节因极致用力爆出骇人的脆响!那柄刚刚归鞘的长剑,在他紧握的右手中发出低沉的、压抑不住的嗡鸣!剑鞘仿佛无法禁锢其中沸腾的杀意!
一步踏前!
高大的阴影如同山岳崩塌,瞬间将匍匐的云雀彻底笼罩。冰冷的、带着铁锈与硝烟气息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潮,让濒死的云雀都本能地蜷缩起来。
段墨鄢并未弯腰,只是微微垂首。那双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死死盯在云雀满是血污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带着斩断一切的温度,清晰地凿进云雀的耳鼓:
“临枫,胡雍?”(地点)
“地牢?”(囚禁之处)
“伤势?”(她的状况)
“明日?”(最后时限)
没有疑问,只有冰冷到极致的确认。每一个词,都像从九幽寒狱中淬炼出的冰刃。
云雀被他身上那股几乎化为实质、要将人碾碎的杀气慑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却拼命点头,语无伦次:“是!是他!黑牢……小姐身上都是血……鞭子……棍子……我来找您!……只有您能救她!段公子!求您!明日!只有一日了!小姐她……她真的……” 泣不成声。
段墨鄢直起身。
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波动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如同万年玄铁铸就的漠然。那漠然之下,是焚尽八荒的业火。
他的目光,越过段府高耸的院墙,穿透沉沉夜幕,死死锁定了南方——临枫的方向。
那眼神里,再无惊涛骇浪,只剩下纯粹的、锁定猎物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死寂。
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丝风都停滞的海面。
薄唇微启,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似裹挟着千军万马的铁蹄与金戈交鸣,悍然撕裂了死寂的寒夜:
“备马。”
侍立远处的亲兵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连滚带爬冲向马厩,脚步踉跄带倒了一旁的石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段墨鄢依旧立于原地,玄衣仿佛融入了更深的夜色。唯有手中那柄低鸣不止的长剑,与他眼底那足以焚毁城池的冰冷火焰,无声宣告——
一场注定用鲜血洗刷临枫的雷霆之怒,已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