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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当夜, ...

  •   当夜,马不停蹄。

      当那匹通体如墨、口鼻喷着白气的战马裹挟着凛冽寒风,踏碎临枫镇死寂的黎明时,整个胡府尚沉浸在淫靡的酣梦中。

      段墨鄢勒马于胡府高墙外的阴影里。玄铁轻甲覆满征尘,凝结着夜露与寒霜,如同披着一身来自地狱的冰壳。他翻身下马,动作无声,唯有甲叶摩擦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冷音。身后的亲兵如同鬼魅散入四周,封锁了所有出路。

      云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腿早已软得不成样子,却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指着胡府后院一处极其隐蔽、爬满枯藤的矮墙根:“就……就是那里!狗洞通往后厨柴院,柴院角门……直通地牢!”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段墨鄢甚至未看她一眼,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至墙根。那所谓的狗洞,仅容孩童匍匐。他眸色一寒,未作丝毫停顿,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并非那柄螭纹窄刃,而是一柄更为厚重、带着战场血腥气的玄铁重剑!

      剑光一闪!

      “轰——!”

      碎石混合着冻土四溅!那堵看似厚重的砖墙,竟被他生生劈开一道可容人通过的裂口!烟尘弥漫中,他玄甲身影已如鬼魅般没入。

      云雀踉踉跄跄地跟上。

      柴院荒凉,堆满朽木。段墨鄢的目光如冰锥扫过,瞬间锁定角落一扇包着铁皮、挂着沉重铜锁的木门。门缝里,渗出一股混杂着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恶臭。

      无需言语。重剑再次扬起,带着劈山断岳的蛮横力道,狠狠斩落!

      “哐当——!”

      铁皮扭曲,木屑纷飞!整扇门连同门框,被狂暴的力量直接轰飞进去,砸在阴暗的地牢通道石壁上,发出沉闷巨响!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段墨鄢一步踏入。通道两侧壁上的火把因这突如其来的震动而疯狂摇曳,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前方。尽头,是一间用粗大木栅封死的牢房。

      他的脚步,在看清牢内景象的瞬间,猛地钉死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

      许小祁。

      那个曾在悬黎京城明德书院抚琴、在醉沅楼浅笑、在西角门寒夜中倔强地还他披风的许小祁……

      此刻,像一片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的玉兰花瓣,蜷缩在牢房角落的烂草堆里。

      粗重的铁链锁着她纤细的脚踝,磨出的深痕早已被凝固的暗红血痂覆盖。一身素色劲装早已看不出原色,被鞭笞得条条缕缕,紧紧黏贴在皮开肉绽的躯体上,露出的肌肤上,鞭痕交错如蛛网,青紫淤肿叠着破溃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干涸的血迹和脓液混合着污泥,结成了丑陋的硬壳。

      她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沾着污血贴在额角颈侧。露出的那半张脸,苍白得如同坟墓里的瓷器,嘴唇干裂翻卷,凝固着深褐色的血沫。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胸膛起伏,证明她还吊着一口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通道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段墨鄢站在那里,玄甲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下投下巨大而僵硬的阴影,笼罩了整个阴暗的牢房。他握着重剑的手,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暴凸,如同盘踞的毒龙,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剑柄生生捏碎!

      一股足以冻结地狱岩浆的恐怖气息,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空气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壁上的火苗疯狂地向下压缩,光线骤然昏暗,仿佛连光都被这滔天的杀意与……剧痛所吞噬!

      他鹰隼般的眼眸,死死锁着草堆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寒潭的幽深,而是被彻底点燃的、足以焚毁世界的黑色风暴!风暴中心,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流淌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足以刺穿灵魂的剧痛——

      这些伤……

      这些天……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在这死寂与杀意交织到顶点,段墨鄢抬脚,欲一步踏碎那牢门木栅的刹那——

      通道入口处,传来一阵拖沓而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打着哈欠、带着宿醉未醒的浑浊口音:

      “谁……谁在那儿弄那么大动静?找死啊?吵了老爷清梦……”

      肥硕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挡住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胡雍只披着一件松垮的绸缎睡袍,敞着怀,露出肥腻的胸膛,头发散乱,睡眼惺忪,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他眯缝着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努力适应着地牢的昏暗,朝着段墨鄢那高大模糊的玄甲背影,不耐烦地呵斥:

      “问你呢!哑巴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闯本官的地……”

      “牢”字尚未出口。

      段墨鄢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火光跳跃,终于照亮了他转过来的半张侧脸。

      玄铁面甲覆盖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薄唇,和线条刚硬到近乎冷酷的下颌。面甲之下,那双眼睛——如同从九幽血狱中爬出的魔神之瞳!冰冷、死寂,却又燃烧着焚尽一切的业火!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质问。

      只有绝对的、锁定猎物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漠然。

      胡雍剩下的话,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喉咙,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肥胖的身体猛地一僵,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地牢的恶臭,弥漫开来。

      “你……你是谁?”胡雍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眼神!那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死物!

      段墨鄢依旧沉默。

      他只是抬起了手。

      不是握着重剑的那只手。

      而是空着的左手。

      对着胡雍的方向,五指缓缓收拢——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蕴含了无尽冰冷杀意的手势。

      ——锁定。

      下一秒!

      胡雍身后的阴影里,两道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钻出的勾魂使者,冰冷的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死死捂住了胡雍的嘴,另一只手拧麻花般反剪了他的双臂!

      “唔……唔唔!!!”胡雍惊恐万状地挣扎,肥硕的身体徒劳地扭动,眼珠因极度的恐惧而暴突出来!

      段墨鄢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处理掉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回身,重剑再次举起!这一次,剑锋对准了那粗如儿臂的牢门木栅!

      没有劈砍的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木纤维被巨力强行撕裂碾碎的“咔嚓”闷响!

      重剑如同切豆腐般,硬生生将几根粗大的木栅从中劈断!断口处木刺狰狞!

      段墨鄢一步踏入牢房。

      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他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牢房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草堆里那个微弱的生命之火。

      他单膝缓缓跪了下去。玄铁甲叶撞击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僵硬,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她,指尖却在距离她染血的肩头寸许处,猛地顿住。

      那满身的狰狞伤口,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呼吸,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刺穿他引以为傲的铁石心肠!

      他不敢碰。

      怕一碰,这仅存的气息,就散了。

      最终,他解下了自己沾满寒霜与征尘的玄色披风。那动作,轻柔得与方才破墙斩门的狂暴判若两人。

      带着他体温的厚重披风,小心翼翼地、如同覆盖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将许小祁伤痕累累、冰冷颤抖的身体,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只露出散乱发丝下,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

      然后,他俯身。

      一只手臂极其小心地托住她的颈后与脊背,避开那些最严重的伤口。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如同捧起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他站了起来。

      许小祁的身体轻飘飘地蜷缩在他坚实的臂弯里,被玄色披风包裹着,像一个脆弱的茧。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冰冷的胸甲上,几缕散乱的发丝拂过他甲叶的缝隙。

      段墨鄢抱着她,一步步走出破碎的牢门,踏过污秽的地面。他的脚步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踏碎了这地牢的绝望。

      火光映着他玄铁面甲下冰冷的唇线和下颌,也映着他怀中那被严密包裹、只露出一点苍白额角的人儿。

      通道尽头,被死死制住、目眦欲裂的胡庸,看着那玄甲将领抱着他视为禁脔的“猎物”一步步走来,如同死神降临!

      段墨鄢的脚步,在浑身筛糠、因恐惧而失禁的胡雍面前,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这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只是抱着怀中的人,如同捧着他失而复得的、染血的世界,沉默地、踏着胡雍瘫软的躯体投射在地上的扭曲影子,一步一步,走向地牢外初露的、冰冷的天光。

      身后,只留下胡雍被堵在喉咙深处、绝望到极致的呜咽,和弥漫不散的血腥。

      清算,才刚刚开始。

      地牢外,天色是死鱼肚般的灰白。朔风卷着雪沫,刀子般划过胡府破败的庭院。

      段墨鄢抱着怀中那裹在玄色披风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身体,一步步踏过凝结着肮脏冰凌的石阶。他的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踏碎了身后地牢里弥漫的绝望。云雀踉跄着跟在后面,死死捂住嘴,眼泪混着寒风冻在脸上。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乌篷马车静静停在侧门阴影里,拉车的黑马不安地喷着白气。段墨鄢走到车前,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僵硬与······小心翼翼。他单膝微屈,俯身,像安置一样稀世易碎的琉璃,将怀中的许小祁极其缓慢、轻柔地送入铺着厚厚软褥的车厢。

      玄色披风滑落一角,露出许小祁毫无血色的半张脸和散乱在额角、沾着污血的发丝。段墨鄢的手指在披风边缘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替她严严实实地掖好,只留一点微弱的呼吸空间。

      他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玄铁小盒,塞到云雀颤抖的手中。盒子入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

      “玉凝膏,”他的声音低哑,如同砂砾摩擦,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先给她涂上。避开······太深的伤。”

      云雀攥紧那冰冷的盒子,如同攥着救命稻草,重重点头,哽咽着上了车厢。

      段墨鄢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驾!”

      低沉的喝令如同军令。黑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同离弦的黑箭,撕裂凛冽的寒风,朝着悬黎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乌篷马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路面,颠簸着,却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灰蒙蒙的雪雾之中。

      悬黎京城,段府。

      当那匹口鼻喷着浓重白气、浑身汗湿如同水洗的黑骏马裹挟着北地的酷寒冲进段府侧门时,已是第三日的深夜。府内灯火通明,显然早已得了信。

      段墨鄢几乎是滚鞍下马,玄铁轻甲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他一把拉开乌篷马车的车门,刺骨的寒气涌入温暖的车厢。云雀蜷缩在角落,脸色比昏迷的许小祁好不了多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玄铁药盒。

      “来人。”段墨鄢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早已候在廊下的两名健壮仆妇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裹在厚重披风里的许小祁抬了出来。段墨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紧紧锁在那张依旧苍白如纸、毫无知觉的脸上,一路护送着,直到许小祁被抬进早已备好的、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的东厢暖阁。

      “太医!”段墨鄢猛地转身,对着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管事低吼,那声音里压抑着风暴,“人呢?”

      “回公子!已候在偏厅!是太医院最擅外伤和调理的陈太医!”管事连忙躬身,额角渗出冷汗。

      “请!”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陈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段墨鄢如同铁塔般伫立在暖阁外间,玄甲未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和浓重的血腥与汗尘混合的气息。他沉默地注视着内室垂下的锦帘,仿佛要将那帘子烧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流逝。只有内室偶尔传来的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以及陈太医低沉简短的询问云雀伤势细节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锦帘终于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

      陈太医走了出来,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如同冰雕般矗立的段墨鄢,拱手行礼,声音沉重:

      “段将军。”

      段墨鄢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钉在陈太医脸上,等待宣判。

      “许小姐……”陈太医斟酌着词句,语气带着医者的沉重,“外伤遍体,鞭笞棍棒所致,皮开肉绽,数处深可见骨,且拖延日久,已有化脓溃烂之兆。寒气入骨,气血两亏,五脏皆有暗损之象……此乃熬刑伤重,兼之惊惧劳顿,邪风入腑之危候。”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段墨鄢的心口!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捏得惨白。

      陈太医叹了口气,继续道:“万幸,根基未绝,一股心气尚存。眼下高烧已起,凶险异常。老朽已施针稳住心脉,剜去腐肉,敷上生肌止血的秘药。外伤需日日换药,精心护理,万不可再受风寒。内里……则需徐徐图之,以百年老参吊命,辅以温补气血、固本培元、安神定惊的方子,精心调养数月,或可有望。”

      他顿了顿,看着段墨鄢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暗涌,加重了语气:“然,此症最忌惊扰劳心。将军,许小姐能否熬过此劫,全靠这'静养'二字!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忧思惊惧,都可能……前功尽弃,油尽灯枯!”

      静养。

      油尽灯枯。

      段墨鄢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透内室垂下的纱帘,落在那张被层层锦被包裹、只露出一点苍白额角的脸上。

      暖阁里炭火很旺,地龙烧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可段墨鄢却仿佛置身于比临枫地牢更刺骨的冰窟之中。陈太医的话在他脑中反复轰鸣——那些狰狞的伤口,化脓溃烂,寒气入骨,气血两亏,五脏暗损……每一个词都化作一把刀,凌迟着他引以为傲的冷硬心肠。

      他仿佛能看到那鞭子是如何抽在她身上,棍棒是如何落下,看到她如何在冰冷黑暗的地牢里,蜷缩在烂草堆中,咬着牙,靠着那支玉簪刺骨的疼痛维持清醒,熬过一日又一日……

      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而陌生的疼痛,如同淬毒的藤蔓,猛地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那痛楚并非来自战场上的刀剑,却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是愤怒?是对胡雍、对许慎那滔天的、足以夷平九族的怒火!

      但更深处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拒绝承认的——心疼。

      那是一种如同细密钢针反复穿刺、混合着无力与焦灼的尖锐痛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黑色风暴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冰寒所取代。

      “有劳陈太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金铁的决绝,“所需一切药物,不计代价,即刻备齐。府内,由你全权调度。”

      他不再看任何人,抬步,如同移动的山岳,沉默地走进内室。

      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段墨鄢走到床榻边。

      许小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精致的、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陈太医显然已为她清理包扎过,云雀给换上了干净的柔软中衣,厚重的锦被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瘦削得令人心惊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翼,覆盖在青黑的眼睑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牵动着段墨鄢紧绷的神经。

      他缓缓在床边的紫檀木圆凳上坐下。玄铁甲叶与木凳接触,发出冰冷的轻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碰触她。

      只是这样坐着,高大的身影在温暖的烛光下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将床榻上的身影完全笼罩。他那双惯于执剑、染血、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只是平放在膝上,指节却依旧捏得发白。

      目光,如同最沉凝的墨,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苍白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是足以焚毁城池的暴戾怒火,是后怕的余悸,是滔天的杀意,还有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破开坚冰缝隙渗出的……疼惜。

      烛火跳跃,将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着这片死寂暖阁中,唯一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

      时间,在药香与无声的凝视中,缓缓流淌。

      暖阁内,药香沉沉。

      段墨鄢静立在床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许小祁苍白的脸上。她的呼吸微弱却平稳,高热已稍稍退去,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云雀站在一旁,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地牢里沾染的污渍。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许小祁,生怕一眨眼,小姐就会消失似的。

      段墨鄢侧眸,视线落在云雀身上片刻,随即转向门外候着的管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给她准备一套新衣。”

      管事躬身应下,立刻吩咐侍女去办。

      段墨鄢又看向云雀,语气虽冷,却比平日少了几分锋锐:“你,去梳洗休息。”

      云雀一怔,连忙摇头:“不……云雀不累,云雀要守着小姐……”

      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却仍固执地不肯离开。

      段墨鄢眉头微蹙,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权衡。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透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坚决:

      “你守着她三日,滴水未进,再熬下去,倒下的便是你。”

      云雀咬唇,仍不肯动。

      段墨鄢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竟稍稍放缓:

      “你家小姐,我会照顾好。”

      短短一句话,却似有千钧之重。

      云雀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段墨鄢。这位冷面将军的眼中,没有半分敷衍,只有一种近乎执着的沉冷,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许小祁的命,他护定了。

      云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连忙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哽咽着点头:“……是,云雀明白了。”

      管事适时上前,温声道:“云雀姑娘,请随我来,热水和衣裳都已备好,您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照顾许小姐。”

      云雀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许小祁,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管事离开。

      暖阁内,再次恢复寂静。

      段墨鄢的目光重新落回许小祁脸上,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形如山,沉默而坚定地守着她。

      窗外,夜色深沉,却已不再寒冷。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缕淡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棂,轻轻洒在暖阁的床榻上。许小祁的睫毛微微颤动,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出。

      痛。

      这是她最先感受到的。

      身上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仍隐隐作痛,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刺在皮肤上,提醒着她曾经遭受的一切。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渐渐聚焦。陌生的床帐、温暖的锦被、空气中淡淡的药香……这里不是地牢。

      她微微侧头,想要撑起身子,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响起,紧接着,云雀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生怕碰疼她。
      “小姐,您醒了?您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云雀眼眶通红,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和心疼,“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饿不饿?云雀这就去给您端粥来!”

      许小祁看着云雀,她的侍女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发髻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下仍带着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能好好休息。

      “我没事……”许小祁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许久未沾水一般干涩。

      云雀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颈,喂她喝下。温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干痛。

      “这是哪里?”许小祁低声问。

      “段府。”云雀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姐,是段公子带人把您救出来的!他连夜赶来临枫,闯进胡府地牢,把您带回来的!”

      许小祁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冰冷的地牢、模糊的玄甲身影、被包裹在厚重披风里的温暖……

      是他。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云雀见她沉默,连忙又道:“小姐,您别担心,段公子请了太医院最好的陈太医给您医治,说您需要静养,他……”

      她的话还未说完,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晨光,轮廓如刀削般锋利。
      段墨鄢。

      他依旧一身玄色劲装,只是未着甲胄,衣袍整洁,显然刚刚梳洗过。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见到许小祁醒来的瞬间,微微一动。

      云雀连忙起身行礼:“段公子,小姐醒了!”

      段墨鄢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暖阁。他的脚步沉稳,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走到床榻前停下,目光落在许小祁苍白的脸上。

      “可有不妥?”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比往日少了几分锋锐。

      许小祁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她在那双惯常冰冷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切?

      “没有。”她轻声回答,声音虽弱,却清晰,“多谢段公子相救。”

      段墨鄢静默一瞬,似在审视她的状态,片刻后,才道:“陈太医稍后会再来诊脉。”

      许小祁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云雀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段墨鄢,识趣地退后两步,轻声道:“小姐,云雀去给您端些清粥小菜来。”

      许小祁“嗯”了一声,云雀便俯了俯身,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晨光静谧,药香淡淡。

      段墨鄢依旧站在床榻边,身形如山,沉默而稳固。许小祁靠在软枕上,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

      谁都没有先开口,却也不觉得尴尬。

      仿佛此刻的安静,已是他们之间最自然的相处方式。

      晨光静谧,暖阁内药香浮动。

      许小祁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神色沉静。段墨鄢坐在床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似在等她缓过气来。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冷冽:

      “此事,你打算如何了结?”

      许小祁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却不再如初见时那般冰冷疏离,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等待。

      她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决然,轻声道:

      “胡雍贪赃枉法、强占民田、私设刑狱,罪证确凿。我会写一封密信,递到悬黎京御史台。”

      段墨鄢眉梢微动:“仅此而已?”

      许小祁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寒意:

      “自然不止。胡雍背后必有靠山,否则不会如此肆无忌惮。我会亲自暗中查探,揪出幕后之人。”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段墨鄢,眼中锋芒毕露:

      “至于许慎……”

      这个名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

      “他既敢将我卖给胡雍,就该想到后果。”

      段墨鄢看着她,眸色深沉。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笃定:

      “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许小祁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轻声道:

      “多谢段公子好意。但此事,我想亲手了结。”

      段墨鄢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似在确认她的决心。

      恰在此时,云雀端着托盘推门而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小姐,您先喝点粥,暖暖胃。”云雀小心翼翼地将粥碗递到许小祁手中。

      许小祁接过,小口啜饮。米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她刚喝完最后一口,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太医拎着药箱走了进来,见许小祁已醒,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许小姐气色比昨日好些了。”他上前,搭上她的手腕,细细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捋须道:

      “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外伤需继续敷药,内里仍需温补。老朽再开几副药,按时服用,静养半月,当无大碍。”

      许小祁微微颔首:“多谢陈太医。”

      陈太医写下方子,交给一旁的云雀,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去。

      段墨鄢拿起药方扫了一眼,随即对云雀道:

      “你照顾好她,我去抓药。”

      云雀连忙点头:“是,段公子放心。”

      段墨鄢转身欲走,却在门口顿住,回头看了一眼许小祁。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柔光。她静静地靠在床头,眼神坚定而沉静,仿佛一株历经风雨却依然挺立的青竹。

      他眸色微深,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暖阁内,再次恢复宁静。

      许小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云雀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声道:

      “小姐,段公子他……这几日一直守着您,未曾合眼。”

      许小祁指尖一顿,垂眸不语。

      窗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

      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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