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夜色如 ...

  •   夜色如墨,更漏已过三更。悬黎京城的喧嚣早已沉寂,唯有许府大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

      一辆风尘仆仆的青篷马车在寂静中疾驰而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刺耳,最终“嘎吱”一声,猛地停在许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前。车帘被一只布满青筋、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焦灼憔悴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正是许小祁的大伯——许攸的兄长,许慎。

      他顾不上仪态,扑到门前,用力拍打着沉重的门环,嘶哑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惶:“开门!快开门!我是许慎!找攸弟!有急事!”

      门房被惊醒,认出是大老爷,慌忙开门将他迎入。许慎脚步踉跄,直奔正院书房,连廊下值夜的仆役都被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惊住了。

      书房内烛火通明,许攸披着外袍,显然也被深夜惊动,眉宇间带着凝重:“大哥?发生何事?怎会深夜至此?”

      许慎一见到胞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前抓住许攸的手臂,眼眶瞬间红了:“攸弟!救救大哥!救救许氏老宅吧!”

      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地将老宅发生的祸事道来。

      原来,许家祖籍所在的临枫郡,数月前新上任了一位姓胡的郡守。此人贪婪酷烈,手段阴狠,不知从何处得知许家老宅祖坟所在地是块“风水宝地”,竟起了强占之心。他先是暗中指使地痞流氓滋扰许氏族人,破坏田产,后又捏造罪名,诬陷许慎“私藏前朝禁书”、“图谋不轨”,将他拘押数日,百般折磨恐吓,逼他签下转让祖坟山地的契约。许慎拼死不肯,耗尽家财上下打点疏通,才勉强脱身,但胡郡守并未罢休,放言十日内若不交出地契,便要罗织更大罪名,让许氏一门彻底倾覆!

      “……攸弟,大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许慎老泪纵横,声音绝望,“那胡郡守背后似有京城贵人撑腰,地方官员无人敢管!我在临枫求告无门,这才星夜兼程赶来悬黎京城,你快想想办法!你在京城为官多年,定有门路!救救老宅,救救祖宗基业啊!”

      许攸听完兄长泣血的控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握拳头,指节发白。若论在京中经营的人脉,他许攸确实有些根基,但对方是封疆大吏,背后可能还牵扯着京中权贵,远非寻常地方官员可比!更何况,他深知自己如今在悬黎京的处境也并非高枕无忧,那封神秘的“叙旧信”如同悬顶之剑,段墨鄢的态度更是莫测……

      “大哥,”许攸的声音沉重而艰涩,“此事……非同小可。那胡郡守既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势力恐怕盘根错节。我在京中……也并非只手遮天。贸然插手地方官员事务,尤其是牵扯到土地、祖坟这等敏感之事,极易授人以柄,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老宅,恐怕连我们悬黎京城这一支也要被拖下水!”

      许慎闻言,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祖坟被占,看着老宅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看着大哥我被那狗官构陷下狱,家破人亡吗?”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突然,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许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疯狂的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

      “那你让我把小祁带回去!”

      许攸猛地一震:“什么?”

      “让小祁跟我回临枫!”许慎激动地抓住许攸的手臂,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肉里,“攸弟!小祁她聪明!她从小就机灵,主意多!这些年跟着你打理生意,见识手段比寻常男子都强!她在悬黎京城都能周旋于这些世家权贵之间,说不定……说不定她能有办法!让她跟我回去!她是许家的女儿,不能看着祖宗基业被人强占啊!”

      许攸被兄长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惊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呵斥荒谬!小祁是他的掌上明珠,是悬黎京最耀眼的闺秀,怎能让她卷入临枫那等险恶的泥潭?面对一个贪婪成性、手握生杀大权的酷吏,小祁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然而,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他看着兄长绝望而疯狂的眼神,听着那字字泣血的哀求,再想到临川祖宅面临倾覆的危机……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

      小祁……或许真的可以?

      许小祁心思玲珑,处事机敏,更有一种在世家贵女中罕见的果敢和韧性。鬼骸驿面对段墨鄢时的冷静,百宝街被讹诈时的应对,甚至昨夜敢孤身赴西角门之约……更重要的是,她与段墨鄢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段家,可是手握重兵的将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地攫住了许攸的心。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取代。许家的根基不能毁!老宅的祖坟绝不能丢!牺牲一个女儿暂时的安稳……或许……值得一搏?

      “……大哥,”许攸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狠绝,“你说得对。小祁……她或许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办法。”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喝道:“陈伯!”

      一直在门外屏息听候的老管家陈伯立刻推门而入,垂手肃立:“老爷。”

      “去,”许攸的声音不容置疑,“立刻去‘听澜小筑’,把小姐叫来!就说……大伯来了,有十万火急之事,请她速来书房商议!”

      “是!” 陈伯心头一凛,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内院的回廊深处。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许攸和许慎兄弟俩凝重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许慎压抑的喘息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夜,更深了。而一场将许小祁卷入更大风暴漩涡的变故,已然拉开序幕。

      书房的门被推开,烛火摇曳的光影中,许小祁披着外衣匆匆而来,发髻微松,脸上还带着被深夜唤醒的懵懂与困倦。她一眼便看到形容枯槁、双眼赤红的大伯许慎,心头猛地一沉。

      “大伯?父亲?”她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出什么事了?”

      许慎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扑上前抓住许小祁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小祁!我的好侄女!老宅……老宅出大事了!你得救救老宅!救救大伯!救救祖宗基业啊!”

      许小祁被他抓得手腕生疼,看着大伯涕泪横流、几乎语无伦次的模样,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大伯您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来不及慢慢说了!”许慎几乎是吼出来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临枫来了个姓胡的狗官!要强占咱们家的祖坟山地!他构陷大伯,要把我往死里整!老家那边撑不住了!小祁,你聪明,你有主意!你跟大伯回去!今晚就走!现在就走!只有你能救老宅了!”

      “什么?回临枫?今晚?”许小祁彻底懵了,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她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看向父亲许攸,寻求答案。

      许攸避开女儿惊疑的目光,脸上是许小祁从未见过的凝重与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小祁,听你大伯的!老宅的事关乎祖宗根基,十万火急!你即刻收拾简单行装,随你大伯星夜启程赶回临枫!务必……想办法周旋!”

      “父亲!”许小祁惊愕地看着许攸,“临枫郡守之事非同小可!女儿……女儿能做什么?”她心中充满疑虑和抗拒。强占祖坟、构陷朝廷命官(许慎有举人功名在身),这绝非小事!让她一个闺阁女子去“周旋”?父亲和大伯是急糊涂了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许攸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逼迫,“你大伯千里奔命而来,岂是儿戏?许家的女儿,关键时刻当为家族分忧!快去收拾!只带最紧要的衣物细软,旁的都不必带!”

      许小祁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大伯濒临崩溃的绝望神情,所有质问和不安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能感觉到父亲话语背后的沉重压力,以及那份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
      “……是,父亲。”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哑地应道。她知道,此刻的拒绝毫无意义,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她转身离开书房,脚步有些虚浮。回到听澜小筑,云雀早已被惊动,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小姐!出什么事了?老爷那边……”

      “什么都别问,云雀,”许小祁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疲惫,“立刻收拾行装,只带几件换洗衣物、细软银票,还有……带一件披风。快!我们要立刻动身。”

      “动身?去哪儿?”云雀惊呆了。

      “临枫。”许小祁吐出两个字,开始动手打开衣柜,动作机械而迅速。

      云雀虽满腹疑窦,但看到小姐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不敢多问,立刻依言行动起来。主仆二人沉默而快速地收拾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许小祁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云雀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衣物、一个装着银票和碎银的荷包,以及那件非常朴素的披风。

      主仆二人匆匆回到前院。许府大门外,停着一辆极其简陋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只挂着一盏昏暗的风灯,拉车的马匹也显得疲惫不堪,正是许慎来时乘坐的那辆。

      许慎早已等在车旁,焦躁地踱着步,一见许小祁出来,立刻催促:“快!快上车!”

      许攸也站在阶前,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重。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叮嘱:“小祁……一切小心。到了临枫,见机行事,保全自身……也要顾全大局。”

      “父亲放心。”许小祁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困惑,有失望,也有一丝被强行赋予的责任感。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看大伯那急不可耐的脸,只是对云雀低声道:“上车。”

      主仆二人登上那辆狭小、颠簸的马车。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汗味,铺着简陋的草席。云雀不安地挨着许小祁坐下。

      许慎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府门前、身影融入夜色的弟弟许攸,没有道别,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着车夫嘶哑地低吼一声:“走!快走!”

      车夫扬起鞭子,老马发出一声嘶鸣,车轮滚动,碾过寂静的青石板路。简陋的马车载着满心惶惑的许小祁、惊惧不安的云雀,以及被绝望和疯狂驱使的许慎,一头扎进了悬黎京城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之中。

      马车驶离许府,渐行渐远。许小祁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府邸。府门前那两盏孤独的气死风灯,如同父亲眼中最后一点微弱而不明所以的光亮,很快就被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车轮声单调地响着,驶向未知的险境。车厢内,许慎靠在角落里,闭着眼,呼吸粗重而急促,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云雀紧紧抓着许小祁的衣袖,身体微微发抖。

      许小祁挺直脊背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指尖冰凉。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街影,心中一片茫然。

      临枫……胡郡守……祖坟……

      父亲,您到底……把我推向了何处?

      夜色浓稠如墨,前路未卜。

      数日颠簸,风尘仆仆。

      当那辆破旧的青篷马车终于碾过坑洼的土路,停在“临枫老宅”那扇摇摇欲坠的斑驳木门前时,许小祁掀开车帘的手,指尖冰凉。

      眼前所见,哪里还有半分记忆中“临枫许氏”百年望族的荣光?

      记忆里朱漆大门早已褪尽颜色,露出朽木的原色,门板上裂开几道狰狞的缝隙,一只铜门环锈迹斑斑,孤零零地悬着。门楣上那块写着“积善流芳”的匾额歪斜欲坠,蛛网密布。院墙坍塌了数处,枯黄的荒草从断壁残垣间疯长出来,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草木腐烂的气息,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遗弃的荒凉。

      许慎佝偻着背下了车,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更深的绝望。他推开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内更是破败不堪,青石板缝里钻满杂草,原本精致的假山石倾颓在角落里,上面爬满枯藤。几间正房的门窗歪斜,窗纸破碎,黑洞洞地敞着,像被挖去眼珠的骷髅。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粗布衣衫的妇人闻声从偏房小跑出来,正是许慎的妻子,许小祁的大伯母王氏。她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看到许慎,嘴唇哆嗦着,又惊又怕:“当……当家的?你……你可算回来了!胡家那边……”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跟在许慎身后下车的许小祁和云雀身上,尤其是看到许小祁身上虽已沾了尘土却依旧看得出料子不俗的素色劲装时,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希冀与惶恐的复杂光芒。

      “夫人,这是小祁,攸弟的女儿。”许慎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疲惫,“还有她的丫头。”

      王氏连忙上前,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想拉许小祁的手又不敢,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小祁?这……这大老远的,怎么……怎么到我们这破地方来了?真是……真是委屈你了!”

      她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显然被老宅的处境和胡郡守的淫威压垮了精神。

      “大伯母。”许小祁微微欠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家中遭难,小祁理应回来。”

      王氏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哽咽着:“好孩子……好孩子……”她抹了把脸,又看看这破败的院子,脸上满是羞愧和难堪,“这……这宅子如今……实在没一处能住人的好地方了……正房都漏风漏雨的,东厢塌了半边……西厢……西厢还堆着些杂物……”

      她踌躇着,目光扫过院子角落一间低矮的、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偏屋,那是以前堆放柴火杂物的地方。

      “委屈小祁……先……先在那柴房里将就一晚?”王氏的声音低如蚊蚋,满是窘迫,“我……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柴房?”云雀失声惊呼,看着那黑洞洞、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屋子,小脸煞白。

      许小祁按住云雀的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她看着大伯母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和恐惧,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家园,心中最后一点来自悬黎京城的矜持和娇贵也被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

      “无妨,大伯母,”许小祁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能遮风挡雨即可。有劳您了。”

      王氏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去开那柴房的门锁。

      柴房的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尘土、霉烂干草和某种动物粪便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云雀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借着昏暗的天光,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杂物:断裂的农具、破旧的箩筐、散乱的柴薪,墙角还堆着几捆干草。地面凹凸不平,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草屑。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暮色。

      王氏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理一小块空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就收拾……”

      许小祁挽起袖子:“大伯母,我来帮忙。”

      云雀见状,也压下心中的委屈和恐惧,连忙上前帮着搬开那些沉重的杂物。主仆二人加上王氏,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靠里墙相对干燥些的地方,勉强清理出一块能铺开地铺的空地。王氏抱来两床半旧的、带着霉味的被褥铺在地上。

      “只能……只能这样了……”王氏搓着手,局促不安,“夜里冷,我再去给你们烧点热水……”

      “有劳大伯母。”许小祁道谢。

      王氏匆匆离开。柴房里只剩下许小祁和云雀。

      云雀看着这连许府下人房都不如的住处,看着自家小姐沾满灰尘和草屑的裙摆,眼圈瞬间红了:“小姐!这……这地方怎么能住人?那胡郡守简直不是人!还有老爷……老爷怎么能让您来这种地方受罪……”

      许小祁环顾着这间昏暗、肮脏、散发着异味的柴房,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土墙,指尖沾满了陈年的污垢。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悬黎京城的繁华锦绣、听澜小筑的温暖馨香、醉沅楼的美酒佳肴……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幻影。

      “云雀,”她的声音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这里,就是战场。”

      云雀的啜泣声停住了,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

      许小祁走到那小小的气窗下,仰头看着外面墨蓝色的天空,几点寒星初现。冰冷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没有退路了。”她低语,像是在对云雀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那一晚,主仆二人裹着散发着霉味的薄被,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铺上。柴房里老鼠在杂物堆里窸窣作响,屋外寒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庭院。

      许小祁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茅草屋顶模糊的轮廓,毫无睡意。

      身体的疲惫和环境的恶劣尚能忍受,但心中那份被至亲推向深渊的冰冷,以及眼前这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绝境,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父亲……您可知,您将我送入了怎样的龙潭虎穴?

      许慎……胡郡守……还有这风雨飘摇的临枫老宅……

      黑暗中,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支青玉玉兰簪。簪身冰凉,触感温润,是这寒夜破屋中唯一一点属于“许小祁”的证明。

      明日,太阳升起时,她将不再是悬黎京城的贵女许小祁。

      她是临枫许氏最后的孤女,必须在这片绝望的废墟里,为自己,也为摇摇欲坠的家族,杀出一条生路。

      寒意刺骨,前路未明。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寒气如同冰冷的蛇,从柴房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舔舐着肌肤。许小祁蜷缩在冰冷的地铺上,薄被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寒意,身下垫着的干草梗硬硬地扎着,几乎一夜未眠。

      隔壁正房那间勉强算完好的屋子里,却早早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

      许慎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枯瘦的脸上毫无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反而被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占据,眼中布满疯狂的血丝。他猛地灌下一大口凉水,冰冷的液体似乎浇不灭他心头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家的……”王氏缩在炕沿,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你……你一宿没睡,到底想咋办?胡家那边……可等不了几天了!”

      许慎猛地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幽光,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兴奋:“老婆子,我琢磨了一夜,想出一条妙计!一条能救咱们全家、救老宅、还能攀上高枝儿的妙计!”

      “妙计?”王氏茫然地看着他,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想想,”许慎凑近一步,枯树皮般的手激动地比划着,“那胡郡守,是个什么货色?贪财!好色!在临枫府里强占民女的事儿还少吗?府里据说姬妾成群,还嫌不够!”他喘了口气,眼中迸射出贪婪和算计的光芒,“咱们小祁!你看见没?那可是悬黎京城里养出来的金凤凰!那脸蛋,那身段,那通身的气派!临川这穷乡僻壤,上哪找第二个去?”

      王氏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啥意思?”

      “啥意思?”许慎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把小祁,许配给胡郡守!当他的胡夫人!”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王氏头顶炸开!她猛地站起来,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尖利起来:“你疯了!许慎!你丧良心啊!那是你亲侄女!攸弟的掌上明珠!你怎么敢……怎么敢把她往火坑里推?那姓胡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小祁嫁过去还有活路吗?你这是要她的命啊!”

      “你懂个屁!”许慎被王氏的哭骂激怒,一巴掌狠狠拍在炕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命?命重要还是祖宗基业重要?还是咱们俩的命重要?那姓胡的说了,十日之期!现在还剩几天?没有小祁,我们全都得死!都得被那狗官整死!祖坟被刨,家破人亡!”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着被吓傻的王氏:“把她送给胡郡守,这是天大的好事!第一,祖坟山地保住了!胡郡守成了咱家女婿,他还能占自己老丈人家的坟地?第二,攀上这门亲,他胡郡守就是咱家的靠山!

      以后在临枫,谁还敢欺负咱们许家?第三,”他眼中闪烁着更深的贪婪,“聘礼!胡郡守为了小祁这样的绝色,出手能小气?足够咱们重修老宅,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不行……不行啊……”王氏瘫软下去,泪流满面,死死抓住许慎的裤脚,“当家的,求你了,不能这么干!这是造孽啊!小祁是回来帮咱们的,咱们不能害她……”

      “妇人之仁!鼠目寸光!”许慎一脚踢开王氏的手,满脸的鄙夷和厌烦,“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为了老许家,这点牺牲算个屁!小祁她身为许家的女儿,享受了许家这么多年的富贵,现在家族有难,她就该挺身而出!这是她的命!”

      他看着缩在地上哭泣的王氏,恶狠狠地警告道:“你给我听好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让许小祁察觉跑了,或者坏了我的好事……我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王氏被丈夫狰狞的面目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呜呜的哭泣,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慎不再看她,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算计的光芒,开始在屋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得找个机会……得让胡郡守‘偶遇’许小祁……得让他看上眼……聘礼该要多少才合适?金子?田地?……”

      他沉浸在自己卑劣的幻想中,全然没有注意到——

      柴房那扇朽烂的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缝隙后面,许小祁的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苍白如纸。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抑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和颤抖。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比不过心底那瞬间冻结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大伯那充满贪婪和算计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嫁人?胡郡守?胡夫人?聘礼?

      原来如此!

      这就是父亲口中“十万火急”、“家族存亡”的真相!这就是大伯星夜奔命“求”她回来的真正目的!

      她不是救星。

      她是祭品。

      是许慎用来换取平安富贵、巴结权贵的,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所有被强行赋予的责任感,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讽刺和冰冷的绝望。她被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亲手推向了比西角门更黑暗、更肮脏的深渊!

      许小祁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那道门缝。

      她背靠着冰冷刺骨的柴房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恐惧和迷茫,而是被彻底背叛后点燃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许慎……

      父亲……

      她攥紧了袖中那支冰凉坚硬的青玉玉兰簪,尖锐的簪尾几乎要刺破掌心。

      天边,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许小祁心中的最后一丝温情,也随着这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死去。

      她缓缓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霜中淬炼出的青竹。

      想拿我做交易?

      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来享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