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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清晨的 ...

  •   清晨的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水汽。云雀捧着一柄青竹骨、绘着几枝疏淡白梅的油纸伞,追到回廊下:“小姐,瞧着要落雨呢,您带上伞吧!”

      许小祁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沉甸甸的天幕,几缕带着凉意的风拂过她的鬓角。她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柄素雅的伞。指尖触到微凉的竹柄,心中却莫名想到另一件带着寒铁气息的玄色披风。

      “今日我自己走去学堂。”她留下一句,便转身步入了朦胧的晨雾里,没让府中的马车相送。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湿漉漉的,行人不多,显得格外清寂。许小祁撑着伞,步履轻盈,素色的裙裾随着步伐在微湿的地面上轻轻拂过。凉风裹挟着越来越重的水汽,终于,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雨帘渐密,将悬黎京城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转过一个熟悉的街角,前方通往明德书院的那条林荫道已在望。就在此时,雨幕之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那人一身墨色长衫,并未撑伞,只是步履沉稳地走在细雨中,任由微凉的雨丝沾湿他的发梢和肩头。他身形笔直,步履间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仿佛这点雨水于他而言不过寻常。正是段墨鄢。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脚步微顿,侧身回望。

      隔着朦胧的雨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许小祁心头微动,脚步却没有停下。她撑着伞,快走了几步,来到段墨鄢面前。油纸伞微微抬高,露出了她清秀的面容,那双明澈的眼眸里,少了几分前几日的戒备与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看着他肩头微微洇湿的深色水痕,还有额前几缕被雨水浸得微亮的黑发。

      “段公子。”许小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她没有像往日那样带着世家小姐的矜持或隐怒,语气里是一种自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

      段墨鄢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掠过她手中那柄绘着白梅的伞。他似乎有些意外她主动的招呼,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颔首回应:“许大小姐。”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些惯常的冷硬。

      细雨如织,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时无言。只有雨水敲打伞面、树叶和青石板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宁静的背景。

      许小祁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立于雨中的男子,昨夜他递来披风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还有那匹黑骏马踏破夜色送她归家的蹄声。那些尖锐的对峙和冰冷的猜疑,似乎也被这温润的春雨悄然洗去了一些棱角。

      “雨大了些,”许小祁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肩头,“段公子……没带伞?”

      段墨鄢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的肩,神情淡然:“习惯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许大小姐今日步行?”

      “嗯,想走走。”许小祁应道,目光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走吧,”段墨鄢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快迟了。” 他抬步,继续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却似乎有意无意地放慢了些许,保持在许小祁的伞刚好能遮蔽的范围之外。

      许小祁撑伞跟上。她没有试图将伞移过去为他遮挡——她知道,以他的骄傲,不会接受。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人在伞下,一人沐雨中,并肩走在被雨水打湿的林荫道上。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灰蒙的天光和两侧树木朦胧的绿影。雨丝斜织,将他们的身影也模糊地连接在一起。

      许小祁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段墨鄢线条冷硬的侧脸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却毫不在意,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世间风雨,皆不足为惧。

      她忽然想起昨夜披风上那冷冽的松木与铁锈气息,混合着此刻雨中草木的清冽……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安宁感,竟悄然取代了之前的忐忑与纷扰。

      “当心脚下。”段墨鄢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提醒她避开一处积了水的小坑洼。

      许小祁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雨声淅沥,两人的脚步声在湿润的街道上轻响,一轻一重,竟奇异地交织出一种静谧的和谐。明德书院古朴的门楼已在雨幕中清晰可见。

      这一段雨中同行的路,不长,却仿佛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推开了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

      雨过天晴,明德书院的庭院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琴艺大赛在书院的松风阁举行,阁内陈设雅致,窗外竹影婆娑。许小祁与温婠作为琴艺出众的闺秀,自然是此次比赛的热门人选。

      许小祁今日换了一袭素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步摇,素雅却不失清丽。她端坐在琴案前,指尖轻抚琴弦,目光微垂,神色专注而宁静。

      琴音起,如清泉流淌,如山风拂过松林,时而舒缓,时而激越。她的琴技本就精湛,今日更是倾注了心神,一曲《高山流水》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阁内众人屏息聆听,就连一向挑剔的孟先生也微微颔首,目露赞赏。

      角落里,段墨鄢静立窗边,玄色衣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并未像其他同窗那样凑近观赏,只是抱臂倚在窗棂旁,目光落在许小祁抚琴的指尖上,神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琴音袅袅,似有若无地拨动了他的心弦。

      曲终,余音绕梁。

      阁内众人纷纷鼓掌称赞,温婠也心悦诚服地笑道:“小祁的琴艺,我甘拜下风。”

      许小祁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边,却见段墨鄢依旧静立,并未鼓掌,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有一丝极淡的欣赏一闪而过。

      孟先生捋须宣布:“此次琴艺大赛,许小祁胜出。”

      许小祁起身行礼,心中却莫名在意那道未曾移开的视线。

      ——他……觉得如何?

      午后,马术比拼在书院后的跑马场举行。

      段墨鄢一身劲装,玄色衣袍利落地束在腰间,黑骏马在他身侧昂首嘶鸣,马蹄踏地,溅起细碎的草屑。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矫健与力量感。

      秦逸也策马入场,一身靛蓝色骑装,英姿勃发。他自幼习武,马术亦是不凡,此刻与段墨鄢遥遥相对,眼中燃起战意。

      “段将军,久闻你骑术精湛,今日讨教了。”秦逸抱拳,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傲气。

      段墨鄢淡淡颔首:“请。”

      号令响起,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同时冲出!

      尘土飞扬间,段墨鄢的身影如一道黑色闪电,与马匹几乎融为一体。他控马如臂使指,转弯、跨越障碍、疾驰冲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凌厉,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秦逸虽拼尽全力,却终究比不过常年驰骋疆场的段墨鄢。最终,段墨鄢以绝对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黑骏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场边观战的学子们纷纷喝彩,就连孟先生也目露赞许。

      许小祁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阳光下,段墨鄢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坚毅,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却丝毫不减他的冷峻气质。

      ——这样的他,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段墨鄢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许小祁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却错过了他唇角那一瞬极淡的弧度。

      学堂的钟声悠扬响起,宣告今日的课业结束。

      谢壑琅“唰”地展开折扇,唇角噙着惯常的风流笑意,几步踱到许小祁身前。

      “许大小姐——”他拖长了音调,扇面轻摇,“今日是否有空?小酌一下?”

      许小祁正收拾书卷,闻言抬眸,还未开口,一旁的温婠已经挽住她的胳膊,冲谢壑琅笑道:“谢三公子,你这便宜可占到了!上次小祁说了要做东的。”

      谢壑琅挑眉,扇子“啪”地一合,故作委屈:“温小姐这话说的,我谢壑琅是那种占姑娘便宜的人吗?”

      秦逸抱臂站在一旁,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是。”

      谢壑琅“啧”了一声,正要反驳,许小祁却已经轻轻一笑,开口道:“那就订在醉沅楼吧。”

      她合上手中的书册,眸光微转,看向谢壑琅:“谢公子常去,味道定然不错。”

      谢壑琅眼睛一亮,扇子“唰”地又展开,笑得春风得意:“许大小姐果然懂行!醉沅楼的醉虾和清蒸鲈鱼可是一绝!”

      温婠掩唇轻笑:“瞧你这馋样。”

      秦逸点头:“可以。”

      许小祁将书卷收入锦囊,起身理了理衣袖,冲三人微微颔首:“那便下午见。”

      她转身离开学堂,步履轻盈,裙角拂过门槛时,余光却不自觉地扫向角落——那里,段墨鄢正独自收拾书册,神色沉静,似乎对这边的谈笑充耳不闻。

      许小祁脚步微顿,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犹豫。

      ——要不要……也叫上他?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迈步走出了学堂。

      阳光洒在回廊上,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而身后,段墨鄢抬眸,目光沉沉地望向她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书页边缘。

      许小祁回到许府后,悄悄将信纸塞回了父亲锦囊的夹层里。她站在书房外,指尖轻轻抚过锦囊的纹路,心中仍有疑惑——这封信,真的只是一封普通的叙旧信吗?

      但眼下,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她回到闺房,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披风。披风已经被她让云雀仔细熏过香,但那股冷冽的松木气息似乎仍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布料间。她轻轻抚平披风上的褶皱,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云雀,备马车。”她说道,“去段府。”

      许小祁刚准备出门就被许攸叫住,“小祁啊!你带回来的信在哪里放着,我没有找到?”许小祁淡定的说:“就在您的锦囊夹层里。”许攸点点头,转身就往书房走去,许小祁看着父亲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府的府邸不似许家那般富丽堂皇,反而透着一种冷肃的简朴。青灰色的砖墙,厚重的黑漆大门,门前的石狮沉默伫立,仿佛也沾染了段家武将世家的肃杀之气。

      许小祁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年约四旬的段府侍人探出头来,目光略带警惕:“这位小姐是要找人吗?”

      许小祁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我是段公子的同窗,来还东西的。”

      侍人一听,连忙侧身让路:“原来是公子的同窗,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侍人将许小祁和云雀引至段墨鄢的院子。院中植着几株苍松,石桌石凳简洁冷硬,毫无多余的装饰,倒像是军营的作风。

      “公子在练剑,小姐稍候。”侍人说完,便退下了。

      许小祁站在院门处,目光不自觉地被院中那道身影吸引。

      段墨鄢一身黑色劲装,手持长剑,剑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气,却又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剑锋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的身形如松如竹,挺拔而沉稳。

      许小祁一时看得入神。

      ——这样的他,与学堂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段墨鄢截然不同。

      剑势收,段墨鄢手腕一翻,长剑归鞘。他转身,目光如电,直直地看向院门处的许小祁。

      “什么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练剑后的微喘。

      许小祁回过神,脸颊微热,连忙上前几步,将手中的披风递了过去:“前日多谢段公子的披风,今日特来归还。”

      段墨鄢接过披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触感微凉。他低头看了一眼披风,淡淡道:“不必特意跑一趟。”

      许小祁抿了抿唇,正想开口问他下午是否愿意同去醉沅楼,却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段府的管事匆匆走来,躬身道:“公子,老爷找您有事商量,说是军报到了,需您立刻过去。”

      段墨鄢眉头微蹙,点头:“知道了。”

      他看向许小祁,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短道:“告辞。”

      许小祁将那句未出口的邀请咽了回去,微微颔首:“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云雀连忙跟上。走出段府大门时,许小祁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段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仿佛将那个练剑的身影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小姐,咱们现在回府吗?”云雀小声问道。

      许小祁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缓缓驶离段府,许小祁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午后阳光微醺,许小祁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对云雀嘱咐道:“我与温小姐他们用膳,不必留饭了。”

      醉沅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雅致非常。

      许小祁刚踏上二楼雅间的木阶,便听见谢壑琅带着笑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温小姐,秦兄,你们可算来了!许大小姐呢?莫不是要放我们鸽子?”

      “谢三公子急什么?”许小祁推门而入,唇角微扬。

      雅间内,谢壑琅一身湖蓝锦袍,折扇轻摇,早已端坐在主位旁边的座位上,面前还摆着一碟刚上的水晶肴肉。温婠挨窗边,正含笑看着楼下流淌的河水。秦逸则抱臂靠在屏风旁,姿态冷峻。

      “哎呦!许大小姐可算到了!”谢壑琅立刻起身,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温婠掩唇轻笑:“瞧他这猴急样,怕是馋虫早被醉沅楼的香气勾出来了。”

      秦逸也难得开口:“确实。”

      四人落座,小二恭敬地递上描金的菜单。谢壑琅将菜单往许小祁面前一推,桃花眼笑得弯起:“今日你是东道,你来点!可千万别替我省······哦不,是别替你自己省!”

      许小祁接过菜单,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菜名,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窗外——那是段府的方向。她定了定神,合上菜单,对候在一旁的小二道:“就来些谢公子平日常点的招牌菜吧。”

      谢壑琅闻言,眼睛一亮,扇子“啪”地敲在手心:“妙!知我者,许大小姐也!醉虾、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再加一道八宝鸭!酒嘛······先来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温婠嗔道:“点这么多,也不怕撑着你!”

      “温小姐此言差矣,”谢壑琅摇着扇子,一脸惬意,“有佳肴,有美酒,更有知己同窗相伴,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菜肴很快像流水般端上。醉沅楼的手艺名不虚传,醉虾鲜甜弹牙,鲈鱼肉质细嫩,狮子头肥而不腻,松鼠鳜鱼酸甜酥脆,八宝鸭更是香气四溢。

      席间笑语不断。谢壑琅妙语连珠,将悬黎京城的趣闻轶事娓娓道来,逗得温婠掩面轻笑。秦逸虽话少,却也偶尔接上一两句,冷峻的眉宇间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许小祁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执筷的手却有些心不在焉。美味的菜肴入口,滋味似乎也淡了几分。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眼前却总浮现出段府院中那道凌厉练剑的身影,以及他接过披风时微凉的指尖。

      “小祁?”温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想什么呢?谢三公子正问你话呢。”

      许小祁回过神,见三人都看着自己,谢壑琅正举着酒杯,笑吟吟地问:“许大小姐,这醉沅楼的女儿红,可还合你心意?”

      她连忙端起面前的果酒,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嗯,醇厚绵长,是好酒。”

      “哈哈,那是自然!”谢壑琅得意地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夕阳的金辉已铺满了河面。

      “时辰尚早,不如沿河走走,消消食?”谢壑琅提议。

      温婠和秦逸都点头赞同。许小祁也起身:“好。”

      四人步出醉沅楼,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河岸信步而行。晚风带着水汽和暖意,拂面而来,吹散了席间的酒气。谢壑琅摇着扇子,与温婠并肩走在前面,谈论着书院新来的画师。秦逸沉默地跟在身后。许小祁则落在了最后,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思绪有些飘远。

      河风拂过,带来对岸一阵隐约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许小祁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对岸的拱桥之上,一队身着玄甲的军士正策马而过,当先一人,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轻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正是段墨鄢!他似乎正在执行公务,侧脸线条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岸。

      仿佛是心有灵犀,段墨鄢的目光也倏然越过河面,精准地落在了许小祁身上。

      隔着流淌的河水和渐起的暮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许小祁心头莫名一跳,脚步微顿。

      段墨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旁的谢壑琅、温婠和秦逸。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示意,随即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带着军士迅速消失在拱桥的另一端,仿佛只是执行公务途中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小祁,看什么呢?”温婠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桥面。

      “没什么,”许小祁收回视线,压下心中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快走几步跟上,“走吧。”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青石板上。

      河风依旧温柔,只是许小祁的心湖,被那匆匆一瞥,悄然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河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青石板路。

      秦逸走在许小祁身侧,沉默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河对岸拱桥上那一闪而过的玄甲身影,以及段墨鄢与许小祁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视线交汇。

      他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段墨鄢……

      许小祁……

      这两人之间,似乎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从鬼骸驿的冲突,到昨夜段墨鄢亲自送她回府,再到方才那隔着河水的、仿佛心照不宣的一瞥。

      秦逸握了握腰间的玉佩,冰冷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或许,只是他多心了。段墨鄢本就是冷硬孤僻之人,许小祁更是悬黎京最耀眼的明珠,两人身份、性情皆大相径庭,能有何牵扯?

      正思忖间,走在前面的温婠被一个临河支起的小摊吸引了目光。

      “小祁,快来看!”温婠停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精巧的瓷盒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摊主是个笑容和气的妇人。

      温婠拿起一个绘着缠枝莲纹的胭脂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细腻的桃粉色膏体,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侧头问许小祁:“这个颜色如何?衬不衬我?”

      许小祁收敛心神,走到温婠身边,仔细看了看她手背上的颜色。桃粉娇嫩,确实与温婠温婉的气质相得益彰。

      “衬你,”许小祁微微一笑,目光又扫过摊位上其他颜色,指着一个更柔和些的珊瑚色,“不过,这个颜色或许更显气色,也更雅致些。”

      “真的?”温婠眼睛一亮,立刻拿起许小祁指的那盒,同样在手背上试了试,果然更显温柔娴静,“还是小祁眼光好!”她欣喜地决定买下这盒珊瑚色的胭脂。

      就在温婠与摊主付钱时,许小祁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旁边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簪环钗珮,虽非名贵之物,却也别致精巧。

      秦逸也注意到了那个首饰摊。他的目光在摊位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支通体素雅、只在簪头雕琢了一朵小小玉兰花的青玉簪上。玉质不算顶好,但胜在造型简洁清雅,线条流畅,那朵含苞的玉兰更是栩栩如生,透着一种含蓄的矜贵。

      像她。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闪过秦翊的脑海。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伸手拿起了那支玉兰簪。

      “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机灵的小伙子,立刻笑着夸道,“这支簪子最配清雅脱俗的小姐了!您看这玉兰,多像身边的……”他话到嘴边,瞥见秦逸冷峻的脸色,又咽了回去,只嘿嘿笑着。

      秦逸没理会摊主的奉承,直接付了钱。他拿着簪子,走到正在等温婠的许小祁面前。

      “许小姐。”秦逸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许小祁闻声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秦逸将手中的青玉簪递了过去,动作带着一丝武将少有的郑重:“方才见你发簪素简,这支……赠你。”

      许小祁微微一怔,看着眼前那支玉兰青玉簪。夕阳的金辉落在簪头的玉兰花上,泛着温润的光泽,确实雅致。她没想到冷峻如秦逸,竟会留意到她的发饰,还特意挑选相赠。

      “秦公子……”许小祁有些意外,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哟!秦兄这是开窍了?”付完钱的温婠转过身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打趣道,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谢壑琅也摇着扇子凑过来,啧啧两声:“秦兄啊秦兄,平日里闷声不响,出手倒是大方!这簪子虽不贵重,胜在眼光独到啊!许大小姐,你可不能辜负秦兄一番心意!”

      秦逸被两人说得耳根微热,面上却依旧绷着,只是执着地将簪子又往前递了递。

      许小祁看着秦逸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支确实很合她心意的簪子,最终轻轻一笑,大方地接了过来:“多谢秦公子,这簪子我很喜欢。”

      青玉簪入手微凉,触感温润。许小祁指尖摩挲着那朵小小的玉兰,目光却下意识地再次飘向对岸那座早已空无一人的拱桥。段墨鄢策马离去的背影,和他玄甲上冷硬的光泽,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喜欢就好。”秦逸见她收下,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温婠挽起许小祁的手臂:“好啦,簪子也送了,咱们继续往前走吧?前头还有卖花灯的,听说今日放河灯许愿特别灵!”

      四人继续沿着河岸漫步。

      许小祁将那支玉兰簪小心地收入袖中,指尖的凉意却似乎挥之不去。夕阳沉入河面,暮色四合,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粼粼的河水中,碎成一片摇曳的光影。

      她走在温婠身边,听着谢明琅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花灯的样式,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河水深处。

      ——那个人的身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暮色渐浓,河岸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橘红的光晕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是撒了一河细碎的金箔。

      温婠兴致勃勃地拉着许小祁来到一个卖花灯的小摊前,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河灯,有莲花状的,有锦鲤形的,还有精巧的宫灯样式,烛火透过薄薄的纸壁,映出温暖的光。

      “小祁,快选一个!”温婠拿起一盏莲花灯,灯瓣上绘着细腻的缠枝纹,“听说今晚在河边放灯许愿,特别灵验呢!”

      许小祁的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河灯,最终落在一盏素白的玉兰灯上——那造型竟与秦逸方才赠她的青玉簪有几分相似。她伸手拿起,指尖轻轻抚过灯壁上勾勒的玉兰花纹。

      “就这个吧。”她轻声道。

      谢壑琅摇着扇子凑过来,笑嘻嘻道:“许大小姐果然眼光独到!这盏灯清雅,正配你。”说着,他又转头对摊主道,“老板,给我来个最华丽的!要那种金光灿灿的!”

      温婠噗嗤一笑:“谢三公子,你这浮夸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谢壑琅不以为意,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人生得意须尽欢,要的就是这份热闹!”

      秦逸站在稍远处,沉默地看着许小祁手中的玉兰灯,冷峻的眉眼在灯火映照下柔和了几分。

      三人买了灯,来到河边一处僻静的台阶处。河面上已经飘着不少花灯,烛光点点,随波荡漾,像是星河倾泻在了水中。

      温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莲花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眼许愿。谢壑琅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她,嘴里还念念有词:“愿我谢壑琅日后金榜题名,娶个如花美眷!”

      温婠睁开眼,嗔道:“你这愿望也太俗气了!”

      谢壑琅挑眉:“那温小姐许的什么愿?莫非是……”

      “不告诉你!”温婠脸一红,别过头去。

      许小祁看着他们斗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兰灯,烛火在灯内轻轻摇曳,映得她眸中也似有星光闪烁。

      ——该许什么愿呢?

      她迟疑片刻,最终闭上眼,心中默念:

      愿许家平安顺遂。

      愿……那个人,一切安好。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那个人……是谁?是赠她玉兰簪的秦逸?还是……

      她睁开眼,轻轻将玉兰灯推入水中。灯盏随着水流缓缓漂远,烛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许大小姐许了什么愿?”谢壑琅凑过来,一脸好奇。

      许小祁微微一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哎呀,你们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谢壑琅夸张地叹气,又看向秦翊,“秦兄,你呢?不放一盏?”

      秦逸摇头:“不必。”

      他的目光却落在许小祁的侧脸上,看着她专注地望着远去的河灯,眸色深沉。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清凉和远处传来的隐约丝竹声。四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谢壑琅和温婠在前头说笑,秦逸和许小祁则安静地跟在后面。

      “秦公子。”许小祁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的簪子。”

      秦逸脚步微顿,侧头看她:“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止住,最终只是道:“天色已晚,我送你们回府。”

      许小祁点头:“好。”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河岸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玄甲军士策马而来,当先一人身形挺拔,玄色轻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是段墨鄢!

      他似乎刚执行完公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在看到河岸边的四人时,眸光骤然一凝。

      许小祁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段墨鄢勒住马,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许小祁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袖间停留了一瞬——手里本该空无一物,却因秦逸的玉兰簪而多了一抹青玉的温润光泽。

      他的眼神微微一暗,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冷淡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策马从他们身边掠过,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许小祁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袖间的玉兰簪。

      ——他看到了。

      ——他会……在意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走吧。”秦逸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许小祁收回目光,轻轻点头:“嗯。”

      四人沿着灯火阑珊的街道缓缓前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渐渐分开。

      夜风依旧温柔,只是许小祁的心湖,被那匆匆一瞥,又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荡漾,久久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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