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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昨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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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番倾吐,仿佛将积压在心头许久的沉珂污浊尽数排出。许小祁在温婠温暖而坚定的怀抱中,嗅着好友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泪水流尽后,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是久违的平静。温婠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儿时哄她入睡一般,哼着不成调的轻柔小曲。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窗外最后的喧嚣也已沉寂,只剩下无边夜色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历尽繁华与惊险的酒楼。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惊悸,她们相拥着,沉入了黑甜无梦的深度睡眠,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缺失的安宁一次性补回来。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段墨鄢的生物钟精准得如同军中更漏,天色刚蒙蒙亮便已醒来。他并未惊动任何人,如同往常一样,洗漱更衣后便径直去了书房。昨夜擒获冷锋,后续的审讯、挖出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以及如何与大理寺对接,都需要他亲自部署。黎鲸阁的温情并未软化他冷硬的棱角,军务与权谋才是他世界的常态。书房内很快便响起了他低沉而清晰的指令声,以及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前厅里,早膳已经备好。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面点,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而温暖的香气。苏娘子指挥着伙计摆放碗筷,云雀和小亞也在一旁帮忙。
秦逸和谢壑琅也已起身。谢壑琅坐在桌边,姿态优雅地翻着一本带来的书卷,气度温润。秦逸则依旧抱着他的剑,倚在窗边,目光望着庭院中渐渐明亮的天光,冷峻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宋旻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最后一个晃悠进来,大大咧咧地往桌边一坐:“饿死了饿死了!昨晚那顿惊心动魄,早就消化完了!苏娘子,今儿早上有什么好吃的?”
几人互相道了早安,却发现席间还空着两个位置。
“温婠和小祁还没起?”谢壑琅放下书卷,温和地问道。
云雀连忙回道:“回谢公子,奴婢刚才去瞧过了,房里还没动静,想必是昨夜睡得迟了。”
谢壑琅闻言,目光从窗外收回,眉头微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又扫了一眼空置的座位,沉默地站直身体。
“我去看看。”他声音冷淡地丢下一句,也不等众人反应,便转身径直朝着后院许小祁厢房的方向走去。
秦逸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没说什么。宋旻则撇撇嘴,嘀咕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谢壑琅来到房门外,停下脚步。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无。他抬手,屈指,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清晰,足以唤醒熟睡的人,却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吵嚷。
屋内,许小祁先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温婠也随之醒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嘟囔着:“谁呀……”
“温大小姐,许大小姐。早膳时辰。”谢壑琅冰冷平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丝毫情绪。
屋内的两人瞬间清醒了大半。温婠连忙推了推许小祁:
“快起快起!谢公子来叫了!” 她自己也赶紧爬了起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乱的寝衣和头发,匆匆穿上外衫,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打开了房门。
谢壑琅依旧像尊门神般站在门口,看到她们出来,目光在两人明显刚睡醒、还带着红晕的脸上扫过,尤其是许小祁那双虽然还有些微肿(昨夜哭过)、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死寂黯淡、反而透出几分睡足后的莹润眼眸时,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道路,言简意赅:“前厅。”
“多谢谢公子 。”温婠笑嘻嘻地道谢,拉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许小祁快步朝前厅走去。
谢壑琅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来到前厅,众人目光都投了过来。看到许小祁气色明显比昨日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纤细脆弱,但眉宇间那层沉重的阴霾似乎淡去了不少,眼神也清亮了些许,都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宋旻刚塞了个包子进嘴,看到她们,含糊不清地招呼:“哟,两位大小姐终于醒啦?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许小祁脸颊微红,有些赧然地低下头。
温婠则瞪了宋旻一眼:“要你管!我们女孩子家说话说到半夜,不行啊?”
这时,跟在她们身后进来的谢壑琅,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扫过温婠和许小祁,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声调,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二位昨夜……”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选了一个极其直白却意味深长的词,“睡得十分好啊。”
“……”
前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温婠:“……”
许小祁的脸“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逸低头抿了口茶,掩去嘴角的笑意。
宋旻则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噗——哈哈哈!谢小子!你这话说的……哈哈哈!有道理!看这俩丫头脸色红润的,确实是睡了个好觉!不像我,后半夜还梦到跟冷锋那厮大战三百回合呢!哈哈哈!”
谢壑琅仿佛没看到许小祁的窘迫和宋旻的爆笑,自顾自地坐下,拿起筷子,开始用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温婠又好气又好笑,跺脚道:“谢壑琅!你……你真是!”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拉着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许小祁赶紧坐下。
苏娘子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睡得好是福气。快用早膳吧,粥都要凉了。小姐,这是少帅吩咐厨房特意给您熬的参芪粥,最是安神补气,您多用些。”
许小祁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米粒晶莹的粥,又听到是段墨鄢特意吩咐的,心头微微一颤,那股刚刚被谢壑琅一句话激起的羞窘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取代。她低声道了谢,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满前厅。虽然经历了昨日的惊险,但新的一天,总算在些许尴尬、些许调侃和一碗温暖的粥中,平和地开始了。
早膳在谢壑琅那句石破天惊的“睡得十分好啊”引发的微妙气氛中结束。温婠拉着依旧脸颊绯红的许小祁去后院散步消食,秦逸则与谢壑琅低声交谈着什么。宋旻风卷残云般扫光了面前的食物,抹了把嘴,便起身嚷嚷着去找段墨鄢。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房外,听到里面传来段墨鄢低沉冷冽的声音,似乎正在与人商讨要事。宋旻收敛了些许大大咧咧,示意门口值守的影卫不必通传,自己则放轻脚步,推门闪了进去。
书房内,段墨鄢正站在巨大的边关舆图前,身侧站着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中年文士,正是他麾下深受倚重的军师——简炣。两人正指着舆图上镇西军防线的几处关隘,低声交换着意见,气氛严肃。
“……北狄今冬异常安静,但其部落间会盟频繁,恐开春后有所异动。鹰嘴崖和落风坡两处,需增派斥候,粮草储备也要提前……”段墨鄢的手指划过地图,声音沉稳。
简炣微微颔首:“少帅所虑极是。已行文兵部,然批复迟缓。或可先从北境大营调拨部分……”
宋旻听到是军务,便没有打扰,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书架边,看似随意地抽出一本书翻看,实则竖着耳朵听,目光却不时瞟向书案上另一摞卷宗——那是昨夜初步审讯冷锋及其同党的记录。
他听了一会儿边关布防,觉得有些枯燥,便悄无声息地挪到书案边,拿起那摞卷宗快速翻阅起来。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冷锋嘴极硬,酷刑之下也只吐露了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坚称所有行动皆是为报许攸知遇之恩,与他人无涉。其手下死士更是如同锯嘴葫芦,几乎问不出任何东西。
约莫一炷香后,段墨鄢与诸葛明的商讨暂告一段落。
“便依先生之计,先行调度。兵部那边,我亲自去催。”段墨鄢沉声道。
“是。”简炣拱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旻,微微一笑,便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段墨鄢和宋旻。
“看完了?”段墨鄢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宋旻手中的卷宗。
“嗯,”宋旻将卷宗丢回桌上,脸色不太好看,“嘴都硬得很,撬不开。这条毒蛇,倒是养了一群忠心的狗。”
段墨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早已料到:“若能轻易撬开,许攸也不会用他至今。”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关着?还是……”宋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关着?”段墨鄢冷嗤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太便宜他了。他的价值,不止于此。”他站起身,“备车,去大理寺。人是沈倬要的,案子也是大理寺的主审,该如何处置,自然要与他当面厘清。顺便,也该问问许攸的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
“得令!”宋旻眼睛一亮,他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那森严的门庭前。
段墨鄢和宋旻翻身下马。身后,一辆密封的囚车缓缓停下,浑身血迹斑斑、戴着沉重镣铐的冷锋被两名影卫粗暴地拖拽下来。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怨毒和不甘的光芒。
早已得到消息的沈倬亲自迎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紫色官袍,面容冷峻,看到囚车中的冷锋时,眼中锐光一闪。
“段少帅,宋将军。”沈倬拱手,“有劳二位了。”
“人犯冷锋,及其同党七人,均已擒获,现移交大理寺。”段墨鄢言简意赅,声音冰冷,“此獠凶顽,刺杀朝廷命官家眷,罪证确凿,沈大人当从严究办。”
沈倬点头:“少帅放心,人既到了大理寺,本官自有章程。定会撬开他的嘴,问出所有同党及幕后指使!”他一挥手,立刻有几名如狼似虎的寺丞上前,将冷锋押了下去。等待冷锋的,将是大理寺那些比军中部曲更加“专业”也更加残酷的刑讯手段。
一行人步入正厅,分宾主落座。
“沈大人,”段墨鄢开门见山,并无寒暄之意,“冷锋交由大理寺,本帅只有一个要求——除恶务尽。凡与此案有牵连者,无论涉及到谁,一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沈倬面色凝重:“本官明白。此事关乎朝廷法度,更关乎青州数十万冤魂,本官绝不会手软。一应审讯结果,会及时知会少帅。”
“如此甚好。”段墨鄢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另外,许攸一案,不知沈大人审理得如何了?对其罪责,可已厘清?”
提到许攸,沈倬的脸色更加沉肃了几分。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许攸之罪,铁证如山。其贪墨河工银两、以次充好、致使青州悬河溃堤、生灵涂炭之罪,账册、证人、物证俱在!其谋杀河道总督周淮按及随行人员、杀人灭口之罪,虽其矢口否认,直指冷锋及已死的许慎,但多条线索均指向他本人,罪责难逃!其嫁祸兄长、妄图脱罪之举,更是卑劣无耻!”
沈倬的声音带着凛然正气:“按《大胤律》,其罪当处极刑,抄没家产,夷三族亦不为过!卷宗已整理完毕,不日便将上呈御前,请陛下朱笔御批。”
听到“夷三族”,段墨鄢的眼眸深处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宋旻也皱紧了眉头。
段墨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许攸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然,‘夷三族’之刑……其族中亦有如许小姐这般,对此毫不知情,甚至亦是受害之人者。律法虽严,亦不外乎人情。沈大人以为呢?”
沈倬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段墨鄢的言外之意。他沉吟了一下,道:“少帅所言,亦合情理。许小姐大义灭亲,其行可嘉,其情可悯。按律,若确有族人能证明与此案绝无牵连,且未有共谋之举,或可上奏陈情,请求陛下法外开恩。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许攸首罪难赦,其死刑与抄家之判,绝无转圜可能。此乃国法,亦是给天下、给青州百姓的一个交代。”
段墨鄢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要的,本来也不是赦免许攸,而是尽可能地将许小祁从许攸的滔天罪孽中剥离出来。
“本帅明白了。”段墨鄢站起身,“许攸之罪,依律严判即可。至于其族……便有劳沈大人,在呈报卷宗时,将许小姐的情况单独列明。”
“分内之事。”沈倬也站起身,拱手应下。
正事谈毕,段墨鄢不再多留,与宋旻一同告辞离去。
走出大理寺森严的大门,阳光刺目。宋旻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许攸这老王八蛋,死到临头还要连累人!真是死有余辜!”
段墨鄢翻身上马,目光望向黎鲸阁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许攸的结局已然注定,这或许,对那个刚刚经历巨变的女子来说,也是一种彻底的解脱与新的开始。
“回黎鲸阁。”他一抖缰绳,沉声道。
段墨鄢站在许小祁厢房门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那雕花的门板仅寸许。大理寺与沈倬的对话犹在耳边,许攸的命运已然敲定,这个消息,他需要亲自告诉她。这并非公务,而是一份……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沉甸甸的交代。
就在他指尖即将叩响门板的刹那——
“吱呀”一声。
房门竟从里面被拉开了。
许小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正准备出门,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淡紫色襦裙,头发简单地挽起,未施粉黛,脸上还带着些许刚睡醒不久的慵懒和红润,比起昨日的苍白脆弱,显然气色好了许多。当她抬眸,毫无预兆地撞见门外站着的、正准备敲门的段墨鄢时,明显吓了一跳,清澈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慌和意外。
“少……少帅?”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有事?”
段墨鄢悬着的手自然垂下,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无波的表情,只是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在评估她的精神状态。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嗯。”
一个字,肯定了她的询问。
许小祁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段墨鄢主动来找她,这极为罕见。她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有些轻怯:
“那……进来说话吧。”
段墨鄢没有推辞,迈步跨入了厢房。
房间内布置得简洁而雅致,带着女儿家特有的馨香。
窗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支新剪的腊梅,冷香幽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与外面冷硬的军务世界截然不同,让段墨鄢的存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因他的到来,无形中给这片柔软的空间带来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许小祁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央,指了指窗边的软椅:“少帅,你坐……” 她自己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微微垂着头,不敢直视他。
段墨鄢并未坐下,他负手立于房中,身形挺拔如松。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回到许小祁身上,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刚从大理寺回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许攸的案子,审结了。”
许小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紧张、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段墨鄢看着她瞬间绷紧的小脸,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陈述事实,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渲染:
“其贪墨河银、酿成青州惨剧、谋杀朝廷命官、杀人灭口、嫁祸亲兄等诸项大罪,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按《大胤律》,判处极刑。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极刑……抄家……
这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小祁的心上。虽然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从段墨鄢口中听到这最终的判决,她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段墨鄢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见状,他上前半步,似乎想伸手,但最终只是稳稳定地站在原地,声音依旧平稳地补充道,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生硬:
“关于你……”
“沈倬会将你大义灭亲、与此案绝无牵连之情,单独上奏陈情。你不会受其牵连。”
你不会受其牵连。
这句话,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在她即将坠入无边深渊的刹那,堪堪托住了她。她猛地喘过一口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不是为许攸悲伤,而是为这终于落定的、残酷的结局,也为那句“不会受其牵连”所带来的、渺茫却真实的生机。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是他,将她从许家的泥潭中强行拖出;是他,直面并粉碎了许攸的阴谋;是他,在公堂之上为她争得了这一线生机;也是他,此刻亲自来告诉她这个沉重而最终的消息。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
段墨鄢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棉帕,递到她面前。
动作有些僵硬,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姿态截然不同。
许小祁愣愣地看着那方递到眼前的帕子,没有接。
段墨鄢的手就那样悬在空中,也没有收回。
空气仿佛凝滞了。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之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过了好一会儿,许小祁才仿佛回过神来,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方还带着他体温的棉帕,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帕子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与他的人一样,冷硬,却莫名让人安心。
“多……多谢少帅。”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段墨鄢收回手,目光从她擦拭泪痕的手上移开,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不必。此间事了,你好生歇着。”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口走去。仿佛他此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告知这个消息,并确认她不会因此崩溃。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时,许小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少帅。”
段墨鄢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许小祁握紧了手中那方微湿的帕子,看着他那冷硬的背影,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
“我……我以后……该怎么办?”
许攸伏诛,许家抄没。她这个许家女儿,纵然得以脱罪,却也真正成了无依无靠、浮萍般的孤女。未来茫茫,她该何去何从?
段墨鄢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几息之后,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早已替她做好了安排:
“黎鲸阁、段府便都是你的去处。”
“有我在,无人敢再动你分毫,重新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拉开房门,大步离去。墨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逝,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明亮的光线,也隔绝了他带来的那份沉重却坚定的安全感。
许小祁独自站在房中,手里紧紧攥着那方带着清冽气息的棉帕,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百感交集。父亲的结局令人唏嘘恐惧,但前路似乎……并非一片黑暗。
那句“黎鲸阁、段府便都是你的去处”和“有我在”,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带着暖意却又令人心慌的涟漪。
阳光依旧温暖,腊梅冷香依旧。她的未来,似乎真的与这座黎鲸阁,以及那个冷硬如冰、却一次次将她从深渊拉回的男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段墨鄢刚回到书房不久,正准备处理简炣留下的几份关于边关粮草调度的紧急文书,门外就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随着宋旻那特有的大嗓门:
“墨鄢!墨鄢!好消息!”
书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宋旻一脸兴奋地闯了进来,脸上洋溢着与这严肃书房格格不入的欢快气息。
段墨鄢从文书中抬起头,冷冽的目光扫了过去,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宋旻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几步冲到书案前,一巴掌拍在摊开的舆图上,震得笔架都晃了晃:“别看你这些破图了!刚府里来人传话,段伯伯发话了!说岁首这几日难得清闲,让咱俩晚上必须回府里吃饭!好好聚聚!嘿,老爷子可是难得主动开口,肯定是备了好酒!”
段墨鄢闻言,脸上的冷意稍稍缓和了些许。宋伯伯老元帅常年镇守北境,岁首能回京小住已是难得,父亲主动召他们回府团聚,确实少见。他微微颔首:“知道了。”
然而,应下之后,他的目光却并未重新落回文书上,而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那个方向,正好能望见后院厢房的一角。许小祁刚刚得知父亲最终的命运,此刻独自一人待在房中,虽说了不会牵连她,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感,恐怕……
宋旻何等了解段墨鄢,见他应了声后便望着窗外出神,再结合方才他刚从许小祁那里回来,眼珠子一转,立刻便猜到了七八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促狭起来,用肩膀撞了一下段墨鄢,挤眉弄眼道:
“喂,我说……你在这儿担心小丫头一个人冷冷清清过年是吧?”他嘿嘿一笑,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随即大手一挥,说出了段墨鄢心中隐约浮现却未曾说出口的念头:
“这有什么难的!既然担心,那就一块儿带回去呗!”
段墨鄢猛地转回头,深邃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宋旻,带着审视,似乎想判断他这话是真心还是玩笑。
宋旻却收起了几分玩笑之色,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分析道:“你看啊,许家现在没了,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大过年的一个人待在酒楼里,多可怜?再说了,段伯伯又不是外人,他老人家虽然严肃,但最是明理仗义,知道了小丫头的遭遇,肯定也会心疼的。带回去吃顿家常便饭,让她也沾沾过年的热闹气儿,总好过一个人胡思乱想,对不对?”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而且……说不定老爷子见了,一高兴,还能多赏我两坛好酒呢!”
段墨鄢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宋旻的话,确实说中了他心中的隐忧。将许小祁独自留在黎鲸阁,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告诉她这个沉重的消息之后, 确实显得过于冷硬和……残忍。
带她回段府?
这个念头很大胆,甚至有些逾越常理。段府并非寻常人家,父亲虽已交卸部分军务,但依旧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府中规矩森严。带一个身份敏感、且与自家并无亲缘关系的陌生女子回去参加家宴,这……
但他段墨鄢行事,何曾完全遵循过常理?
他只权衡了极短的时间,心中便已有了决断。
“好。”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冷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去告诉她。我去备车。”
“得令!”宋旻见段墨鄢如此干脆,高兴地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跑,嘴里还嚷嚷着,“小丫头肯定高兴!我这就去!”
“宋旻。”段墨鄢叫住他。
宋旻在门口刹住脚步,回头:“啊?还有啥吩咐?”
段墨鄢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告:“只是吃顿便饭。别吓着她。”
“知道知道!放心吧!我有分寸!”宋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旋风般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段墨鄢看着宋旻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安静的厢房区域。
带她回府。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甚至有些冲动。
但他并不后悔。
或许,正如宋旻所说,让她感受一下真正的、属于“家”的温暖,哪怕只有一顿饭的时间,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慰藉吧。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书房,沉声吩咐道:“备车。回府。”
而另一边,宋旻兴冲冲地跑到许小祁的厢房外,这次记得先敲了门。
“小丫头!快开门!有天大的好事!”
房内的许小祁,刚刚平复了心情,正对着那方棉帕发呆,听到宋旻这咋咋呼呼的声音,疑惑地打开了门。
“宋大哥?什么好事?”
宋旻一脸神秘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快收拾收拾,晚上跟我和墨鄢回段府吃饭!段伯伯亲自设的家宴!带你一起去见见世面!”
“啊?”许小祁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去段府?家宴?我?这……这怎么可以?不……不合适的……”
她的心瞬间慌成一团乱麻。段府?那个她只在别人敬畏的谈论中听说过的、如同云端般存在的帅府?段老元帅?她如何去得?又以什么身份去?
“有什么不合适的!”宋旻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墨鄢都点头了!就是吃顿便饭,没人会吃了你!放心吧,段伯伯看着凶,其实人可好了!赶紧的,换身漂亮衣裳!别让老爷子等急了!”
说完,也不管许小祁还在原地发懵,宋旻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许小祁一个人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不知所措中,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期待。
去段府……家宴?
这……真的可以吗?
宋旻那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远去了,留下许小祁独自站在房门口,心绪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池水,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去段府?参加段老元帅的家宴?
这个邀请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意外,让她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那是何等门第?段老元帅威名赫赫,是国之柱石,更是段墨鄢的父亲……她一个罪臣之女,家破人亡,身份尴尬,如何能踏进那样的地方?岂不是玷污了门庭?
恐慌和自卑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
但……
宋大哥说得那般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且,他说……段墨鄢也点头了。
段墨鄢……
想到这个名字,许小祁狂跳的心似乎奇异地安定了一分。是他让宋大哥来告诉她的。他刚刚才告诉了她父亲最终的结局,那份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此刻,却又让宋大哥送来这样一个……带着温度的邀请。
他……是担心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会胡思乱想,会沉浸悲伤无法自拔吗?
是的,定然是如此。他那样冷硬的人,或许不懂得如何温言安慰,却会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将她拉出冰冷的孤寂,置于一个热闹的、需要她打起精神去应对的场合。
这份看似强硬的“安排”背后,藏着的是一份她隐约能够察觉的、笨拙的……关切。
既然他已默许,宋大哥又如此热情,自己若再一味推拒惶恐,反倒显得矫情和小家子气了。父亲是父亲,她是她。段少帅既然说了不会牵连她,那她便该努力活出新的样子,而不是永远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自怨自艾。
想通了这一点,许小祁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那些恐慌和怯懦都压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她转身回到房内,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扬声唤道:
“云雀!”
守在门外不远处的云雀立刻应声推门进来:“小姐,有什么吩咐?”她看到许小祁脸上虽然还有些许未褪尽的红晕(因方才的激动),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不由有些好奇。
许小祁走到衣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她从青州带来的、以及后来苏娘子为她添置的几身新衣。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颜色素淡的日常衣裙,最终落在了一件她从未穿过、颜色稍显明媚的衣裙上——那是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锦缎襦裙,配着月白色的束腰,袖口和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精致的云纹,既不会过于艳丽招摇,又透着几分少女的清雅与贵气。这是苏娘子前几日才特意为她赶制出来的,说是岁首该穿得鲜亮些。
“帮我拿这一身出来吧。”许小祁指了指那身衣裙。
云雀有些惊讶:“小姐,您这是要……?” 她以为小姐心情不好,会一直待在房里。
许小祁转过身,脸上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尽管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紧张:“宋大哥说,晚上段少帅要带我们去段府,参加段老元帅的家宴。总不能……穿得太失礼。”
“段府?家宴?”云雀惊得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随即立刻捂住嘴,压低声音,又惊又喜,“小姐!这是真的吗?段少帅要带您去段府?天啊!” 她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激动得脸颊都红了。
“嗯。”许小祁点点头,看着云雀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心情反而更放松了些,“所以,得快些收拾妥当,不能失了礼数。”
“哎!好好好!奴婢这就给您准备!”云雀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将那身藕荷色衣裙取了出来,又去准备配套的绣鞋和首饰。
许小祁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她打开妆奁,里面除了几样素银簪子,还有那盒昨日段墨鄢买给她的“桃夭”胭脂。她的指尖在那光滑的瓷盒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打开了盖子。
她用指尖蘸取了一点那娇嫩的桃红色,极其小心地、均匀地晕染在唇上,又用指腹沾了少许,轻轻拍在脸颊。镜中的容颜瞬间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色,削弱了那份病态的苍白,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温婉的笑容。
云雀在一旁帮她梳理着长发,熟练地挽了一个端庄又不失灵动的发髻,选了一支白玉簪和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点缀其间。
“小姐,您真好看!”云雀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许小祁,由衷地赞叹道,“段老元帅见了,一定喜欢!”
许小祁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别胡说。” 但看着镜中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自己,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勇气。
穿戴整齐,收拾妥当。许小祁站在镜前最后打量了自己一眼。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淡淡的胭脂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气色,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温婉端庄,虽无十分艳光,却自有一股惹人怜爱的气质。
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身旁同样为她高兴的云雀,心中一动,柔声道:“云雀,你也去换身岁首做的新衣裳,好好收拾一下。”
云雀一愣,连忙摆手:“奴婢不用了,奴婢就这样伺候小姐就好……”
“一起去吧。”许小祁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持,“段府不比别处,你跟着我,也代表了我的脸面。再说,过年了,我们都该穿新衣。快去,挑那件水绿色的,很衬你。”
云雀看着自家小姐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睛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哎!奴婢这就去!谢谢小姐!”
看着云雀欢快地跑出去的背影,许小祁再次转向镜子,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默默打气:
许小祁,不要怕。
既然决定了要去,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不能辜负了……那份笨拙的好意。
也不能,丢了黎鲸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