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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许小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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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祁和云雀这一趟西市街之行,可谓收获颇丰,却也筋疲力尽。足足逛了三个时辰,几乎将整条街有名的铺子都转了个遍。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包,云雀甚至还额外雇了一个小伙计帮忙拿着几个沉重的锦盒。
许小祁的想法很简单,却也执着:段府家宴,段老元帅和宋伯伯(宋旻的父亲定然也在)都是长辈,又是第一次上门,空着手是绝对不合适的。这不仅关乎礼数,更代表着她的一份心意和感激。她虽不再是工部侍郎家的小姐,但该有的教养和体面不能丢。
给段老元帅的礼物,她挑选得格外用心。最终在一家老字号的文玩店里,看中了一方上好的端砚,石质细腻温润,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寓意吉祥,又符合老元帅的身份。还配了一套狼毫笔和一块古墨。
给宋伯伯的则相对轻松些,宋旻性子豪爽,其父想必也是豁达之人。她在一家兵器铺隔壁的珍品阁,寻到了一坛据说有三十年陈酿的西域葡萄美酒,用精美的皮囊装着,看着就十分难得。又在一家皮货店,买了一件毛色油光水滑、保暖极佳的玄狐皮坎肩。
除此之外,她还细心地给可能也会在场的段府女眷(如果有的话)挑选了几匹上好的苏锦和几样精致的点心。甚至给段墨鄢和宋旻也各自选了一样小礼物——给段墨鄢的是一枚可随身携带的、用来警醒提神的冰薄荷脑鼻烟壶(她实在想不出他能缺什么);给宋旻的则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牛皮酒囊。
当她们主仆二人,带着满手的礼物和一身疲惫回到黎鲸阁大门前时,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恰在此时,街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段墨鄢和宋旻也正好办完事回来。两人皆是风尘仆仆,段墨鄢依旧是一身墨色劲装,面容冷峻,宋旻则在一旁不知说着什么,眉飞色舞。
四人在黎鲸阁气派的大门前,撞了个正着。
段墨鄢和宋旻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许小祁和云雀,以及她们身后那个抱着更多盒子的小伙计身上。
许小祁今日穿着的藕荷色衣裙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艳,只是此刻因为奔波和提着重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透着运动后的红晕,发髻边有一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反而显得生动鲜活。她看到段墨鄢和宋旻,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和慌乱,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云雀更是吓得连忙低下头,小声请安:“少帅,宋将军。”
宋旻最先反应过来,他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绕着她们和那堆礼物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大嗓门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哇!小丫头!你们这是去打劫西市街了?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这大包小包的,岁首囤年货也没你这么夸张的啊!” 他好奇地伸脖子去看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买的什么好东西?有没有我的份儿啊?”
许小祁被他嚷嚷得脸颊更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声音细若蚊呐:“没……没什么……就是随便买了点……”
段墨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许小祁那身明显精心打扮过的衣裳,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最后落在她手中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礼物上,尤其是在那个装着端砚的长条锦盒和那坛显眼的葡萄酒上停顿了一瞬。
他何其聪明,瞬间便明白了这些东西是为何而买,为谁而买。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划过他冷硬的心湖。
他见过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见过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见过她倔强控诉的样子,也见过她虚弱苍白的样子。却独独没见过她如此……鲜活地、带着点笨拙的努力,试图去做好一件“礼节性”事情的样子。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他的“邀请”,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更不给他“丢脸”。
这份心思,单纯,甚至有些傻气(段府岂会缺这些东西?),却……莫名地让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因为提重物而微微发红的手指,和那缕垂落的发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必如此。”段墨鄢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寒意,“段府不缺这些。”
许小祁听到这话,眼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和不安,捏着绳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低下头小声道:“我……我知道府上什么都不缺……只是……一点心意……空手去总是不好的……”
宋旻见状,立刻打圆场,一把接过许小祁手里几个最重的盒子,笑嘻嘻道:“哎呀墨鄢!你懂什么!这是小丫头的心意!礼多人不怪嘛!走走走,小丫头,别理他!他这人就是嘴硬!快告诉宋大哥,哪个是给我的?是不是这坛好酒?嘿嘿,我就知道小丫头最有眼光!”
宋旻的插科打诨让气氛缓和了不少。云雀也机灵地让小伙计把东西都先拿进去。
段墨鄢没有再说什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小祁,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是淡淡道:“回去歇着吧。申时末出发。”
说完,他率先迈步走进了黎鲸阁。
许小祁看着他那冷硬的背影,心中忐忑稍减,轻轻松了口气。虽然被他说了“不必”,但总算没有真的拒绝。她连忙拉着云雀,跟在宋旻后面也走了进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段墨鄢走在最前,宋旻抱着酒坛眉开眼笑地跟在旁边喋喋不休,许小祁和云雀稍落后几步。
许小祁偷偷抬眼,望着前方那道墨色的身影,心中默默想着:就算他不缺,就算他觉得多余,但这是她的心意,她必须表达。至于他是否接受……那便是他的事了。
至少,她努力过了。
回到黎鲸阁,许小祁让云雀和小亞帮忙,将采购回来的礼物一一分门别类。给段老元帅的端砚和文房用品、给宋伯伯的葡萄酒和皮坎肩、以及那些预备给可能存在的女眷的苏锦点心,都仔细放好。最后,她拿起那个包装好的牛皮酒囊和那个小巧的鼻烟壶,深吸了一口气。
“云雀,你先把这些收好,晚些时候一起带上。我去去就回。”许小祁吩咐道,她打算亲自把给宋旻和段墨鄢的小礼物送过去。
“是,小姐。”云雀应道。
许小祁先拿着给宋旻的酒囊,走向他的厢房。站在门外,她轻轻叩响了门扉。
“谁啊?门没锁,进来!”里面传来宋旻大大咧咧的声音,似乎正在哼着小曲收拾东西。
许小祁推门进去。宋旻的厢房布置得简单甚至有些杂乱,带着一股属于武将的随性,墙上还挂着他的弓和佩刀。他正拿着一块软布擦拭刀鞘,见进来的是许小祁,尤其是看到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用彩纸包好的长条状礼物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哟!小丫头!快进来快进来!”宋旻立刻丢下刀鞘,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目光就没离开过她手里的东西,
“这……这是给我的?”
许小祁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期待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将礼物递过去:“嗯,宋大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是逛的时候看着觉得挺适合你的。”
“喜欢!肯定喜欢!小丫头送的东西,哪有不好的道理!”宋旻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形状也熟悉,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我能现在拆开看看吗?”
“当然可以。”许小祁点头。
宋旻三下五除二就扯开了包装纸,一个做工精良、造型古朴又带着点粗犷野性美的牛皮酒囊赫然出现在眼前!酒囊表面还烙着精致的骏马图腾,塞口用的是上好的软木,还配着一条可以斜挎的牛皮背带。
“嘿!牛皮酒囊!”宋旻惊喜地叫出了声,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爱不释手,“这皮质!这做工!太好了!正愁我那个旧的快磨破了呢!小丫头,你真是太懂我了!这东西可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实用多了!以后骑马打仗,渴了就能来一口,方便!”
他兴奋地当场就把背带调整好,斜挎在身上,还对着房里那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宋大哥戴着帅不帅?”
许小祁被他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心中的那点忐忑彻底消失,真诚地夸赞道:“很帅,很衬宋大哥的气质。”
“哈哈哈!有眼光!”宋旻高兴得哈哈大笑,小心地把酒囊取下,又好奇地问,“哎,小丫头,怎么就我一份?墨鄢那家伙的呢?你给他买什么了?快跟我说说,让我也乐乐!” 他一脸促狭,显然很期待看到段墨鄢收到礼物时的反应。
许小祁的脸微微泛红,小声道:“给少帅的……是一个小玩意,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合适合适!你送什么他都得偷着乐!”宋旻挤眉弄眼,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感慨道,“小丫头,说真的,你有心了。还想着给我们带东西。其实真不用这么破费,段伯伯和老爷子他们什么也不缺,你能去,他们就最高兴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不过,你这份心意,哥哥我领了!谢谢啊!”他拍了拍胸口的酒囊,笑得格外爽朗。
“宋大哥喜欢就好。”许小祁见他真心喜欢,自己也觉得高兴。
又和宋旻说了两句话,许小祁便告辞出来。怀里还揣着那个装着鼻烟壶的小锦盒,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段墨鄢书房的方向走去。给宋旻送礼物的顺利让她增添了几分勇气,但一想到要面对段墨鄢,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送给宋旻的礼物,他欣喜若狂。
那么,送给段墨鄢的这份……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许小祁怀揣着那个装着鼻烟壶的小锦盒,脚步轻轻地走向段墨鄢的书房。越靠近,她的心跳得就越发急促,手心也微微沁出了汗。给宋旻送礼物的顺利并不能完全抵消她对段墨鄢反应的担忧和紧张。
然而,刚走到书房外的回廊,她便听到了里面传来段墨鄢低沉冷冽的声音,似乎正在与影卫或者下属吩咐着什么,语气严肃,涉及的都是军务粮草之类的词汇。
许小祁的脚步立刻顿住了。她不敢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扰。公务为重,这个道理她懂。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犹豫了片刻,最终悄悄地将那个小锦盒又收回到了袖袋深处。
“还是……晚些时候再找机会给他吧。”她心里默默想着,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莫名的失落。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厢房。
回到房间,距离申时末出发还有一段时间。许小祁却坐立难安。虽然早已收拾停当,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到了那面梳妆镜前。
镜中的女子,身着藕荷色玉兰襦裙,身姿纤细,因为方才的走动和紧张,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唇上的“桃夭”色依旧娇嫩,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发髻一丝不苟,玉簪和珠花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她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妆容和衣着,生怕有一丝一毫的不妥。用手指轻轻将额角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再次抿到耳后,又理了理裙摆的褶皱,确保没有任何失礼之处。这是她第一次去段府,面对的是段墨鄢的父亲,那位威名赫赫的老元帅,她绝不能有任何差错,不能……让段墨鄢觉得丢脸。
就在她又一次对着镜子练习得体微笑的时候,窗外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影七沉稳的禀报声在后院响起:“少帅,车马已备好。”
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提,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努力保持镇定的自己,转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要送给段老元帅和宋伯伯的那些主要礼物,对云雀道:“我们走吧。”
刚走出厢房门口,却见段墨鄢也已经从书房出来,正站在院中。他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墨色常服,金线绣着暗纹,更显身姿挺拔,气势迫人。他似乎正准备往她这边来。
见到许小祁出来,他目光扫过她手里提着的几个明显沉重的锦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影五,影八。”他并未多言,只是沉声唤道。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少帅。”
“把这些搬上车。”段墨鄢示意了一下许小祁手中的礼物。
“是!”影五和影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却小心地从许小祁手中接过了所有礼物,包括那方沉重的端砚和那坛酒,步伐稳健地朝大门外的马车走去。
许小祁手中一空,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
段墨鄢的目光这才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极快地扫视了一遍,仿佛在确认她的状态。当看到她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和虽然紧张却努力保持平静的神情时,他的目光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但很快便移开,声音依旧平淡:“走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大门走去。背影挺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领。
许小祁连忙带着云雀跟上。
黎鲸阁大门外,一辆宽敞沉稳的黑色马车已然等候在那里,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影七牵着段墨鄢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逐风”站在一旁。宋旻也已经出来了,正兴奋地摆弄着他那个新得的酒囊,看到他们,立刻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笑道:“可算出来了!走吧走吧,别让老爷子们等急了!”
影五和影八已经将礼物妥善地安置在了马车车厢内。
段墨鄢走到马车边,并没有上车,而是对许小祁示意了一下:“你坐车里。”
许小祁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段墨鄢和宋旻看来是打算骑马回去。她连忙点头,在云雀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踏着脚凳,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甚至还放着一个小暖炉,驱散了岁首傍晚的寒意。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就整齐地放在一旁的座位上。
她刚坐稳,就听到外面段墨鄢沉冷的声音下令:“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朝着段府的方向行去。许小祁忍不住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段墨鄢和宋旻一左一右,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马车两侧。段墨鄢端坐马上,目视前方,侧脸冷硬如削,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如同最忠诚而强大的守护神。
宋旻则显得轻松许多,不时好奇地看看马车,又摸摸身上的新酒囊。
影七驾车,影五和影八则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方。
这支小小的队伍,穿行在京城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许小祁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那个冷硬却让人安心的身影,听着耳边规律的马蹄声,心中那份紧张和不安,似乎也被这沉稳的节奏一点点抚平。
她轻轻抚摸着袖袋里那个尚未送出去的小锦盒,心中默默想着:段府,究竟会是什么样呢?
马车在段府威严而古朴的大门前稳稳停下。不同于黎鲸阁作为酒楼的繁华气象,段府门前肃立着披甲亲卫,门楣高悬的匾额上“段府”二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历经沙场的沉淀与威严,令人望之生敬。
早有门房通传进去。段墨鄢和宋旻利落地翻身下马。影七上前为许小祁放好脚凳,掀开车帘。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搭着云雀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裙摆,抬头望向那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大门,心脏不由自主地又开始狂跳。
段墨鄢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紧张,但仪态尚算镇定,便不再多言,只道:“跟上。” 随即率先迈步踏入府门。宋旻则笑嘻嘻地凑到许小祁身边,低声道:“别怕,就跟在我们后面,老爷子们不吃人!”
许小祁点点头,努力挺直脊背,带着云雀,跟在段墨鄢和宋旻身后,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帝国军权巅峰的府邸。
段府内部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一种简洁、硬朗、实用的风格。青石板铺地,庭院开阔,古树参天,偶尔可见演武场上留下的痕迹。往来仆从皆步履沉稳,神色恭谨,见到段墨鄢和宋旻,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好奇地掠过他们身后的陌生女子,却无一人敢多看一眼。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厅。厅内灯火通明,布置得大气庄重,墙上挂着兵刃舆图,而非寻常人家的字画古玩。
还未踏入厅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两道中气十足、带着爽朗笑意的谈话声。
“哈哈哈,这两个臭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 “怕是又去哪野了,闻到饭香才摸回来!”
只见正厅主位上,坐着两位老者。
左手边那位,身着深褐色常服,身形魁梧,坐姿如钟,虽鬓角斑白,面色亦饱经风霜,但一双虎目开合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正是威震天下的镇西元帅——段戎。他虽已交卸部分军务在京荣养,但那股纵横沙场数十载淬炼出的杀伐威严之气,却丝毫未减。
右手边那位,则显得稍微清瘦一些,穿着藏青色长袍,面容红润,嘴角常带着笑意,眼神却同样锐利精明,乃是宋旻的父亲,现任兵部尚书——宋甄。两位老友显然正在闲谈,心情颇佳。
段墨鄢和宋旻上前,恭敬行礼: “父亲,宋伯伯。” “爹,段伯伯。” 段戎和宋甄笑着颔首,目光慈爱地看着两个出色的后辈。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越过段墨鄢和宋旻,落到跟在他们身后、此刻正垂首敛目、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许小祁身上时,两位老人的笑容都微微顿了一下,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讶和探究。
尤其是段戎,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许小祁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更多的是好奇。自己儿子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身边除了军中同袍和必要的仆从,何曾见过有年轻女子出现?还如此正式地带回府中家宴?
段墨鄢立刻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他侧身一步,将许小祁稍稍让至身前,声音平稳地介绍道:“父亲,宋伯伯。这位是许小姐,许攸之女,许小祁。” 他的介绍简洁直接,点明了身份,却并未多做解释,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许小姐,这位是家父,这位是宋世叔。”段墨鄢又对许小祁道。
许小祁连忙上前一步,按照标准的礼仪,深深地福了一礼,声音虽然带着一丝紧张的微颤,却依旧清晰得体:“小女许小祁,见过段老元帅,见过宋尚书。”
“许攸之女?”
段戎和宋甄几乎是同时低声重复了一句,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便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青州之事,震动朝野,他们身居高位,自然早已熟知内情。许攸贪墨误国、罪行滔天,其女许小祁大义灭亲、身世坎坷之事,他们也略有耳闻。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本该是此案中最令人唏嘘的受害者,此刻竟会出现在自己家中,还是由自己那向来不近女色、冷硬如铁的儿子亲自带来的!
段戎的目光再次落在许小祁身上时,那份审视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看着眼前这姑娘,年纪轻轻,身姿纤细,容貌清丽,举止得体,眼神清澈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这模样,实在很难让人将她与那个罪大恶极的许攸联系起来,反倒更引人同情。
宋甄也是捋着胡须,眼中闪过感慨之色,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和了许多:“原来是许小姐,快不必多礼。起来说话。”他看了一眼段戎,笑道,“老段,看来墨鄢这回是做了件好事啊。”
段戎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老友的话。他看向许小祁,声音洪亮,却刻意放缓了些许语调,以免吓着这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姑娘:“许小姐不必拘礼。既来了,便是客。坐吧。”
许小祁听到两位长辈语气温和,心中的巨石总算落下了一半,连忙再次道谢:“多谢老元帅,多谢宋尚书。” 她在云雀的陪同下,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敢挨着一点点边,脊背挺得笔直。
段墨鄢和宋旻也各自落座。
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沉默。段戎和宋甄的目光偶尔还会若有所思地扫过许小祁,显然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客人”。
宋旻最是机灵,见状立刻嚷嚷着打圆场,试图活跃气氛:“爹,段伯伯,你们猜怎么着?小丫头可懂事了!听说要来府上,特意去西市街逛了整整一下午,给你们二老挑了好多礼物呢!影五影八!快把东西搬进来!”
宋旻这一嗓子,成功地将厅内所有目光都吸引到了门口。影五和影八应声而入,两人手中捧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步伐沉稳地走到厅中,恭敬地放在了一张空置的花梨木茶几上。
大大小小的锦盒堆叠起来,颇为可观,瞬间成了厅内的焦点。
段戎和宋甄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和好奇的神色。他们二人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但这份来自一位初次见面、且身份特殊的晚辈的心意,却显得格外不同。
段戎虎目微眯,看向那堆礼物,又看向一旁因宋旻的嚷嚷而再次脸颊泛红、有些无措的许小祁,洪声道:“哦?许小姐还准备了礼物?这未免太破费了。”
宋甄也笑着捋须:“是啊,人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真是有心了。”
许小祁连忙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一一介绍起来。她先拿起那个最长的锦盒,小心打开,露出里面那方古朴厚重的端砚:
“段伯伯,”她学着宋旻的称呼,声音轻柔却清晰,“小女听闻您素来雅重,便寻了这方松鹤延年端砚。小女不懂这些,只望石质还能入您的眼,闲暇时用以磨墨练字,也算是一份清趣。”她又指了指旁边的笔和墨,“还有这套狼毫和古墨,是掌柜搭着配的,希望您能用得上。”
段戎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他虽是一介武夫,但到了他这个年纪地位,对文玩雅物自然也颇有鉴赏力。一眼便看出这方端砚石质细腻温润,雕刻工艺精湛,松鹤寓意更是吉祥,绝非俗物。这丫头,是用心挑选了的。他严肃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点头道:“松鹤延年,好寓意。石质极佳,老夫很喜欢。许小姐费心了。”他示意身旁的老管家上前,小心地将文房用品收好。
许小祁见段戎喜欢,心中松了口气,脸上也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容。她又捧起那坛显眼的葡萄酒和那件叠放整齐的玄狐皮坎肩,转向宋甄:
“宋伯伯,”她声音依旧轻柔,“小女听宋大哥说您性喜豪迈,便寻了这坛西域的陈年葡萄酒,据说风味独特。还有这件皮坎肩,京郊冬日苦寒,望能为您挡些风寒。”
宋甄一看那酒坛和那油光水滑的皮草,眼睛顿时就亮了!他一生好酒,对这西域美酒早有耳闻,只是难得一见。那皮坎肩更是手感极佳,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他哈哈大笑着上前,亲手接过酒坛,拍开泥封嗅了嗅,赞不绝口:“好!好酒!光是闻这味儿就知道错不了!小丫头,你这礼物可送到老夫心坎里去了!还有这坎肩,暖和!实用!比那些花架子强多了!老夫甚喜,甚喜啊!哈哈哈!”他笑得极为开怀,显然对这礼物满意至极。
许小祁被两位长辈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红扑扑的,连忙道:“两位伯伯喜欢就好,小女就怕挑的不合心意……”
“合心意!太合心意了!”宋甄抱着酒坛,爱不释手。
段戎也微笑着颔首,看着许小祁的目光更加温和了几分。这姑娘,不仅模样周正,心思也灵巧剔透,更难得的是这份不卑不亢、真诚周到的礼数,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谁能想到,那样一个爹,竟能生出这样的女儿来?
段墨鄢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许小祁介绍礼物时那认真又带着点小心的模样,看着她被夸赞后羞涩却明亮的眼眸,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他并未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宋旻在一旁与有荣焉,得意地冲段墨鄢挤眉弄眼,仿佛礼物是他挑的一般。
两位老人家让下人将礼物仔细收好,又各自赏了负责搬运的影五影八。厅内的气氛因这份用心的礼物而变得更加融洽和温馨。
重新落座后,段戎和宋甄的话也多了起来。他们不再谈论朝政军事,而是问起了许小祁一些家常话,比如身体可好些了,又感慨了几句青州百姓的不易,言语间充满了长辈的关怀,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她难过的话题。
许小祁渐渐放松下来,一一轻声回答着。她能感觉到,这两位威名赫赫的长辈,是真心在关心她,而非仅仅出于客套或对她身份的审视。这份温暖,是她自家中变故后,许久未曾感受到的。
段墨鄢偶尔会插一两句话,大多是补充或者纠正一些细节,声音依旧平淡,却无形中为许小祁挡去了一些可能不好回答的问题。宋旻则在一旁插科打诨,逗得众人不时发笑。
夕阳完全落下,厅内灯火愈发明亮。下人悄然进来禀报,晚膳已备好。
段戎心情颇佳,大手一挥:“好!今日岁首家宴,又添新客,甚好!开席!老夫今日定要尝尝宋老鬼那坛西域美酒!”
众人笑着起身,移步宴厅。
许小祁跟在段墨鄢身侧,看着前方两位谈笑风生的长辈,感受着这从未体验过的、属于真正“家”的热闹与温暖,心中那股冰冷的孤寂,似乎又被驱散了许多。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段墨鄢,心中充满了感激。
这一关,似乎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正厅内其乐融融的氛围被一位衣着得体、面容恭谨的管事打破。他悄步走进,对着段戎和宋甄躬身禀报:“老爷,宋大人,晚膳已备妥,酒水也已温上,请各位主子移步宴厅。”
段戎闻言,朗笑一声,率先站起身:“好!说了这半晌,老夫的肚子早就在擂鼓抗议了!宋老鬼,今日定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合,不把你那坛好酒喝光不算完!”
宋甄也笑着起身:“怕你不成?老夫舍命陪君子!”
两位老友说笑着便欲往外走。段戎脚步一顿,似想起什么,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安静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的许小祁身上。
他脸上的豪迈笑容收敛了些许,化作一种更为温和的、属于长辈的慈祥,朝着许小祁招了招手,声音也放缓和了许多:“丫头,别愣着了,快来。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不必拘着那些虚礼。今天准备的都是家常菜,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亲近意味的招呼,让许小祁瞬间受宠若惊,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段老元帅……竟如此亲切地唤她“丫头”?还让她“跟到自己家一样”?这完全超乎了她的预料。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心跳加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厚重的善意,只能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求助的意味,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她侧后方的段墨鄢。
她的眼神里带着慌乱和不确定,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
段墨鄢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他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微不可察地对着她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其中蕴含的肯定和“无需担心”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给了许小祁。
仿佛得到了某种许可和底气,许小祁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露出一个得体的、带着感激的笑容,对着段戎微微屈膝:“是,多谢段伯伯。” 声音虽然还有些轻,却不再颤抖。
她迈开脚步,乖巧地朝着段戎指示的方向走去。然而,她很快便察觉到,段墨鄢并没有立刻跟上他的父亲和宋世叔,而是不紧不慢地、极其自然地走在了她的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
这个站位,巧妙地将她与前面谈笑风生的两位长辈隔开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给了她一个缓冲的空间。更重要的是,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就在她身后,如同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无形中驱散了她对于陌生环境的恐惧和不安,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许小祁甚至能隐约感受到来自他方向的、那股熟悉的、清冽如同雪松般的气息。这让她紧绷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
走在前面的段戎和宋甄似乎并未留意到这个细节,依旧在说笑着讨论那坛美酒。而一旁的宋旻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冲着段墨鄢的背影挤眉弄眼,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促狭笑容,然后快走几步,凑到了自己父亲身边插科打诨去了。
一行人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宴厅。
宴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上果然如段戎所说,摆满了各色菜肴,并非山珍海味极致奢华,却样样精致,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家常香气。有肥嫩的红烧肘子、清蒸的鲈鱼、炖得酥烂的鸡汤、碧绿的时蔬、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看得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坐坐坐!都别客气!”段戎作为主人,热情地招呼着,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宋甄自然坐在他左手边。
段墨鄢极其自然地引着许小祁,让她坐在了自己右手边的位置——一个既不尴尬,又方便段墨鄢和宋旻关照的座位。他自己则顺势坐在了许小祁的旁边。宋旻笑嘻嘻地挨着自家老爹坐下。
这个座次安排,再次让许小祁心中微动。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段墨鄢,他正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擦手,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引导只是无意之举。
“动筷子动筷子!”段戎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肘子肉,竟然直接放到了许小祁面前的碟子里,“丫头,看你瘦的,多吃点肉!补补身子!在段伯伯这儿,吃饱喝足最大!”
这毫不掩饰的关照让许小祁再次红了脸,连忙道谢:
“谢谢段伯伯……”
宋甄也笑着给她舀了一碗鸡汤:“是啊,许丫头,多吃点。到了这儿就跟回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段墨鄢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菜式,往她这边稍稍推近了一些。
家宴,就在这种既热闹又透着微妙关怀的氛围中开始了。许小祁最初的那份忐忑和拘谨,终于在美食和两位长辈真诚的关怀,以及身边那人无声却存在的守护下,一点点消融。她小口地吃着段伯伯夹的菜,喝着宋世叔舀的汤,听着宋旻妙语连珠地说着军中的趣事,偶尔也能抿嘴笑一笑。
烛光摇曳,饭菜飘香,欢声笑语。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许小祁低着头,吃着碗里堆得小山高的菜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填得满满的。
段墨鄢坐在她身旁,依旧话不多,只是偶尔会应和父亲或宋世叔一两句,目光偶尔掠过身边那个埋头苦吃、耳根微红的小丫头时,深邃的眼眸中,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柔和。
家宴进行到后半程,桌上的菜肴已被消灭了大半。段戎和宋甄酒兴正酣,两人抱着那坛西域葡萄酒,推杯换盏,忆往昔峥嵘岁月,谈当下边关风云,笑声洪亮,气氛热烈。宋旻在一旁作陪,时不时插科打诨,哄得两位老爷子开怀大笑,自己也喝得满面红光。
许小祁吃得不多,但段戎和宋甄的热情让她实在无法推拒,面前碟子里的菜就没空过,此刻只觉得胃里有些撑,加之厅内酒气蒸腾,人声喧闹,她虽觉得温暖,却也生出几分想要透透气的念头。
她悄悄侧过身,凑近身旁一直沉默用餐、偶尔抿一口酒的段墨鄢。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和那股独特的冷松气息混合在一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少帅……我吃得有些饱,想……去外面回廊走一走,消消食,可以吗?”
段墨鄢正端着一杯酒,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带着恳求意味的小脸上。她的眼神清澈,映着厅内的烛光,像蒙着一层水汽的琉璃。
他几乎没有犹豫,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低沉地应了一个字:“嗯。”
许小祁如蒙大赦,悄悄松了口气,对着主位上的段戎和宋甄方向微微屈身示意了一下,便轻手轻脚地起身,从侧门悄然退出了宴厅。
厅外的空气瞬间清冷了许多,带着冬日夜晚特有的寒意,却也格外清新。许小祁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滞闷感消散了不少。段府的回廊悬挂着灯笼,光线朦胧,与厅内的明亮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她沿着回廊缓缓踱步,欣赏着廊外庭院在月色下的景致,心思却有些飘远。今晚的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宴厅内,宋旻虽然一直在陪酒说笑,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看见许小祁悄悄离席,又看见段墨鄢那瞬间投注过去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关注目光。
趁着段戎和宋甄碰杯的空档,宋旻用手肘偷偷撞了一下段墨鄢,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和促狭的笑意:“喂,人都出去了,你还不跟去看看?这深宅大院的,别让小丫头走迷了,或者觉得被冷落了。”
他挤眉弄眼,继续道:“放心吧,这儿有我呢!保证把两位老爷子陪得高高兴兴的!你快去!”
段墨鄢斜睨了他一眼,宋旻立刻做出一个“我懂,快去吧”的表情。
段墨鄢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主位上显然无需他作陪、已然聊得忘我的父亲和世叔,又看向许小祁离开的那扇侧门。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宋旻身边,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宋旻的肩膀。没有言语,但那一下沉稳的拍击,已然包含了所有的信任和感谢。
宋旻嘿嘿一笑,冲他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段墨鄢不再迟疑,转身,也从那扇侧门走了出去。
回廊曲折,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段墨鄢没走多远,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小祁正倚在一根廊柱旁,微微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藕荷色的衣裙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静谧,只是那身影在空旷的回廊下,莫名透出几分孤寂感。云雀安静地守在不远处。
段墨鄢的脚步放得很轻,并未立刻上前惊扰她。他只是停在了几步开外的一个阴影里,同样负手望向庭院,仿佛也只是出来透口气,欣赏月色。
然而,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许小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思绪中回过神,下意识地转过头。当看到不远处那道默然而立的墨色身影时,她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段……墨鄢?你怎么……也出来了?”
段墨鄢缓缓转过身,面向她。朦胧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里面酒气重,出来透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衣衫,又添了一句:“外面风大,怎么不知道把披风穿上。”
段墨鄢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为许小祁系上。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甚至带着一点命令的口吻,但结合他特意跟出来的举动,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笨拙的关心。
许小祁原本那点独自赏月的孤寂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偶遇”和他这两句硬邦邦的话驱散了。她连忙点头:“是,我……我就是稍微走走,这就准备回去了。”
“嗯。”段墨鄢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仿佛真的只是在透气。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一个站在月光下,一个立在阴影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交谈,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偶尔拂过的夜风。
但这份沉默,却并不让人感到尴尬或压抑。反而有一种无声的陪伴和安心感,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许小祁甚至觉得,有他站在那里,这陌生的庭院回廊似乎也不再那么清冷陌生了。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道沉默的身影,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也许,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冰冷不近人情。
段墨鄢突然凑近许小祁耳边,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提出带许小祁去函谷戍看看那边岁首的景象,许小祁也因没见过军营中的岁首,便欣然答应了。段墨鄢让许小祁在府外等他,许小祁点点头,转头跟身后的云雀说:“天色也晚了,早些回去休息。”
说完便朝府外走去,外面的寒风吹的刺骨,许小祁下意识的将披风裹紧自己。这时可以清楚的听见马蹄踩在地面的声响,段墨鄢端坐在马上,稳稳的停在府门前。
他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许小祁,低声说:“上马。”许小祁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坐在马上的段墨鄢,段墨鄢勾了勾嘴角,伸手示意许小祁。
许小祁将手搭在段墨鄢手心,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段墨鄢一把拉上马背,端端正正的坐在他身前。当许小祁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段府,前往函谷戍的路上还下起了雪。
段墨鄢走的是捷径,本应该两三天的路程直接变成几个时辰就可以到达。他们二人亥时抵达军营,正好是最热闹的时候,简炣正在热闹的操办着。见到段墨鄢和许小祁来了,热情的迎接。
段墨鄢带着许小祁又过了一个不一样的岁首,这里没有家人,只有一起同生共死地战友,许小祁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月亮,这时雪下的越来越大。将士们顿时来了兴趣,开始了刺激的打雪仗。
许小祁蹲下团了一团雪球砸向了段墨鄢,简炣看到后本以为少帅会生气,结果不但没生气还同影卫们玩了起来,简炣看着不一样的段墨鄢欣慰的笑了一下。
过了片刻,段墨鄢才再次开口,声音打破喧嚣:“回去吧。”
“好。”许小祁轻声应道。
段墨鄢率先转身,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却刻意放慢了些许,以确保身后的人能跟上。
许小祁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感受着这份无声的、却又实实在在的守护,心中那片因家变而冰封的角落,仿佛又被月光融化了一小块。
这段慢慢长夜的独处,有热情的接待,有动人的承诺,还有月光,欢笑,和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但于许小祁而言,却比厅内的任何喧闹和美酒,都更让她觉得温暖和……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