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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冷锋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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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锋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胸,踉跄着扑向那条幽深的巷口,那是他最后的逃生希望。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堵在了巷口,彻底断绝了他的去路。正是疾奔而至的影五和影八!
影五手中细剑一抖,剑尖如同毒蛇信子,直指冷锋咽喉,封死了他所有前冲的可能。影八则默契地侧移一步,手中扣着数枚乌黑的透骨钉,眼神冰冷,瞄准了冷锋的膝盖——若他敢再有异动,立刻便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拿下!”段墨鄢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判决,从身后传来,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影五身影一晃,快如闪电,一记精准的手刀狠狠劈在冷锋后颈!冷锋本就重伤力竭,遭此重击,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前一黑,如同烂泥般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影八迅速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绳将其双手双脚死死反绑,又卸了他的下巴,防止其咬毒自尽。
处理完冷锋,段墨鄢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个险些造成巨大麻烦的俘虏。他手中的“碎月”军刀不知何时已然归鞘,仿佛从未出过。他猛地转身,墨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被紧紧护在中心、跌坐在地的纤细身影走去。
周围的厮杀声已然停歇,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和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烟花仍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小小战场映照得光怪陆离。
段墨鄢的步伐很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无视了正在检查伤势的影九、安抚温婠的谢壑琅以及持剑警戒的秦逸。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了那个脸色苍白如纸、蜷缩在地上、似乎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许小祁。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许小祁似乎感觉到了压迫,茫然地抬起头。映入她眼帘的,是段墨鄢那张依旧冷峻、却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的脸。他的眉头紧锁着,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日的冰冷淡漠,也不是书房中的威严怒意,而是一种……浓烈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担忧与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凛冽杀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刚刚浴血归来的修罗,危险,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带着一种违和却又无比自然的强势。他甚至没有先去看她是否受伤,目光先是极其迅速地、近乎审视地扫过她全身,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口和血迹,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才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受伤没有?”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那语气不再是命令,也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急切的确认。
许小祁被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浓烈情绪和如此近距离的逼视弄得完全不知所措。她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她下意识地摇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段墨鄢,强大、冷酷、杀伐果断如神祇,此刻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眼神几乎要将她灼伤。
段墨鄢似乎并不完全相信她的摇头,他的目光再次仔细地扫过她的脸颊、脖颈、手臂,甚至伸手,极其快速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方才被影九扑倒时可能擦到的手肘位置——动作快得如同错觉,一触即分,但那略带薄茧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却让许小祁浑身一颤。
确认她真的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段墨鄢似乎才真正松了口气。但他眼底的寒意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深沉。他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昏迷的冷锋,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宋旻,清理现场。影七,带影九回去,请苏娘子帮忙救治。”段墨鄢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条理清晰地下达命令,“秦公子,温小姐,谢公子,今夜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一同回黎鲸阁暂歇吧。”
他的安排无人异议。宋旻骂骂咧咧地开始指挥后续,影七小心翼翼地扶起因失血和剧痛而几乎虚脱的影九。谢壑琅和温婠也心有余悸,自然点头。
段墨鄢再次看向许小祁,伸出手,不是手腕,而是直接摊开掌心在她面前,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沉稳:“能走吗?”
许小祁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刚刚还握着一柄收割生命的军刀、此刻却平稳地伸向她的手,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自己冰凉微颤的手,轻轻放在了他温热干燥的掌心。
段墨鄢稍稍用力,便将她从地上稳稳拉起。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半护着她,转身朝着黎鲸阁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刻意放慢了许多,以适应她可能虚软的脚步。
温婠和谢壑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和惊讶,默默跟上。秦逸收剑入鞘,沉默地走在最后。
回程的路上,气氛沉默而压抑。经历了方才的生死搏杀,岁首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许小祁被段墨鄢护在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温度,以及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混合着冷冽和血腥气的强大气息。这气息让她恐惧,却又奇异地驱散了那蚀骨的冰冷和后怕。
她偷偷抬眼,看向段墨鄢冷硬的下颌线,心中一片混乱。今晚的他,陌生得让她害怕,却又……可靠得让她心慌。
回到黎鲸阁,与外面的肃杀寒冷截然不同,阁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的檀香。
云雀和小亞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当看到一行人归来,尤其是被段墨鄢亲自护着、脸色苍白的许小祁,以及被影七搀扶着、满身是血的影九时,都吓得脸白了。
“小姐!”
“影九公子!”
两人惊呼着扑上来。
“别慌。”段墨鄢松开许小祁的手,声音沉稳,“云雀,小亞,带小祁回房休息,压惊茶备好。影七,直接送影九去苏娘子处。”
“是!”云雀和小亞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扶着许小祁往后院走。
苏娘子也被惊动了,看到影九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但立刻恢复了镇定,指挥着影七和另一个伙计将影九迅速抬往药房,语气果断:“快!抬进去!热水!剪刀!金疮药!我的银针!”
一番忙乱之后,前厅暂时安静下来。宋旻大大咧咧地瘫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热茶:“这都什么事,这岁首过的,真是刺激!”
谢壑琅和温婠也坐下,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秦逸依旧抱着剑,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如同沉默的护卫。
段墨鄢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偶尔升起的烟花,背影挺拔却透着冷意。冷锋虽然擒获,但其背后是否还有指使,许攸的党羽是否已清除干净,都是未知数。
这时,云雀和小亞端着几个大大的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少帅,宋将军,秦公子,温小姐,谢公子,年夜饭都备好了,苏娘子之前就吩咐灶上一直温着的,都是按最好的席面准备的,你们看是……”
经历了惊魂一夜,热腾腾、香喷喷的年夜饭似乎成了抚平恐惧和疲惫的最好慰藉。
段墨鄢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些食盒上,眼中的冰寒似乎被那食物的热气融化了一丝。他缓缓开口:“摆上吧。”
“折腾一夜,都辛苦了。今夜,就在黎鲸阁过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驱散了最后一丝肃杀,为这个波折横生的岁首夜晚,带来了一点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热腾腾、香喷喷的年夜饭很快摆满了那张宽大的梨花木圆桌。晶莹剔透的虾饺、油光锃亮的烤乳猪、鲜香扑鼻的佛跳墙、清蒸鲈鱼、翡翠白玉汤……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浓郁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沾染的寒意和血腥气,带来了几分真切的岁首暖意。
影卫们除了需要紧急救治的影九和值守的几人,其余如影三、影五、影七、影八等人也被段墨鄢特许一同入席。他们另开一桌,虽然依旧沉默,但紧绷的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默默而迅速地享受着这顿来之不易的年夜饭,偶尔低声交流两句,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属于同伴间的默契。
段墨鄢并未立刻入座,而是转身去了后院。片刻后,他亲自扶着许小祁走了出来。许小祁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暖黄色家常襦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也带着些许惊魂未定的恍惚。她被段墨鄢半护着带到主桌,安置在了一个座位上。
温婠立刻体贴地坐到了她的右手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而段墨鄢,则极其自然地,在许小祁左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这个座次安排,让正在给自己倒酒的宋旻动作顿了一下,英挺的眉毛挑得老高。谢壑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垂眸掩去笑意。秦逸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段墨鄢和许小祁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下。
“来来来,都动筷子!忙活一晚上,老子早就前胸贴后背了!”宋旻率先打破沉默,豪爽地招呼着,一筷子就叉走了小半只烤乳猪腿,大口嚼了起来。
气氛稍稍活络了一些。谢壑琅温和地笑着,给温婠夹了一颗虾饺。温婠也努力笑着回应,又给身边的许小祁舀了一小碗佛跳墙,柔声道:“小祁,快尝尝这个,压压惊,补补身子。”
许小祁低声道谢,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有些机械,显然胃口并不好。
就在这时,段墨鄢伸出了筷子。
他没有夹给自己,而是精准地夹起一块炖得酥烂、汁水饱满的鹿肉,放到了许小祁面前那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米饭碗里。
动作自然,行云流水,仿佛做了千百遍一般。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连旁边影卫那桌的低声交谈都停了。
许小祁愣住了,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肉,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段墨鄢。
段墨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小脸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淡淡道:“多吃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小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谢谢少帅。”
她刚拿起筷子,试图去碰那块鹿肉,段墨鄢的筷子又动了。
这一次,是一块剔好了刺的、雪白的鱼肉。
然后,是一颗饱满的狮子头。
接着,是一只油亮的鸡翅。
还有几根翠绿的青菜……
不过片刻功夫,许小祁那只原本空荡荡的碗,已经被各种菜肴堆得冒了尖,如同一个小小山丘!
段墨鄢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依旧面不改色,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确保她摄入足够的营养。
许小祁看着面前这座“食物山丘”,彻底傻眼了。吃?无从下口。不吃?又怕拂了他的意。她僵在那里,拿着筷子,进退两难,脸颊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红。
桌上其他人的表情更是精彩。
温婠瞪大了杏眼,看看许小祁碗里的菜,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段墨鄢,用手帕掩着嘴,差点笑出声,连忙用咳嗽掩饰。
谢壑琅低头喝着汤,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抖动,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秦逸……秦逸居然极轻微地摇了下头,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吃自己的饭。
旁边影卫桌的几位,虽然不敢正眼看,但眼角的余光都瞥见了这一幕,一个个努力绷着脸,埋头苦吃,仿佛碗里的饭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终于,宋旻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猛灌了一口酒,然后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极其欠揍的促狭笑容,目光在段墨鄢和许小祁之间来回扫视,嗓门洪亮地开口道:
“哎呦喂!我说段少帅!”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您这又是挡箭又是抓人、忙前忙后的,合着最后就为了能安心坐这儿——给人当布菜丫鬟啊?”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戏谑:
“瞧瞧这碗堆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黎鲸阁闹饥荒,就指着这一碗过日子了呢!”
“怎么着?是怕咱们饿着小丫头?还是觉得咱们这桌菜不合您心意,非得经您的手夹过去才好吃?”
宋旻越说越来劲,冲着段墨鄢挤眉弄眼:
“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么……嗯,‘体贴入微’!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咋的?铁树真开花了?咱们杀伐决断的段少帅,这是终于找到比排兵布阵、审问犯人更有意思的活儿了?”
他这话音刚落,整个厅堂里落针可闻。
“噗嗤——”温婠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谢壑琅也终于忍不住,低笑着摇了摇头。
连秦逸的嘴角都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许小祁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那座“食物山”里,根本不敢看任何人。
段墨鄢夹菜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筷子,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柄冰锥,直直射向笑得一脸得意的宋旻。
宋旻被他看得头皮一麻,但仗着酒劲和多年的交情,依旧梗着脖子,笑嘻嘻地回望,一副“有本事你来打我呀”的欠揍模样。
段墨鄢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段少帅要发怒,甚至连宋旻都悄悄绷紧了肌肉准备接招时——
段墨鄢却只是极其冷淡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千斤重压:
“宋旻。”
“边关的马粪,看来还没吃够。”
宋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悻悻然的尴尬和一丝后怕。他嘟囔了一句:“……开个玩笑嘛,这么小气……”然后乖乖低下头,猛扒自己碗里的饭,不敢再吭声了。
段墨鄢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极其自然地对许小祁说了一句,语气甚至比刚才更缓和了些:“慢点吃,不着急。”
然后,他自己也端起了饭碗,开始用餐,姿态优雅,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一场风波,被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压了下去。
但桌上那微妙而古怪的氛围,却久久没有散去。许小祁碗里那座“山”,以及段墨鄢那反常的“体贴”,已然成了这顿年夜饭最令人回味无穷的一道“菜”。
年夜饭在一种微妙而热闹的气氛中结束了。宋旻为了驱散之前的血腥和紧张,咋咋呼呼地开始张罗着要玩“投壶”和“猜枚”,拉着小丫头、温婠、谢壑琅、云雀、小亞还有几个胆子稍大的伙计闹成一团,笑声和起哄声从前厅隐隐传来。
段墨鄢起身,低声对身旁侍立的影七吩咐了几句,大致是关于加强戒备、轮值守夜以及关押冷锋的事宜。随后,他便悄然离席,去了后院苏娘子专门辟出的药房。
药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影九趴在榻上,上身赤裸,露出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肩膀和后背,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苏娘子正在一旁小心地调整着熏灸的艾柱。
看到段墨鄢进来,影九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段墨鄢抬手制止,走到榻边,目光落在那些厚厚的绷带上,“如何?”
苏娘子连忙回道:“回少帅,万幸,箭矢偏离心脉,也未伤及主要筋骨,就是失血过多,伤口颇深,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老身已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消炎生肌的方子,性命无虞。”
段墨鄢微微颔首,看向影九:“做得很好。” 这简短的四个字,从段墨鄢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褒奖。
影九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挣扎着低声道:“属下份内之事,谢少帅!”
段墨鄢没再多言,只对苏娘子道:“用好药,不必节省。”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药房。
他没有回喧闹的前厅,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连接前后院的回廊下。廊外,岁首的烟花似乎进入了最后的狂欢,一簇接一簇地冲上夜空,拼尽全力绽放出最绚烂的光彩,将庭院映照得明明灭灭。那喧嚣的爆破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显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
他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影在廊柱的阴影和烟花的闪光间显得愈发孤寂冷硬。墨色的眼眸倒映着漫天流光,却深邃得不见底,无人能窥探其下翻涌的思绪。今晚的一切——冷锋的刺杀、许小祁的惊惧、影九的重伤、还有饭桌上那不受控制的、近乎本能的关切……都在他素来波澜不惊的心湖中投下了石子。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从容。
段墨鄢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
秦逸缓步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夜空中华彩流转却转瞬即逝的烟花。他没有看段墨鄢,温润的声音在烟花间歇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带着一种直接的、不容回避的锐利:
“段少帅,”他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秦某冒昧一问。若今日……冷锋的那一箭,我等未能挡住,或者再有其他疏漏,许小姐真的受了伤,甚至……”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但意思已然明了,“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核心,没有丝毫迂回。它撕开了所有表象,直指段墨鄢内心深处那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领域。
段墨鄢沉默着。烟花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灭。
然而,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决绝,仿佛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而是一个早已刻入骨血的信条:
“诛其九族。”
四个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寒冷,带着毋庸置疑的血腥味。
“掘地三尺,凡有牵连者,尽屠之。”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这不是气话,而是来自一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少帅最直接的、也是最可怕的宣告。
秦逸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夜空,接着问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关键的问题,语气依旧平和,却更显沉重:
“秦某看得出来,少帅对许小姐……颇为不同,护佑之心甚切。”
“然,许小姐是闺阁女子,纵家逢大变,亦改不了其性情的单纯与身份的敏感。而少帅您,是军中砥柱,权柄赫赫,身处旋涡中心,仇敌遍布朝野江湖。”
“您今日能护她一时,可他日呢?您终究不可能时刻将她置于羽翼之下。您与她之间的这份……关联,本身就已为她招来了今日之祸。冷锋绝非最后一个。”
秦逸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段墨鄢冷硬的侧脸上,眼神锐利而坦诚:
“您能保证,永远如今日这般,在她身侧,护她周全吗?若不能,这份‘不同’,于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现实之上。它剥开了保护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而残酷的真相。段墨鄢的强大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源。他的靠近,对于许小祁这样一朵未经风雨的娇花而言,可能意味着的不是庇护,而是被卷入更猛烈的风暴。
段墨鄢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凝重。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愈发莫测。
廊下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欢闹和心脏搏动的沉重声响。
良久,段墨鄢缓缓转过头,迎上秦逸探究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如寒潭,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熊熊燃烧,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撼动的坚定。
“秦逸。”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这世上,从无万全之法。”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所有迷雾:
“但只要我在一日,惊涛骇浪,我挡。”
“魑魅魍魉,我斩。”
“她因我而受的劫,我便替她荡平前路所有的劫!”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却透出一股斩钉截铁、毋庸置疑的强大意志:
“护不护得住,是我的事。”
“如何护,也是我的事。”
“至于福祸——”
段墨鄢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无尽夜空,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却足以令人心惊的独占欲:
“我说是福,那便是福。”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秦逸,转身,墨色的披风划破廊下凝滞的空气,迈步朝着前厅那依旧喧闹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拔如山,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并未在他心中引起任何波澜,又或者,所有的波澜都已被他强大的意志彻底镇压,转化为更加坚定的决心。
秦逸独自留在回廊下,望着段墨鄢离去的背影,温润的脸上神色复杂。他得到了答案,一个比他预想中更加霸道、更加不容置疑、也更加……危险的答案。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夜空,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正在缓缓消散,留下淡淡的硝烟味和一片逐渐回归沉寂的墨蓝。
“福祸相依……段墨鄢,但愿你真的……掌控得住。”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岁首的夜风里。
前厅里,投壶的箭矢撞入铜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猜枚的欢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宋旻显然是玩闹的高手,带着小丫头和几个伙计闹得最凶,温婠也被拉了过去,脸颊绯红,笑得眉眼弯弯。
然而,在这片热闹之中,许小祁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手里捏着一根用来计数的筹签,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后院的回廊方向。方才段墨鄢离席而去,说是去看影九,可这么久还没回来……他……是不是生气了?因为宋大哥的调侃?还是因为自己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冷锋那淬毒的短刺和冰冷的眼神,一会儿是段墨鄢如同天神般降临、军刀挥出的死亡弧光,一会儿又是他蹲在自己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清晰映出的担忧……最后,定格在他面无表情、却不停地往她碗里堆砌菜肴的画面。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小祁?小祁?”温婠不知何时坐回到了她身边,连着叫了她两声,她才恍然回神。
“啊?温婠,怎么了?”许小祁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掩饰性地端起面前的果茶喝了一口。
温婠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小祁,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觉得,段少帅他……对你,好像特别不一样?”
许小祁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她下意识地就想否认,眼神躲闪着,声音细若蚊呐:
“没……没有吧?少帅他……他对谁都那样……”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
“才不是呢!”温婠立刻反驳,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你看啊!他平时对别人,哪怕是宋大哥,是不是都冷着一张脸,话能少说绝不多说一个字?眼神扫过来都能冻死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兴奋:“可对你呢?他亲自扶你上下马车,亲自带你去买胭脂——天呐!你敢想象段墨鄢站在胭脂摊前的样子吗?刚才吃饭,他居然给你夹菜!还夹了那么多!宋大哥调侃他,他居然没当场翻脸,只是怼了一句!最最重要的是……”
温婠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看着许小祁的眼睛:“今晚出事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向你,查看你有没有受伤。他那时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段少帅露出那种表情,好像……好像你要是伤了一根头发,他就能把整个京城都掀过来一样。”
温婠每说一句,许小祁的心就跟着重重跳一下。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敢深想的细节,被温婠如此清晰直白地一条条罗列出来,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击着她紧闭的心门。
她无法反驳。因为温婠说的,全都是事实。
那个冷漠、威严、高高在上、仿佛没有凡人情绪的段少帅,在她面前,似乎真的……变得有些不同。
看着许小祁越来越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温婠知道她听进去了。她趁热打铁,挽住许小祁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浓浓的好奇:
“小祁,这里没别人,你就跟我说说嘛……你对着段少帅……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许小祁沉默了。前厅的喧闹仿佛被隔得很远,她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果茶倒影,思绪纷乱如麻。
感觉?
是害怕吗?是的,她怕他。怕他冰冷的眼神,怕他莫测的威严,怕他轻而易举就能决定他人生死的力量。
是感激吗?也是的。他救了她,不止一次。从青州老宅的囚禁,到今晚街头的刺杀。
是依赖吗?或许吧。在这举目无亲、风雨飘摇的境地,他强大得如同磐石,让她在绝望中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汲取一丝安全感。
但这些,似乎都无法完全概括。
她想起了他掌心灼热的温度,想起他军刀上反射的、令人心悸却又安心的寒光,想起他笨拙却执拗地往她碗里堆菜的样子,甚至想起他因为宋旻的调侃而散发出的那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窘迫?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口泛起一种酸酸涩涩、又带着点莫名悸动的陌生情愫。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眼看向温婠,眼神依旧有些迷茫,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清晰地落入温婠耳中:
“我……我也说不清楚。”
“怕他,是真的。他生气的时候,好像周围的空气都会结冰。”
“感激他,也是真的。没有他,我可能早就……”
她顿了顿,跳过那个不吉利的词,继续慢慢说道:
“可是……温婠,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
“他好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所以……所以才会用那种……有点笨的、很强硬的方式。”
许小祁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红得厉害,仿佛说出这些话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看到他因为我而变得……好像有点不一样的时候,我……我这里……”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会觉得有点慌,跳得很快,但是……但是又好像……不全是害怕。”
她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羞涩:
“温婠,这……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是不是……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了?”
温婠看着眼前这个情窦初开却茫然无措的姐妹,心中又是了然又是感慨。她轻轻握住了许小祁的手,柔声道:“傻丫头,这有什么不对劲的?这不是害怕,也不是单纯感激……”
她的话还没说完,回廊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段墨鄢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仿佛刚才回廊下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最后,不着痕迹地在那抹暖黄色的、正低着头、耳根通红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许小祁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抽回被温婠握着的手,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心脏却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温婠看着她这副模样,了然地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暗叹:这黎鲸阁的风,怕是真的要变了。
岁首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远处的爆竹声变得零星,黎鲸阁内也恢复了夜的宁静。前厅的游戏散场,宋旻意犹未尽地被伙计引去客房休息,嘴里还嘟囔着“明日再战三百回合”。
苏娘子周到地安排好了一切。秦逸喜静,被安排在靠近竹林的一处清雅厢房。谢壑琅的住处则离温婠不远,方便照应。至于温婠,她拉着许小祁的手,笑嘻嘻地对苏娘子说:“苏娘子,我就不用另安排啦,我和小祁好久不见,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今晚我就跟她挤一挤!”
苏娘子看着许小祁虽然疲惫却因好友相伴而稍稍亮起的眼眸,了然地笑了笑,自然应允,又命人多送了一床锦被和一套干净的寝具过去。
众人互道了安歇,便各自散去。
厢房内,烛火柔和。许小祁和温婠并排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盖着柔软温暖的锦被。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淡淡的馨香。
最初的兴奋过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安静的沉默。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温婠侧过身,面对着许小祁,借着朦胧的烛光,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并没有睡着。
“小祁,”温婠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睡了吗?”
许小祁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也侧过身来面对温婠。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又乍逢故友,她此刻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有些亢奋,毫无睡意。
“温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好想你,也好想秦逸,谢壑琅。”
“我们也是!”温婠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心疼地说,“你不知道,听说青州出事,许伯父……许攸他下了大狱,你又下落不明,我们都快急疯了!秦逸动用了好多关系去打探,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怕……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她现在想起来,仍然后怕不已。
许小祁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恐惧、委屈、痛苦、迷茫,在至交好友面前,再也无法压抑。
“温婠……”她泣不成声,反手紧紧握住温婠的手,仿佛那是她在汹涌浪潮中唯一的浮木。
“别哭别哭,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们呢,有段少帅呢……”温婠连忙给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段少帅在一起?这段时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许小祁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在温婠温柔而鼓励的目光下,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从青州老宅如何被许慎以老宅为借口骗回,如何被囚禁在那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成为要回老宅的筹码;讲到段墨鄢如何如同天降般闯入,将她从绝望中救出,那一身冷冽和强大如何让她既怕又安心;讲到一路回京的沉默与忐忑;讲到许攸被带走时那冰冷的对峙;讲到今日大理寺地牢里,许攸那令人心寒齿冷的利用和推诿,以及自己最终痛彻心扉的决裂;最后,讲到今晚街头那惊魂一刻,冷锋淬毒的箭矢、影九奋不顾身的扑救、段墨鄢如同修罗般降临清扫战场……
她的叙述时而因恐惧而颤抖,时而因愤怒而哽咽,时而又因那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暖意而停顿。那些深埋心底、无人可诉的惊惶与伤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温婠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到震惊,再到愤怒,最后化为无尽的心疼。她紧紧握着许小祁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她无法想象,自己这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甚至有些娇气的姐妹,竟然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如此多的背叛、囚禁、生死威胁和亲情幻灭!
当听到许攸竟然默许用她当人质,甚至在大理寺还想利用她脱罪时,温婠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去牢里痛骂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当听到冷锋的刺杀和影九的重伤时,她吓得脸色发白,后怕不已。
“畜生!许攸真是枉为人父!还有那个冷锋,不得好死!”温婠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伸出手,将默默流泪的许小祁轻轻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小祁,都过去了……那样的父亲,不要也罢!你还有我们,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家人!”
她轻轻抚摸着许小祁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做得对!那样的父亲,不值得你伤心!你比他勇敢,比他有良心多了!青州那些百姓,还有周总督的在天之灵,都会感谢你的!”
“至于段少帅……”温婠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虽然他这人冷得像块冰,吓人得很,但……他确实救了你,也一直在护着你。今晚要不是他……我真不敢想象。” 她现在彻底明白,为何段墨鄢会对许小祁如此不同,这不仅仅是责任,更夹杂着对一个深陷泥潭、无辜受害女子的怜悯和……或许还有其他。
“别怕了,小祁,”温婠柔声安慰着,“以后都会好起来的。坏人会被抓起来受到惩罚的。你就安心在黎鲸阁住下,把身子养好。有段少帅在,有我们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许小祁依偎在温婠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暖心的话语,感受着久违的、属于姐妹间的亲密与安全感,心中那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似乎被一点点填满。泪水依旧止不住,但那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宣泄后的疲惫和找到依靠的安心。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一声遥远的犬吠。
窗内,烛泪悄燃,一对姐妹相拥而眠,一个倾吐尽了满腹辛酸,一个送上了最真挚的慰藉。漫漫长夜,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