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尚长》古自回

56、也无风雨也无晴 小时候的故

　　那天下午，白胭时练完剑，出了一身汗。

　　她收剑入鞘，站在水边吹了一会儿风，等汗落了，才沿着小径走出竹林，回到宁安殿。

　　宁安殿是她住的地方。

　　殿不算大，但清静，前厅连着内室，穿过一道回廊，后面有一个小院，院里砌着一方水池，池水引自天泉，常年清冽。

　　白胭时每天练完剑回来，都会先在水池边洗把脸，再换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去老师那里练习神力掌控。

　　这是她每天的规矩，雷打不动。

　　她推开宁安殿的门，正要往里走，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她停住脚步，皱了皱眉。烟味不浓，但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顺着烟味往里走，穿过前厅，走过回廊，一直走到后院。然后她看到了。

　　江欲年蹲在水池边，面前架着一堆简易的火。几块石头垒成一个圈，里面堆着枯枝和干叶，火苗烧得正旺。

　　他手里举着一根竹签，竹签上穿着一尾鱼，正架在火上翻来翻去地烤。
　　鱼皮已经被烤得焦黑，边缘卷起来，散发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烟味，呛得人皱眉。

　　江欲年自己也被烟熏得眯着眼，时不时偏过头咳两声，但手里的竹签始终没有放下。

　　白胭时站在回廊尽头，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江欲年蹲在池边，烤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回来了。
　　他翻了一面，看了看鱼皮的颜色，又翻回去，嘴里还嘟囔着：“快了快了……再烤一会儿就能吃了……”

　　白胭时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你在干什么？”

　　江欲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签差点掉进火堆里。
　　他猛地回过头，看到白胭时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心虚：“你、你回来了？”

　　“我问你在干什么。”白胭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鱼，“哪来的鱼？”

　　“镜湖。”江欲年说，“我路过镜湖的时候，看到里面好多鱼游来游去，我就捞了一条。可肥了！”他说着，还举起来给她看，“你看，这么大一条！”

　　白胭时盯着他手里那尾烤得焦黑的鱼，声音都变了：“镜湖的鱼！”

　　“对啊。”江欲年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变化，自顾自地说，“我好不容易才捞到的，那鱼滑得很，我追了它半天才逮着。你看，都烤得差不多了，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白胭时看着他手里那尾焦黑的鱼，又看了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江欲年，镜湖的鱼不能吃。”

　　“为什么？”江欲年一脸茫然，“鱼不就是拿来吃的吗？”

　　“镜湖的鱼是灵物！”白胭时说，“藏书阁里那本《天宫景物志》你白看了？镜湖底下有一面水镜，映着人间运势。湖里的每一条鱼，都对应着人间一个人的气运！你吃了它，就等于把那个人的运气吃掉了！人家本来该有的好运，被你吃进肚子里，人家还怎么有好运？”

　　江欲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尾鱼，又看了看白胭时，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心虚。“……真的假的？”他问。

　　“那本书里写得清清楚楚！”白胭时说，“你是不是压根没看过？”

　　“我……我翻了。”江欲年心虚地说，“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就放下了……”

　　白胭时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江欲年被她看得越来越心虚，声音都小了：“那、那现在怎么办？鱼都烤了……”

　　白胭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尾烤得焦黑的鱼，鱼皮已经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完了。”

　　江欲年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完了？”

　　白胭时没有回答他。

　　她看了一眼那尾焦黑的鱼，又看了一眼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江欲年还蹲在池边，举着那尾鱼，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白胭时没有再理他，转身走回屋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那尾鱼从竹签上取下来，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好，放在桌上。然后她出了门，去老师那里练习神力掌控。
　　几个时辰后，夜色落下来。

　　白胭时从老师那里出来，走在回廊上。

　　天宫的夜很静，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回宁安殿，推开门的瞬间，目光落在桌上那包油纸上。

　　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油纸拿起来，打开。那尾鱼还包在里面，鱼皮焦黑，已经凉透了。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拿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战魂殿是白秦呈的住所，殿宇森严，门庭开阔，正厅里铺着青石地面，两侧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柱上刻着历代战神的功绩铭文。

　　入夜之后，殿门大开，灯火从殿内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前的一大片空地。
　　殿门正对着的，是一大片开阔的夜景。

　　远处是天宫的轮廓，灯火点点，像撒在夜幕上的碎金；更远处是茫茫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直铺到天地的尽头。

　　江欲年跪在正厅中央。他跪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青石地面冰凉，寒意透过衣料渗进膝盖，但他没有动。

　　白秦呈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茶烟袅袅升起，在灯火里散开，又归于沉寂。

　　白胭时站在殿门外。
　　殿门大开着，她站在门外的夜色里，身后是那片开阔的夜景。

　　她站在门框的阴影边缘，透过敞开的殿门，能看到江欲年跪在厅中的背影。他跪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线，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微微晃动。他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

　　白胭时站了一会儿。她手里还拿着那包油纸。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殿门，但没有往厅里走。

　　她站在门内一侧的阴影里，靠着石柱，打开油纸，取出那尾鱼。
　　鱼已经凉透了，鱼皮焦黑，边缘卷起来，沾着灰。她蹲下来，把油纸铺在地上，把鱼放在上面。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干净的竹棍，用竹棍轻轻拨开焦黑的鱼皮，露出里面白色的鱼肉。

　　鱼肉也凉了，边缘带着焦苦的颜色，中间还残留着一丝腥气。她夹起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不好吃。
　　鱼肉又老又柴，焦苦的味道在舌尖漫开，混着腥气，几乎让人想吐出来。

　　她嚼了嚼，皱了一下眉，咽了下去。她没有再犹豫，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把最后一小块鱼肉咽下去，放下竹棍，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看了一眼殿内。

　　江欲年还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没有看到她，也没有听到她。她站在石柱的阴影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转身，走出殿门，走进那片开阔的夜色里。

　　她走在回廊上，脚步声很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云海的气息，凉丝丝的。她走回宁安殿，推开后院的门，走到水池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很凉，把指尖残留的焦苦味一点一点洗掉。
　　她洗完手，站起来，看着水池里映出的月亮，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桌上还留着那张油纸的痕迹。她走过去，把油纸抚平，叠好，收进柜子里。

　　然后她坐下来，在窗边坐了很久。窗外月色清冷，落在宁安殿的檐角上。
　　她看着那片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起身，熄了灯，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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