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寻常一样窗前月 小时候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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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馨盈这两个月几乎没有歇过。
雨神继承人这个名头落下来之前，她以为只是换一身更繁复的衣裳，多学几门功课。
真正接过来才知道，云气要辨、水脉要听、雷意要记，连风从哪个方向来、带了多少湿意，都要开始学着用心去感。
雨神殿的长辈待她和气，从不催她，可越是和气，她越不好意思懈怠。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跟着老师辨云识雨，傍晚还要默记水脉图，夜里躺下时，指尖都还残留着触碰水汽时那种凉丝丝的触感。
她不是没有朋友。天宫同龄的孩子不少，可雨神继承人的身份一落下来，旁人待她便多了一层客气。
说话前先想合不合适，玩笑也收着几分。
荣馨盈不怪他们，只是觉得没意思。她本来也不是爱端着的人，可别人端起来了，她也只好跟着端。
今天雨神亲自放她的假。原话是：“你这两个月学得够辛苦了，歇半日。张弛有度，方为长久之道。”
荣馨盈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弯起眼睛：“那我真歇了？”雨神挥挥手，像赶一只赖在檐下的小雀：“去吧。”
荣馨盈换下那身沾了水汽的深色练功服，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裙裳，发间别了一枚小玉铃。
她走出雨神殿，站在阶上，望着天宫辽阔的穹顶，忽然有点不知道往哪儿去。
她想了想，决定随便走走。反正天宫这么大，她还没好好看过。
她穿过几重殿宇，走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她也不怕迷路，天宫的路再绕，总能绕回去。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看檐角的兽头、看阶前的青苔、看偶尔掠过的一两只仙鹤。
走到一处长廊尽头时，她忽然停住了。
有声音。
很轻，却清凌凌的，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又像风穿过很密的竹叶。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才辨出来——是剑风。有人在练剑。
荣馨盈好奇起来。她顺着长廊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很高很密，把天光滤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一条青石小径上。
她沿着小径走，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脚下的青石被扫得很干净，像是常有人来。
她走了一段，竹林忽然疏开，眼前亮起来。
那是一个平台。
临着一湾静水，四周被竹林环抱，像天宫深处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平台上没有人声，只有剑风破空的轻响。荣馨盈站在竹林边缘，看到一个人的背影。
那人比她高一些，穿着一身白衣，衣袂在剑势里翻飞，像被风托起的云。
剑光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时而凌厉，时而柔和，旋身时衣摆荡开，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竹影落在她身上，又随着她的动作碎开、重组，像一幅会动的画。
荣馨盈看呆了。
她不懂剑，但她看得出那套剑法练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呼吸一样自然，久到她能从那道白衣里看出一点说不清的孤意，像这片竹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习惯了只有她一个人。
那人忽然收势。
剑光敛尽，衣袂落下。
她站在水边，微微侧过头，朝竹林的方向望过来。
额前碎发被汗贴住几缕，脸颊有一层薄薄的红，眼神却安静得很，像一潭不被风惊动的水。
荣馨盈站在竹林边缘，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那人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练剑后的轻喘，但很稳。
荣馨盈又走近几步：“我听见有声音，像下雨前风穿过竹林那种，就过来看看。”她顿了顿，“你练的是剑吧？我刚才站那么远都看到剑光了。”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她抬起握剑的手，手腕轻轻一转。
荣馨盈还没看清那一下是怎么动的，那柄三尺青锋就在她手里迅速收拢、缩小，像流水归入泉眼一样，凝成一道银色的光，缠上她的手腕，化作一只细细的银镯，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腕间。
荣馨盈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这个还能收啊？”
“嗯。”白胭时抬起手腕，让那只银镯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剑，也是镯。”
荣馨盈凑近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好厉害。我只会让水听话，可收不回去。”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自己掌心，一小团水汽聚起来，又散开，落回空气里，“你看，散了就没了。”
白胭时看着她指尖散开的水汽，没有接话。
荣馨盈笑了一下，在平台边坐下来，离水很近，伸手虚虚拂过水面，没有真正碰到，水汽却乖顺地聚到她指尖边，凝成一小颗透明珠子，又落回去。咚。轻响。
“你一个人在这里练多久了？”荣馨盈问。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荣馨盈有点惊讶，“不累吗？”
白胭时垂下眼，看着自己腕间那只银镯，过了一会儿才说：“累。但还是要练。”
荣馨盈听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没有追问。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白胭时站了片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把腕间那只银镯轻轻转了一下，没有说话。
荣馨盈侧头看她：“我叫荣馨盈。馨是馨香，盈是水满出来那个盈。你呢？”
“白胭时。”
“白胭时。”荣馨盈念了一遍，觉得好听，“你刚才那套剑法，练了很久吧？”
“嗯。从小练的。”
“从小就练？”荣馨盈有点意外，“那你小时候岂不是没什么玩的时间？”
白胭时没有回答。她看着水面，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该练的，总得练。”
荣馨盈听出那句话里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她想了想，从袖里摸出一颗用云露浸过的果子，递过去：“吃吗？雨神殿后头结的，不怎么甜，但比较润嗓。”
白胭时看了一眼那颗果子，又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果然清润，像含着一小口晨雾。
“好吃吗？”荣馨盈问。
“……嗯。”
荣馨盈笑了。
她自己也摸出一颗，咬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坐在水边，安安静静地吃果子。竹林把风滤得很细，水面把天光接得很软。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荣馨盈问：“你以后每天都来吗？”
“嗯。”
“那我以后有空也来。”荣馨盈说，“我不练剑，我就坐这儿看你练。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坐这儿发呆。发呆不算偷懒，算和水对账，嗯，没错。”
白胭时侧过头看她。
荣馨盈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浅的泉水，里面没有打量、没有客气，也没有那种因为她是谁的后人而多出来的小心。
就是干干净净的，像她说的那句“算和水对账”一样，轻飘飘的，却让人心里松了一下。
“……好。”白胭时说。
荣馨盈站起来，拍了拍裙角：“我要回去了，不然殿里该找我。”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白胭时，你剑真的很好看。下次我还来听。”
她跑进竹林，发间那枚小玉铃终于轻轻响了一下。
白胭时坐在原处，看着那道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竹影深处，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颗果子，又咬了一口。
她抬起手腕，银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轻轻转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那天之后，白胭时下午练剑时，偶尔会听到竹林小径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赶，像一片云慢慢飘过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剑势不停，但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荣馨盈也不出声，走到平台边坐下，有时看她练剑，有时自己对着水面玩水汽，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着发呆。
但两人因为继承者这个身份，也只会几个月见一面。
很多年后白胭时回想起来，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第一次有人没有问她“学得怎么样”，没有说“你要争气”，只是在她练完剑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水。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寻常一样窗前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