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尚长》古自回

55、言笑晏晏 小时候的故

　　白胭时每天下午在竹林练剑，风雨无阻。

　　这是她从四岁起就养成的习惯。

　　老师说过，剑术没有捷径，唯手熟尔。

　　一天不练，手生；两天不练，心浮；三天不练，前面练的全白费了。
　　白胭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从四岁到如今，将近六年的时间里，除了生病起不来床的那两天，她没有断过一天的功课。

　　竹林是她自己挑的地方。

　　天宫空地很多，练武场也宽敞，但那里人多眼杂，练剑的时候总有人经过，会停下来看两眼，偶尔还会有人搭话。

　　白胭时不喜欢被人看着练剑。

　　她喜欢安静的地方，没有人经过，没有人打量，只有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和剑风破空的声音。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这片竹林。
　　位置偏，路也绕，来的人少。平台临着一湾静水，四周被竹子环抱，像天宫深处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她第一次来就喜欢上了这里。从那以后，每天下午，她都会准时出现在这片竹林里。

　　江欲年是偶然发现这个地方的。

　　那天他闲着没事，在天宫里乱逛，逛着逛着就逛到了这片竹林。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凉快的地方睡一觉，顺着小径往里走，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呼、呼、呼，像是什么东西在破风。

　　他好奇起来，顺着声音往前走，穿过一片密密的竹子，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到白胭时站在水边，手里握着一柄剑，正在练一套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剑法。

　　江欲年站在竹林边缘，没有出声。

　　他靠在竹子上，安静地看她练完了一整趟。白胭时收剑的时候，他才开口：“你练的是什么剑？”

　　白胭时转过身来，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

　　她收剑入鞘，说：“老师教的剑。”

　　“什么剑法？”

　　“没有名字。”白胭时说，“剑法练到深处，不需要名字。”

　　江欲年撇了撇嘴，觉得她这话说得有点玄乎。

　　他靠在竹子上，看她又重新起势，练了一趟。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眼睛跟着她的剑尖走，看她怎么起势、怎么转腕、怎么换步。

　　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她的剑法和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花哨的动作，每一剑都干净利落，像是专门为了实用而练的。

　　白胭时练完第二趟，收剑，看他还在那里站着，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看你练剑。”江欲年说，“挺好看的。”

　　白胭时没有接话。
　　她走到水边，弯腰洗了洗脸，又直起身来。

　　江欲年看她练完了，也走到平台上来，在边上捡了一根落在地上的竹枝，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学着她的样子，起了一个势。

　　白胭时回过头看他。

　　江欲年拿着竹枝，学着她刚才的动作，歪歪扭扭地比划了一下。

　　竹枝在空气里乱劈，带出呼呼的风声，但动作完全不成章法，像是拿竹枝在砍空气。
　　白胭时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那是砍柴，不是练剑。”

　　江欲年不服气：“你练得也就那样。”

　　白胭时没有跟他争。

　　她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竹枝抽出来，自己站定，做了一个标准的起势，然后一剑刺出去。
　　这一剑又快又直，剑尖停在半空，纹丝不动。她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三息，才收回来，把竹枝递还给他：“你试试。”

　　江欲年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也刺了一剑。歪了。他不太服气，又刺了一下，还是歪的。
　　他咬了咬牙，又刺第三下，这次稍微直了一点，但还是歪的。他有点恼了：“你这剑怎么这么难学？”

　　白胭时没有笑话他。
　　她走过去，把他的手腕往旁边拨了一下：“你手腕要这样转，不是那样转。”

　　她示范了一遍，“你看，剑尖要对着正前方，手腕放松，不要僵着。”她又示范了一遍，“这样。”

　　江欲年学着她的样子，又试了一次。

　　这次比刚才直了一点，但还是不够正。
　　他有点急，越急越练不好，手腕反而更僵了。

　　白胭时看他越练越僵，想了想，说：“你别急。你越急，手腕越紧，剑越歪。你先放松，把呼吸调匀，再试一次。”

　　江欲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肩膀放下来，手腕放松，然后学着刚才的感觉，又刺出一剑。
　　这一次，剑尖直直地停在半空，没有歪。

　　白胭时点了点头：“行了。”

　　江欲年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我练成了！”

　　“一剑而已。”白胭时说，“你还没练成。”

　　“那我再练！”江欲年来了劲，拿着竹枝，又刺了好几下。

　　越刺越直，越刺越稳，练到后来，他额头上都冒了汗，但每一剑都能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练得兴起，干脆把竹枝当剑，把刚才白胭时练的那套动作从头到尾比划了一遍。

　　虽然动作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一开始好了很多。他练完，得意地看向白胭时：“怎么样？”

　　白胭时看了他一眼：“还行。”

　　“还行？”江欲年不满意，“我这明明练得可好了。”

　　“你第三式转第四式的时候，重心还是偏的。”白胭时说，“你左脚没站稳，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

　　江欲年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在转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他有点惊讶地看着白胭时：“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你练的。”白胭时说，“你每次转到那里，身体都会晃一下。”

　　江欲年没有说话了。
　　他没想到白胭时练剑的时候那么专注，居然还能注意到他这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枝，又看了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教我。”

　　白胭时看了他一眼：“你要学？”

　　“学。”江欲年说，“你都能看出来我哪里不对，你肯定能教。”

　　白胭时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先站好，我看看你的步子。”

　　江欲年站好。
　　白胭时绕着他走了一圈，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他的肩，然后说：“你站姿就不对。你重心压得太靠后了，这样你转的时候肯定会晃。你把重心往前移一点，放在前脚掌上。”

　　她说着，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前脚掌位置，“这里。”

　　江欲年照她说的，把重心往前移了移。果然，站得稳了很多。
　　他试着转了一下，身体没有再晃。他有点惊喜：“真的不晃了！”

　　“嗯。”白胭时站起来，“你记住了，以后练剑，先把站姿练好。站不稳，什么剑法都练不好。”

　　江欲年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白胭时虽然比他小，但教起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他看着她，问：“你几岁开始练剑的？”

　　“四岁。”

　　“四岁！”江欲年有点惊讶，“我四岁还在玩泥巴。”

　　白胭时没有接话。

　　她走到水边，蹲下来洗了洗手。

　　江欲年跟过去，蹲在她旁边，也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清凌凌的，能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又看了看旁边白胭时的影子，忽然说：“你每天都来这儿练剑吗？”

　　“嗯。”

　　“那我以后也来。”江欲年说，“你练你的，我练我的。你要是看到我哪里不对，就告诉我。”

　　白胭时侧过头看他，想了想，问：“你不用去藏书阁吗？”

　　江欲年的表情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藏书阁？”

　　“爷爷跟我说的。”白胭时说，“他说老师给你安排了很多功课，让你多看些史书典籍。老师也说了，你既然来了天宫，该知道的东西不能落下。”

　　江欲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蹲在水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竹枝，闷闷地说：“……我不想看书。”

　　“那你功课怎么办？”

　　“能拖一天是一天。”江欲年说得理直气壮。

　　白胭时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拖了，明天还是要看。你拖得越多，攒得越多，最后还是要看完的。”

　　江欲年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刚来天宫的时候，老师就给他列了一份书单，说这些都是基础，不读不行。

　　他爷爷也说了，他既然要在天宫待下去，该懂的规矩要懂，该知道的典故要知道，该读的典籍要读。

　　江欲年看着那份书单，头都大了。
　　他宁可去练一百遍术法，也不想坐在藏书阁里翻那些又厚又旧的书。
　　那些书里的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他翻两页就犯困，翻十页就想跑。

　　白胭时看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不住说：“老师布置的功课，你总要做的。你一直拖着，到时候更难受。”

　　“我知道。”江欲年闷声说，“但我一看书就犯困。”

　　白胭时想了想：“那你每天先看一点，看完了再出来。不用一天看完，每天看一点，慢慢就看完了。”

　　江欲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那你呢？你每天除了练剑，不用看书吗？”

　　“要。”白胭时说，“老师也给我布置了功课。我早上看书，下午练剑。”

　　“你早上看书？”江欲年问，“你不困吗？”

　　“困。”白胭时说，“但功课做完了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早点看完，下午就能安心练剑了。”

　　江欲年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点厉害。他想了想，又问：“那你看的那些书，看得进去吗？”

　　“有的看得进去，有的看不进去。”白胭时说，“看不进去的，就多看几遍。”

　　江欲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枝，又看了看她，忽然说：“那……我明天也去看书。看完了，再来找你练剑。”

　　白胭时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要看的书，是老师布置的还是爷爷布置的？”

　　“都有。”江欲年说，“老师让我看《天宫志》，爷爷让我看《诸神谱》。”

　　“那你先看《天宫志》吧。”白胭时说，“那本比《诸神谱》有意思。”

　　江欲年有点意外：“你看过？”

　　“嗯。”白胭时说，“里面讲了很多天宫以前的事，还有各个殿的来历。比《诸神谱》好看。”

　　江欲年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白胭时说，“你要是看不进去，就先从第三卷开始看。第三卷讲的是天宫初建时的故事，比较有意思。”

　　江欲年点了点头，像是把她说的话记下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我今天先回去了。我去藏书阁看看那本《天宫志》。”

　　白胭时点了点头：“嗯。”

　　江欲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她：“白胭时。”

　　“嗯？”

　　“你明天下午还来这儿练剑吗？”

　　“来。”

　　“那我明天看完书，来找你。”江欲年说，“你练你的，我在旁边练竹枝。你要是看到我哪里不对，就告诉我。”

　　白胭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江欲年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白胭时站在水边，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他丢下的竹枝，把它放回地上。
　　她走到平台中间，重新起势，又练了一趟剑。竹林里只剩下剑风破空的声音，和竹叶在头顶沙沙的响动。

　　那天之后，江欲年果然每天下午都会来竹林。但他不是来陪她练剑的，他是来看书的。

　　他坐在平台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一会儿，就抬头看看白胭时练剑，看两眼，又低下头继续读。

　　白胭时练完一趟，看他还在那里皱着眉头看书，走过去问：“看得进去吗？”

　　“看不进去。”江欲年苦着脸，“这书怎么这么难读？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白胭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你看到哪了？”

　　“第二卷。”江欲年说，“第三卷还没看到。”

　　“那你先跳过去，直接看第三卷。”白胭时说，“第三卷讲的是天宫初建时的故事，比前两卷有意思。”

　　江欲年将信将疑地翻到第三卷，读了两页，眉头渐渐松开了。
　　又读了几页，他忽然说：“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白胭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平台中间，继续练剑。

　　江欲年坐在石头上，捧着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竹林里，剑风破空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清脆，一个细碎，像两种不同的节拍，却意外地合拍。

　　那天傍晚，江欲年合上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洗了把脸，然后看向白胭时：“我今天看完了第三卷。”

　　白胭时收剑，看了他一眼：“好看吗？”
　　“好看。”江欲年说，“比前两卷好看多了。”

　　“那你明天接着看第四卷。”白胭时说，“第四卷讲的是天宫和阴司第一次往来，你应该会感兴趣。”

　　江欲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感兴趣？”

　　白胭时没有回答。她走到水边，也蹲下来洗了洗脸。江欲年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把那些书都看完了？”

　　“嗯。”

　　“全看完了？”

　　“嗯。”

　　江欲年沉默了一会儿，由衷地说：“你好厉害。”

　　白胭时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明天别忘了看书。”

　　“知道了。”江欲年说，“看完第四卷，再来找你。”

　　他转身跑了。白胭时站在水边，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竹林，收剑入鞘，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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