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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总角之宴 “啊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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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殿的午后,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条条暖融融的光带。
白胭时蹲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刀,正在削苹果皮。
她削得很慢,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带子垂下来,眼看快垂到地上了,她手腕一抖,断了。
“啧。”她把断掉的皮拎起来看了看,一脸遗憾。
江欲年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小泥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黄油已经在里面化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
他拿一把木勺搅了搅,回头看她:“断了?”
“断了。”白胭时说,“我本来想削一条能绕厨房一圈的。”
“那你得削多大一个苹果。”江欲年说,“厨房一圈起码三丈。”
“所以我失败了嘛。”白胭时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案板上,拿刀切成小块,块切得不太均匀,有的大有的小,她自己也看出来了,皱了皱眉,又懒得重切。
江欲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切的是苹果还是砖头。”
“你管我。”白胭时把切好的苹果往他面前一推,“你负责焗,我负责切,分工明确。”
江欲年接过苹果块,往铜锅里倒,黄油遇着苹果,滋啦一声响,甜香一下子漫开来。
他拿木勺翻了两下,又撒了一小撮糖,说:“你小时候第一次吃这个,知道是什么反应吗?”
白胭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弯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江欲年说,“你当时蹲在厨房门口,披着头发,跟个小鬼似的,冲我‘啊呜’了一声。”
“那是吓唬你。”白胭时说,“谁让你提着灯到处走,大半夜的,我以为是什么东西。”
“我提着灯,你蹲在暗处,到底谁吓谁。”江欲年说。
白胭时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江欲年被阴司的人送上宁安殿的那天,两个人都还小得很,七八岁的年纪。
一个刚没了父母,一个母亲在出生不久就离世,父亲每次见了面都板着脸,话不多说几句,她是在爷爷和老师身边长大的。
在许多年的天宫,降临了一颗不一样的星星。
那日的疏雨朦坐在主位,一身月白常服。
她看向下方的白秦呈。
白秦呈的面前,站着来自阴司的使者和一个孩子。
那孩子七八岁模样,穿一身浅灰色布衣,站得笔直,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情况便是如此。”阴司使者声音阴柔,“此子父母早逝,身负微末神裔血脉。阴司戾气深重,非稚龄所能久居。天宫清正,故特送来,望能收留管教。”
白秦呈看向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江欲年。”孩子抬起眼,声音平稳,与他对视一瞬,又垂下目光。
白秦呈点了下头。
“既是阴司所托,天宫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白秦呈对疏雨朦道,“陛下,您看……”
“白老言重了。”疏雨朦温声道,目光转向江欲年,“便先住在宁安殿吧,那里尚有空屋,也清净。”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众人看向门口。
一角淡绿色的裙摆先映入眼帘。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七岁的白胭时停在厅中。
她穿着那身淡绿衣裙,长发整齐,小脸白净,没什么表情。
眼睛很大,眼神却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她先对主位的两人行礼,声音清脆平稳:“爷爷,老师。今日的《天宫律例》与灵力吐纳已修习完毕。”
“嗯。”白秦呈颔首,指向旁边的男孩,“这是江欲年,阴司来的。日后他便与你一同住在宁安殿,你二人要好好相处。”
白胭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欲年。
江欲年在她进来时已重新垂了眼,此刻抬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一个眼神沉静。一个眼神平静。
白胭时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平淡:“我叫白胭时。”江欲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下她的指尖,一触即分。
“江欲年。”他低声说。
白胭时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收回手。
“让侍从带他去安置吧。”疏雨朦对一旁侍女吩咐,又看向白胭时,“胭时,你带他认认去宁安殿的路。”
“是,老师。”白胭时应下,看向江欲年,”跟我来。”
她说完,转身向殿外走去。
江欲年对白老战神和疏雨朦行了礼,沉默地跟了上去。
走出众议宫,苍青的天光依旧。
白胭时淡绿的身影在前方,步伐平稳。
江欲年跟在几步之后,目光掠过她的背影,又看向周围冰冷寂静的殿宇。
宁安殿在天宫边缘,清静,也冷清。主殿是白胭时的居所和书房,西侧有一排独立的静室,江欲年就住在其中一间。
起初几天,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
白胭时按照固定的日程修行、读书、练字。
江欲年则被安排跟着一位老执事学习天宫基本礼仪和常识,更多时候,他待在自己的静室里,或者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出神。
两人偶尔在殿前的青石小径上遇见,会互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白胭时的话依旧很少,江欲年也沉默。一个像精致却冰冷的玉人,一个像带着一身阴司湿冷雾气、尚未晒干的石头。
宁安殿的夜晚,比白天更静。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只透下些微朦胧的青灰,勉强勾勒出殿宇飞檐和庭院中老梅树狰狞的枝影。
风声穿过长廊,发出空旷幽远的呜咽。
江欲年被渴醒了。喉咙干得发紧。
他懒得点灯,摸着黑,凭着记忆,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出了静室,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宁安殿的结构曲折,去厨房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封闭式回廊,那里白天也光线昏暗。
江欲年走到回廊入口,正想拐进去,脚步却猛地一顿。借着入口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看见回廊深处,靠近中段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黑影。
那影子背对着他,蹲在墙根,一动不动,几乎与廊柱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若不是江欲年目力极佳,又对这片黑暗熟悉,几乎要忽略过去。
是……白胭时?
他立刻认出了那个背影。
虽然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姿态。在他印象里,她总是脊背挺直,行止有度,像一杆标枪,或一尊玉像。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小小一团,沉默地蹲在黑暗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江欲年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但他没出声,只是放轻了本就几不可闻的呼吸,悄无声息地朝那个身影走去。
木地板很老,却被他走得毫无声息。他靠近,直到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依然毫无所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欲年低下头,看着那颗在黑暗里微微低垂的小脑袋。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下,很轻、很稳地,虚虚盖在了她的头顶。
“抓到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响起,不高,却因为四周太静而显得清晰。
那蜷缩的身影明显剧烈地颤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猛地转过头来。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微弱地照亮了她的侧脸。
是白胭时。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打断沉思的、纯粹的诧异。
她的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被转头带起的风吹到脸颊,挡住了部分眉眼,却让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清晰地映入了江欲年的视线。
江欲年的手还悬在她头顶上方,是一个保护又略带捉弄意味的姿势。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大半夜不睡觉,蹲这儿……扮蘑菇?”
白胭时似乎才从被抓包的愣怔中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没立刻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让江欲年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微微歪了下头,避开了他虚悬的手,然后,把自己两只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手指微微蜷着,举到脸颊两边,停顿了一下。
那姿势……有点像某种小动物举起前爪,但又不完全像,带着点笨拙的、试图解释什么的意味。
“啊呜……”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气音,更像无意识的呓语。
江欲年:“……?”
他看着她这罕见又古怪的反应,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极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某种陌生的、近乎"萌"的感觉。
不过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略带审视和疑惑的表情。
“……我去喝水。”他收回手,插回自己睡衣口袋,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然后挑眉,继续追问,“你蹲这儿,干嘛呢?”
白胭时也慢慢放下了举着的手,重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转回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回廊另一头更深沉的黑暗,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睡不着。”
“睡不着就蹲这儿?”江欲年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不过姿势比她随意得多,手臂搭在膝盖上。
“嗯。”白胭时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才又低声补充,像在解释,又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想在房间里待着。”
她没说为什么不想,也没说为什么是这里。
江欲年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有点模糊,但那股子与周遭黑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的孤独感,他捕捉到了。
“从小就这样?”他问,语气平常,像随口聊天。
白胭时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人知道。”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仿佛这是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
江欲年没说话。回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穿堂风细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蹲着不冷?走,喝水去。”
他朝她伸出手。
白胭时抬头看他,又看了看那只手,没动。
“不是要喝水吗?”江欲年手没收回,语气理所当然,“蹲这儿可喝不着。厨房有温着的,我睡前看到侍女备的。”
白胭时这才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扶了下旁边的廊柱,自己站了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她微微晃了一下。
江欲年收回手,没扶她,只是转身,率先朝厨房走去。“跟上,别又蹲半路。”
白胭时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脚步很轻,但跟得很紧。
厨房里果然温着一壶水。江欲年摸黑找到杯子,先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刚刚好,然后才递给跟过来的白胭时。
“给。”
白胭时接过,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暖意。
江欲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灶台边喝着。两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细微的吞咽声。
喝完了水,白胭时没急着走,捧着空杯子,看着跳跃的灶火余烬出神。
“饿了?”江欲年瞥她一眼,“橱柜里好像有份剩的黄油焗苹果,吃吗?”
白胭时转头看他,眼里似乎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江欲年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还带着余温的陶钵,里面盛着一份焗得金黄、散发着香甜黄油和肉桂气息的苹果。
他找来一把小刀,就着陶钵,小心地那大块的苹果从中间切开,分成几乎等大的两半,然后用刀尖挑起一半,递给她。
“喏。”
白胭时接过,用指尖捏着,小口咬了一下。
苹果被焗得绵软,带着黄油的丰腴和肉桂的辛香,甜而不腻,温热的口感在微凉的夜里格外熨帖。
江欲年自己也拿起另一半,靠在灶台边吃起来。两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你以前在下面,”白胭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很清晰,“睡不着的时候,做什么?”
江欲年正咬了一口苹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阴司那地方,想睡个安稳觉都难,还睡不着?真睡不着就看星星呗,虽然那边的星星……啧,跟这里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暗,更冷,看起来很远,像永远够不着。”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里呢?”她问。
“这里的……”江欲年看向窗外,虽然只能看到一小片被屋檐切割的、深蓝色的夜空,“亮一点,但也够远的。”
白胭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睡不着,就蹲在门口,看殿檐上挂的铜铃。风一吹,它就响,声音不一样,有时候急,有时候慢。”
“能听出区别?”
“嗯。急了就是要起风,慢了就是风快停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后来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
江欲年看着她被灶火映得有些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丝不苟、仿佛不染尘埃的小殿主,心里大概也装着很多旁人看不见的、细微的风景和声音。
“那现在呢?”他问,“还听铜铃?”
白胭时摇摇头,低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小块的苹果:“现在……不太能听到了。”
“为什么?”
“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听不到了。”
江欲年没再追问。两人又安静地吃完手里的苹果。
“江欲年。”白胭时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谢什么?半块苹果?”
“不是。”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谢谢你……没问。”
没问为什么睡不着,没问为什么蹲在那里,没问那些她不想解释、或许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
江欲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惯有的、有点懒散、又似乎有点别的意味的笑。
“行吧,”他把最后一点苹果核扔进灶台边的渣斗,拍了拍手,“白胭时,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下次再睡不着,想蹲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点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调侃,“换个地儿,比如厨房门口?这儿好歹有吃的。蹲那黑走廊里,除了吓人,没别的用。”
白胭时仰头看着他,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弧度。
“好。”她说。
那夜之后,宁安殿的深夜,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依旧很静,月光依旧清冷。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黄油焗苹果。
“想什么呢?”江欲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白胭时回过神,发现锅里的苹果已经软了,黄油裹在上面,亮晶晶的,糖化开,泛起一层浅浅的焦色。
江欲年拿勺子舀了一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尝尝。”
白胭时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点头:“还行。”
“还行?”江欲年不满意,“我手艺这么好,就还行?”
“那你要我说什么。”白胭时说,“好吃,特别好吃,江欲年天下第一大厨。”
“你这语气听着不像夸人。”江欲年说,自己也舀了一块尝了尝,咂摸了一下,“确实还行。”
白胭时笑出声来。
两个人把锅里的苹果分着吃了大半,剩下几块,江欲年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一边。
白胭时靠着门框坐着,腿伸出去,脚搭在石阶上。江欲年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天。
天已经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往外冒。
“你说,”白胭时开口,“那时候咱们俩,怎么就那么傻。”
“谁傻了。”江欲年说,“我那时候可聪明了,一眼就逮着你了。”
“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白胭时说,“大半夜提着灯乱走,正好撞见我。”
“那也是撞见了。”江欲年说。
白胭时没接话,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说:“江欲年。”
“嗯?”
“你那时候说,睡不着就来找你,一起蹲着。”
“嗯。”
“后来你也没少蹲。”白胭时说,“宁安殿那个拐角,咱俩蹲了多少回。”
江欲年想了想,说:“数不清了。”
“现在倒是不蹲了。”白胭时说。
“现在有别的法子了。”江欲年说。
“什么法子?”
江欲年没答,伸手把她搭在石阶上的脚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把自己的脚挨上去,两只脚并排放着。他说:“这样。”
白胭时低头看了看。
院子里风轻轻的,铜锅里还剩一点黄油的甜香,混着夜里的凉气。
星星越出越多,密密地铺了一整片天。
过了一会儿,白胭时说:“下次还做。”
“行。”江欲年说,“下次你削皮,别削断了。”
“我尽量。”白胭时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你削。”
“我削就我削。”江欲年说,“我削一条绕厨房三圈的。”
白胭时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脚并排放着,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