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67、毛衣 “她是我认

　　晚上，裴歆晏从总部离开后，没有回自己官邸，而是去了武长缨那里。母女二人的关系一直不像寻常人家，她们不会隔三差五见面，也很少有那些家常的问候。

　　从裴歆晏少年时期开始，武长缨便有意让她脱离自己的庇护，也不会替她做选择。她进入军营时，武长缨没有给她任何特殊照顾，只让她和其他人一样，如果犯了错，会让她自己承担后果。即使在有些事情上表现出过人的天赋，也不会给予过多夸奖。

　　几十年下来，裴歆晏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她很少主动向武长缨开口寻求帮助。武长缨也从不担心裴歆晏因此怨恨自己，在她看来真正重要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是否永远留在身边，亲情如此，爱情也是如此。感情可以存在，但不能凌驾于个人意志之上。

　　母女二人在武长缨这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饭后，佣人送来茶点。武长缨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
　　“张妈的病一直没好，我再安排一个人过去。你身边总不能一直没人照顾起居。”
　　裴歆晏低头喝茶。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我习惯了。”

　　武长缨没有再劝，只是看着她，片刻后，忽然说道：
　　“其实有件事，我只是问问你意见，不会替你做决定。”
　　裴歆晏放下茶杯。

　　“我在琴川军时的老战友，你白伯伯，你可能没有印象了。”武长缨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又放下。
　　“他的儿子在西洲经营瓷器生意，前些日子刚回琴城，以后会留在这里。上次老白带着他来拜访我一次，我见小伙子性格、谈吐都不错。”她说完这些，喝了一口茶。

　　“你白伯伯有意和我们家多走动。如果你愿意，可以和他儿子见一面，只是见面。之后如何看你的意思。”武长缨又补了一句。
　　“歆晏，我不勉强你。”

　　裴歆晏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其实从母亲开口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她从来没有打算向别人交待自己和宁砚的事，可今天……
　　“母亲。记得几个月前，我给您打过一通电话吗？”裴歆晏终究是开口了。

　　武长缨的手停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听见女儿用那样的语气说一件事。她甚至记得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和微不可闻的哽咽。那个时候，她就猜到那幅画的故事背后，可能藏着一个人。只是她没有问。
　　“记得。”

　　裴歆晏继续说道：
　　“那时候……”她顿了一下。
　　“我已经做了决定，不要那个色彩，忘掉她。”

　　武长缨的目光微微变化。

　　“后来，我也那样做了。我把她从我身边推开，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错误。”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虚空中，停了很久，似乎不愿回忆那段让她痛心的日子。
　　武长缨没有催她。
　　“可是……”裴歆晏轻声说道。
　　“我发现我做不到。”

　　武长缨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她印象中裴歆晏从不会说“做不到”三个字。

　　“我试过让自己习惯，也试过告诉自己慢慢就会忘记，可是都没用。”
　　裴歆晏看向武长缨，神情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下面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亲。她是宁砚。”

　　武长缨没有说话。

　　“琴川军的宁砚，也是我认定的人。”

　　武长缨看向自己的女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一件事。她以为裴歆晏只是遇到了一个让她欣赏的人，可是现在她明白了这不仅是欣赏，也是选择。

　　裴歆晏移开目光。
　　“我知道您未必接受，我也不要求您理解。”她声音低了些。
　　“但是如果今天不告诉您，对她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所以……”

　　她看不出母亲的情绪，不过她既然选择了坦白，就无法顾及那么多。

　　“以后，不会有别人。”她郑重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武长缨还在消化方才听到的一切。她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凉了，又将杯子重新放回桌上。片刻后，她开口。
　　“你既然决定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裴歆晏知道这已经是母亲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回到官邸时，夜已经很深。裴歆晏刚下车，走进大门，宁砚就从楼上下来了。
　　“回来了？”
　　宁砚刚开口，却察觉到了些许不同，此时的裴歆晏脸上带着疲惫，进门后，也始终沉默。宁砚知道她去了母亲家里，但是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过去，接过她脱下的外套。

　　裴歆晏没有打算告诉宁砚今晚和母亲的谈话。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如此直接。而现在，情绪已经平复了。
　　她低头，看见宁砚身上的毛衫。
　　“什么时候的？”她没见宁砚穿过。

　　宁砚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这个？很久以前了。”她已经记不得，只是没坏就一直穿着。

　　裴歆晏伸手，轻轻捻了一下衣角。
　　“很薄。”
　　宁砚笑了一下。
　　“我不冷。”

　　下一秒，裴歆晏伸手抱住她。
　　“明天去买一件厚的。”
　　宁砚也抬手回抱住她。
　　“真的不用。”

　　“不行。”
　　宁砚发现，她的参谋长总会用着温柔的语气，说着不容置疑的话。

　　宁砚安静了一会儿。
　　“好吧。”

　　休整日的清晨，裴歆晏坐在客厅里，手边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带着淡淡的暖意。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她拿起听筒。
　　“参谋长，韩绍成少将来访。”
　　裴歆晏微微停顿，往常若有军队的人来访，会提前告知，很少直接来到她官邸。
　　“十分钟后，让他进来。”

　　她放下电话，起身走向后院。宁砚正在院中习练，听见脚步声，她停下动作，看向裴歆晏。
　　“韩绍成突然来了。”裴歆晏说道。
　　“我在书房见他。”

　　宁砚擦了下汗。
　　“那我回房。”
　　“嗯。”裴歆晏轻轻点头。

　　宁砚离开后院。

　　不多时，裴歆晏与韩绍成在书房见面，简单的寒暄几句后，韩绍成在沙发坐下。
　　“休整日过来打扰了。”韩绍成说。
　　裴歆晏给他倒了一杯茶。
　　“韩少将客气了。”

　　韩绍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琴川军向委员会提交的申请，委员会已经下发给统帅部了。”
　　裴歆晏看向他，没有说话。
　　“关于宁砚的编制调动。”韩绍成放下茶杯。
　　“你们希望将她正式调入琴川军。”

　　韩绍成淡淡一笑。
　　“这件事其实也算预料之中。可是宁砚当初借调琴川军是因为特殊时期的临时安排，她的任命没有明确期限，统帅部也一直保留着后续调整的可能。”

　　裴歆晏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猜测韩绍成此次来是希望她收回申请。

　　韩绍成继续说道：
　　“不过她在琴川军的表现，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对琴川军，还是对她个人的发展，这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琴川军提出这个申请合情合理。”
　　“只是……”韩绍成欲言又止。
　　“接下来这句话，您可以当做我个人的想法，也可以当做统帅部的一点私心。宁砚毕竟自服役起就在北境边防旅，统帅部一直认为她未来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或许回去，或许调往其他直属部队。”

　　韩绍成看向裴歆晏，也确实如传言所说，他从面上根本看不透这位参谋长此时的想法。
　　“所以……这一次正式调令是否可以暂缓？宁砚目前仍以借调身份留在琴川军，等之后有更合适的安排再做决定。”韩绍成说的很慢，每一句措辞都很稳妥，每一句都留有余地。

　　裴歆晏没有回答，她感受得到韩绍成的礼貌和风度，不过，在宁砚这件事上，她不会让步。
　　“如果，这就是琴川军最后的决定呢？”

　　韩绍成看着她，眉眼间有几分意外。他没想到这点余地都没有给他留，为何一定要把宁砚正式要走呢？
　　“裴参谋长。我知道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看琴川军的意见，当然，也是您的意见。”韩绍成没有放弃。
　　“不过……如果方便的话，您是否愿意问问宁砚本人的想法？”

　　裴歆晏思索片刻，说道：
　　“这件事，我会问她的意见。休整日结束后，给您最后答复。”

　　韩绍成略带感激的点点头。
　　“好，感谢。”
　　“哪里。”裴歆晏客气一声。

　　两人又简单谈了几句其他事情，韩绍成便起身告辞。

　　送他走后，裴歆晏回到卧房。宁砚靠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书，见她进来。
　　“结束了？”
　　“嗯。”

　　裴歆晏走到沙发边坐下。这件事她原本没有打算提前告诉宁砚，因为宁砚对于编制在哪并不在意。况且，即便保留借调身份，她也有办法让宁砚继续留在这里。可是，自从上次和母亲坦白两人的事，她就有些不安，所以只有那一纸调令真正落下，才能让某些不安彻底消失。

　　“宁砚。”
　　“嗯？”

　　“如果琴川军申请将你的编制正式调入，你愿意吗？”
　　宁砚怔了一下，随后弯弯唇角。
　　“这不是参谋长一句话的事情吗？”

　　裴歆晏没有接这句话。
　　“我是问你，你自己愿不愿意。”

　　宁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些。裴歆晏继续说道：
　　“正式调入琴川军之后，你就和北境边防旅没有关系了。以后，你的归属会在琴川军，统帅部那边也不会再有你的身份。”

　　宁砚没有把这件事看的有多么重要，但是此刻听完裴歆晏所讲，才意识到未来自己可能和北境彻底地告别了。

　　裴歆晏见她没有回答，垂下眼。
　　“你不用现在回答，考虑清楚再告诉我。”

　　“我不用考虑。”

　　裴歆晏抬眼。

　　“你需要我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宁砚伸手牵过她的手。
　　“你在琴川军，我就愿意留在这里。”

　　裴歆晏看着她，眉目温软下来。
　　“你明天亲自给韩绍成去电话。”
　　宁砚微微一怔。
　　“我？这不合适吧。”

　　“合适，告诉他你的决定。”
　　宁砚想了下，应下来。
　　“哦。”

　　裴歆晏心情似乎很好。
　　“走吧。”她起身。
　　宁砚抬头。
　　“去哪？”

　　“给你买毛衣。”
　　宁砚沉默了一下。
　　“还真买？”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宁砚认真想了想。
　　“好像没有。”

　　华氏百货的服装店铺里，裴歆晏正站在柜台前，她身后的宁砚已经换上了一件深棕色毛衣，神情比平日还要严肃几分。
　　“参谋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毛衣。
　　“这件比上一件厚。”

　　“我知道。”
　　裴歆晏目光掠过挂在衣架上的一件件毛衣。
　　“试试下一件。”

　　宁砚沉默一下，慢慢说道：
　　“我觉得没有必要。”

　　裴歆晏像是没有听见，指了指其中一件，店员拿过来，递给宁砚。
　　宁砚接过，看了一眼。
　　“这两件……”停顿了一下，又看一眼。
　　“看起来没有区别。”

　　“材质不同。”裴歆晏淡淡地说道。

　　宁砚低头摸了摸衣料。
　　“可是我已经穿够厚了，北境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穿。”宁砚的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不是北境。”毫无逻辑的话，被裴歆晏说完，却听着很有说服力。

　　宁砚不情不愿地看着她，最后还是换上了下一件。

　　裴歆晏的两名便衣警卫站在附近，其中一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宁砚瞟了他一眼，那名警卫立刻收起笑意，站直了些。

　　韩绍成接到宁砚的电话时，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电话里韩绍成笑着说道：
　　“我知道了。既然这是你的决定，统帅部会按照程序办理。”
　　他停顿片刻。
　　“琴川军适合你，在那里好好干。”

　　宁砚应了一声。
　　“是。”

　　两人便结束了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