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58、有意 她故意逗她

　　今日，海防军安排了一次武器实操训练。相比陆地部队在固定靶场射击，海上射击更加复杂，风向、海流、船体行驶速度都会影响射击的稳定。如果说陆地射击更多考验射手本身的稳定，那么海上射击除了人，还要考验整艘船的状态。

　　今天训练的是新配发的轻型枪械和近岸防御火炮发射，这种火炮需要炮手根据观察员提供的距离和方位，不断修正射角，最后开火。

　　程昭此时正站在训练队伍中。她曾经总会把不喜欢、不擅长的事情交给别人，像这种训练她也会找理由逃避。可是后来她发现如果身为军务处负责人的自己，连军队正在使用的装备都不会操作，她有什么资格让下面的官兵服从自己呢？

　　训练开始。枪械射击训练很顺利，接下来是火炮操作训练，训练队伍里的每名官兵分别站在一门火炮旁。程昭也站在队列之中，按照规范开始操作。可是下一刻，她的炮位忽然传来一声异常的金属摩擦声。负责指导的军官也听见了，他刚想上前检查。
　　“等等！”程昭开口。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刚才调整炮身时，她的小臂被卡在了炮架旁的空隙里。她以为是位置没有放正，按照训练要求她没有强行拉动，而是试着慢慢调整姿势，可是就在她准备抽出手臂时，旁边传来一声轻响“咔”。程昭的动作随之停住，她再次尝试抽出手臂，却发现被卡的更紧。

　　“程少校？”指导军官察觉到了异样。
　　程昭没有回答。她试图保持冷静寻找解决的办法，可是每动一下小臂传来的疼痛感都愈发明显。她逐渐慌乱。
　　“不能再动了！”指导军官喊道。
　　“先停下！”

　　可是晚了一步。程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远处的沈知秋原本只是看着训练，可当周围的人都完成了操作，程昭却在炮位边迟迟没有动作时，她立刻意识到可能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她快步走过去。
　　指导军官刚想解释，沈知秋已经看到程昭被卡住的位置。
　　“你们先退开。”她的声音冷静。
　　指导军官和几名士兵立刻按命令退后。

　　程昭抬头看她。
　　“沈少将……”程昭的神色闪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沈知秋没有回应，而是蹲下身查看情况，多年的前线经验让她很快判断出问题所在。
　　“你先不要动。”她轻声对程昭说。
　　这种时候，越急着把手臂拉出来，越容易造成更大的伤害。

　　而后，她看向身后的指导军官。
　　“先解除闭锁。”
　　指导军官迅速按照她的指令操作。片刻后，卡住的位置终于松动开。程昭飞快抽出手臂，就在整条手臂即将退出来的瞬间，炮闩突然回落！沈知秋没有犹豫，将她往后一拉，金属边缘擦着沈知秋的手腕下落，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她的军装袖口上。

　　“沈少将！”程昭脱口而出。
　　沈知秋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没事。”

　　此时的程昭没有像往常一样，接一句反驳的话。

　　沈知秋手腕的划伤并不严重，连一次训练意外都不算，那天之后她甚至都已经忘却了。可是程昭却一直记得，她觉得沈少将是为了救她才受伤，心里仍感到过意不去。

　　两天后，海防军的午休。程昭来到沈知秋的军务室。
　　“沈少将。”
　　沈知秋抬头。
　　“嗯？”

　　程昭犹豫了一下。
　　“晚上有时间吗？”
　　“怎么？”

　　“想请你吃顿饭。”程昭直接表明来意。
　　“上次的事情谢谢你。”

　　沈知秋微微一怔。
　　“没有必要。”

　　程昭皱眉。
　　“为什么？”

　　“只是小事。”她的语气很平淡。
　　“换做任何人在那个位置，我都会这么做。”

　　程昭听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知道沈知秋说的是事实，也知道沈知秋的性格，不会因为帮了自己就会接受她的一顿饭。可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拒绝反而让她感到不舒服。

　　“你每次都这样吗？”
　　“什么？”沈知秋看着她

　　程昭顿了一下。
　　“别人想感谢你，你也这样拒绝？”
　　沈知秋想了想。
　　“看情况，这件事不值得。”

　　程昭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沈知秋说的太合理，合理到她生气都没有理由。自从沈知秋来到海防军之后，程昭其实一直在观察她。她发现这个女人除了公务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痕迹。她可以和军官讨论战术，和士兵谈装备，也可以迅速找出训练场上的问题。可是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个人喜好。这与宁砚恰恰相反，宁砚虽然沉默寡言，也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但如果有人出于朋友的好意真心待她，她不会刻意拒绝。可沈知秋不同，她面上亲和友善，却永远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冷漠，不会疏离，但也不让任何人轻易越过那条线。

　　程昭看着她，突然感觉有些无力。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习惯用的那些与人相处的方式，在沈知秋这里几乎没有作用。她又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吧里，看到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沈知秋，不自觉冷哼了一声。
　　“哼，沈少将还真是公私分明。”

　　沈知秋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也没有再看她，而是低着头整理起了桌面。
　　“这是好事。”

　　说完，她起身走向角落的茶柜，从罐子里倒了些咖啡粉，动作熟练地冲了一杯，安静地像是刚才的谈话从未发生。

　　程昭却没有离开，她仍然站在原地，准确地说是站在那里生气。她自己也知道这种情绪有些莫名其妙，沈知秋拒绝她很合理，沈知秋坚持公私分明也没有错。可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尤其是看着沈知秋那副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仿佛刚才拒绝她吃饭邀请的不是本人。

　　沈知秋端着咖啡转过身时，像是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她瞥了眼仍站在原地的程昭。
　　“你还没走？”
　　“……”

　　沈知秋喝了一口咖啡，随口问了一句：
　　“你要来一杯吗？”在沈知秋看来，此时程昭眼中的愠怒就像是小孩子闹脾气。

　　程昭气的说不出话，觉得沈知秋这个人实在太过分。她盯着，不，瞪着沈知秋几秒。最后，没忍住。
　　“沈知秋……”
　　声音落下，沈知秋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程昭。
　　“注意称呼。”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没有责备。

　　可这句话让程昭更加恼火，她转身往外走。
　　“算了。”走到门口时脚步又停下来。
　　她抿了抿唇。
　　“沈少将！”

　　然后直接离开，还把门不轻不重地关上了。

　　房间恢复安静，沈知秋看着那扇门，过了片刻，喝了一口咖啡，嘴角浮现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她当然知道程昭为什么生气，也知道为什么要直呼姓名。她是故意的，但是这种故意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此时的她仅仅是觉得……很有趣。

　　她刚放下咖啡杯，桌上的电话便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刚才还松弛的表情在拿起听筒的这一瞬迅速收了起来。她听了片刻，而后眼眉沉了下来。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沈知秋立刻走出房间。
　　很快，她带着副官上了车。
　　“去情报局。”她向司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