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渡影》茜晚欣

12、晨光 第二日

　　第二日清晨，沈烬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苍梧之巅的清晨与别处不同。云海在脚下翻涌，初升的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整座山峰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空气清冽甘甜，深吸一口，连肺腑都像是被洗过一遍。
　　他躺在床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清修殿。
　　南疆密林的腐臭味、鬼面树的腥气、树洞中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都像是隔了一层纱，变得不真实起来。
　　沈烬翻身坐起，低头看了看肩头的伤口。昨夜涂了九转清心丹后，那片红斑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粉色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师尊的丹药，果然厉害。"他低声自语，起身穿衣。
　　今日要去玄因长老的药圃取养元丹。他不敢怠慢，洗漱完毕后，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弟子服，将沉影剑佩在腰间，推门而出。
　　清修殿的庭院里，晨露还未散尽。青石小径两旁种着不知名的灵草，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沈烬沿着小径往前走，路过演武场时，看到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弟子在练剑了。
　　"沈师兄早！"一个弟子看到他，连忙停剑行礼。
　　"早。"沈烬微笑着点头，脚步未停。
　　玄因长老的药圃在苍梧之巅的东侧，离清修殿有一段距离。沈烬一路走一路看，发现宗门里的花花草草似乎比他出发前又繁茂了不少。几只灵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倒是一派祥和。
　　药圃的入口是一扇竹编的小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静心药圃"四个字，笔力浑厚，是玄因长老自己的手笔。
　　沈烬推门而入。
　　药圃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一眼望过去，整齐的田垄上种满了各色灵药，有的开着小花，有的已经结了果，还有的正处于生长期，绿油油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香和泥土气息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心神安宁。
　　药圃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竹亭，玄因长老正坐在亭中，手里捧着一本药书，旁边的小炉上温着一壶茶。
　　"长老。"沈烬走到亭前，躬身行礼。
　　"烬儿来了。"玄因放下药书，笑眯眯地抬起头，"倒是准时，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托长老福，弟子睡得很好。"沈烬直起身，乖巧地站在亭外。
　　"进来坐。"玄因指了指对面的竹凳，"老夫刚泡了一壶云雾灵茶，正好一起尝尝。"
　　"是。"沈烬走进亭中，在竹凳上坐下。
　　玄因执壶为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呈淡淡的碧绿色，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尝尝。"玄因笑着示意。
　　沈烬双手捧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甜，滑入喉中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肩头那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都微微发热，像是被温水浸泡着一般舒服。
　　"好茶。"沈烬由衷赞叹。
　　"这是苍梧之巅特有的云雾茶，只在每年春分前后采摘一次，产量极少。"玄因捋了捋胡须，眼中满是慈爱，"烬儿此次南疆一行辛苦了，喝点好茶，养养神。"
　　"谢长老。"沈烬又喝了一口，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玄因起身，走到药圃深处，不一会儿，捧着一个小玉盒走了回来。
　　"这是养元丹。"他将玉盒放在沈烬面前，"一共六颗，每日一颗，卯时服用，以温水送服。服用期间忌辛辣、忌生冷、忌动气，三日内不可运功超过平日的三成。"
　　沈烬双手接过玉盒，打开一看。盒中整齐地排列着六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呈淡淡的乳白色，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药香扑鼻，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长老，这养元丹……炼制不易吧？"沈烬能感觉到，这颗丹药的品级不低，绝非寻常的补药。
　　"不过是一些寻常灵药，加上老夫一点心思罢了。"玄因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比起惊澜给你的九转清心丹，这养元丹不过是锦上添花。但烬儿你此番损耗了元气，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长老费心了。"沈烬心中感动，郑重地将玉盒收好。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客气。"玄因笑着摇了摇头，"老夫看着你长大，待你如自家子侄一般，何须言谢？"
　　沈烬微微低头，耳根有些发热。他从小被师尊从雪地里救回，在苍梧派长大，宗门里的长老们确实都待他极好。尤其是玄因长老，小时候他练剑受伤，总是玄因长老给他上药；冬天手脚生冻疮，也是玄因长老给他配的药膏。
　　"对了，烬儿。"玄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老夫去年秋天晒的茯苓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拿回去当零嘴，别客气。"
　　沈烬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茯苓糕，白白嫩嫩，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自己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每次来药圃，玄因长老都会给他拿茯苓糕。那时候他个子还矮，要踮着脚才能看到药圃里的灵草。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弟子，但长老对他的疼爱，却一点也没变。
　　"谢长老。"沈烬的声音有些低，像是怕被人听出什么来似的。
　　"好了，不耽误你休息了。"玄因笑着摆了摆手，"回去好好养着，这几日就别去演武场了，让身体缓缓。"
　　"是，长老。"
　　沈烬起身行礼，退出竹亭。走到药圃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因长老还坐在亭中，手里重新捧起了那本药书，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色的道袍映得格外柔和。
　　一位慈祥的老者，在晨光中读着药书，炉上温着茶，身边是满圃的灵药。
　　沈烬收回目光，心中一片安宁。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演武场时，看到玉临芜正在练剑，一招一式都使出了全力，额头上满是汗珠。
　　"师妹。"沈烬喊了一声。
　　玉临芜收剑，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师兄！你不是去玄因长老那里了吗？"
　　"刚回来。"沈烬走到她面前，将手中那包茯苓糕递了过去，"长老给的，你尝尝。"
　　"茯苓糕？！"玉临芜眼睛都亮了，接过布包打开，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唔——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师兄，玄因长老对你真好。"
　　"长老对谁都好。"沈烬笑着摇了摇头。
　　"才不是。"玉临芜一边嚼着茯苓糕，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长老虽然对大家都好，但对师兄你最好。上次我练剑把手磨破了，长老只给了我一瓶药膏，可没给我茯苓糕。"
　　沈烬失笑："那是因为你不爱吃甜的。"
　　"那也不公平。"玉临芜嘟了嘟嘴，又咬了一口茯苓糕，含含糊糊地说道，"师兄，你今日怎么没来练剑？"
　　"长老让我休息几日，不许运功。"沈烬摊了摊手。
　　"那正好！"玉临芜眼睛一转，"这几日你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去后山采灵草吧？我需要一味清心草炼丹，后山那边有一片。"
　　沈烬想了想，反正这几日不能练功，闲着也是闲着。
　　"好。"他点头应下。
　　"太好了！"玉临芜高兴地跳了起来，一把拉住沈烬的胳膊，"那明日一早出发！我回去准备东西！"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跑了，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尽头，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沈烬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沉影剑，又抬头看了看苍梧之巅的蓝天白云。
　　这样的日子，真好。
　　袖中药匣安静地贴着他的手腕，温润如玉，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南疆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