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渡影》茜晚欣

11、归山宴暖 苍梧之

　　苍梧之巅的云海，比南疆的灰雾好看一万倍。
　　沈烬站在飞剑上，远远就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白色建筑群。清修殿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演武场上的弟子们还在练剑，剑气纵横，远远看去像是一群银色的蝴蝶在云海中飞舞。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知道是因为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还是因为那颗九转清心丹的药效太猛，让他有些上头。
　　"师尊，我们到了。"沈烬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谢惊澜"嗯"了一声，飞剑缓缓降落，落在清修殿前的广场上。苏晏紧随其后，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人刚站稳，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师尊！师兄！你们回来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殿门处传来，紧接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像只小燕子似的冲了出来，直奔沈烬。
　　沈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抱住了胳膊。
　　"师妹？"他低头一看，玉临芜正仰着脸看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玉临芜松开他的胳膊，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道，"你们出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被什么妖怪吃了呢！结果呢？连个信都不捎回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烬肩头的衣料上——那里还残留着被鬼王□□腐蚀的焦痕。
　　"你受伤了？！"玉临芜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一把抓住沈烬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哪里伤的？严不严重？疼不疼？"
　　"无碍，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沈烬有些哭笑不得，试图抽回手，但玉临芜抓得很紧，根本抽不回来。
　　"擦破皮也是伤！"玉临芜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谢惊澜，声音立刻软了几分，"师尊，师兄的伤您看过了吗？"
　　谢惊澜微微颔首："已给他九转清心丹。"
　　"那就好。"玉临芜松了口气，这才松开沈烬的手。
　　"行了，别站在门口。"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沈烬抬头看去，二长老玄因正从殿内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玄因长老。"谢惊澜微微颔首。
　　"惊澜啊，你们总算回来了。"玄因走到三人面前，目光落在沈烬身上，慈祥地笑了笑，"烬儿，瘦了。"
　　沈烬心头一暖，躬身行礼："长老，弟子没事。"
　　"还说没事。"玄因佯装嗔怪地摇了摇头，"老夫前些日子新炼了一批养元丹，等你安顿好了，来我药圃取一些，好好补补身子。"
　　"谢长老挂心，弟子记下了。"沈烬乖巧地应道。
　　这时，三长老玄骨也从殿内走了出来。他须发皆黑，面容清矍，手里还掐着一枚铜钱，像是刚算完一卦。
　　"烬儿回来了。"玄骨笑着捋了捋胡须，"老夫前日算了一卦，显示南疆有煞气冲天，正担心你们呢。如今看来，是有惊无险。"
　　"让玄骨长老挂心了。"沈烬连忙行礼。
　　"挂心是应当的。"玄骨摆了摆手，"你这孩子，从小就被剑尊从雪地里捡回来，老夫看着你长大，岂能不挂心？"
　　四长老玄晦也缓步走出，这位长老平日里话最少，此刻也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沈烬身上扫过，轻声道："烬儿，回来就好。"
　　"四长老。"沈烬恭敬行礼。
　　玄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烬："南疆湿气重，这是老夫晒的干姜，泡茶喝，驱寒。"
　　沈烬一愣，连忙双手接过："谢四长老。"
　　"都别站在门口了。"玄因笑着招呼道，"弟子们已经备好了宴席，给惊澜和烬儿接风洗尘。玄骨、玄晦，你们也一起。"
　　"好好好。"玄骨笑着应道。
　　沈烬这才注意到，清修殿的大殿内，灯火通明，十几张桌子已经摆好了。每张桌子上都放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弟子，看到三人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师尊！"
　　"师兄！"
　　"苏晏师兄！"
　　沈烬扫了一眼，发现除了玉临芜，还有不少他认识的师弟师妹。有跟他一起入门的林清，有比他晚两年的小胖子赵虎，还有那个总是安安静静、但剑法极好的师妹柳如眉。
　　"都坐都坐。"玄因笑着摆了摆手，"今日不谈修行，只管吃喝。烬儿这一趟辛苦了，多吃点。"
　　"是，长老。"沈烬应声，被玉临芜拉着坐到了靠前的位置。
　　谢惊澜坐在主位上，玄因、玄骨、玄晦坐在他身侧。苏晏则一如既往地站在谢惊澜身后，没有入座。
　　"苏晏，你也坐。"谢惊澜淡淡道。
　　"属下不饿。"苏晏低声道。
　　"坐。"谢惊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苏晏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走到沈烬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沈烬偷偷看了苏晏一眼，发现这位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随从，此刻正微微低着头，耳根竟隐隐有些发红。
　　——原来苏晏也会不好意思。
　　沈烬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弧度。
　　"来，烬儿，喝酒。"玉临芜已经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酒，举到沈烬面前，"这一杯敬你！你在南疆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厉害的妖怪？快跟我说说！"
　　"厉害的妖怪倒是有。"沈烬接过酒杯，想了想，道，"南疆有一片密林，里面全是鬼面树，树皮上长着人脸，还会模仿人的声音和样貌……"
　　"哇——"玉临芜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很吓人？你当时怕不怕？"
　　"怕什么。"沈烬故作轻松地说道，"有师尊在，什么都不怕。"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谢惊澜。师尊正端着酒杯，与几位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似乎是感应到了沈烬的目光，谢惊澜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烬心头一跳，赶紧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师兄，你脸怎么红了？"玉临芜好奇地凑过来。
　　"热的。"沈烬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旁边的赵虎已经按捺不住了，凑过来道："沈师兄，听说你这次在南疆斩了一个鬼王？是真的吗？"
　　"嗯。"沈烬点点头，"不过不是我一个人斩的，是师尊和苏晏一起。"
　　"沈师兄太谦虚了。"林清也凑了过来，一脸崇拜，"我听玉师妹说，你在枯荣渊里一个人挡住了魔气冲击，是真的吗？"
　　"那是师尊的功劳。"沈烬摆了摆手。
　　"烬儿就是太谦虚了。"玄因坐在上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慈爱，"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做了好事从不张扬。惊澜，你有这样的徒弟，是福气啊。"
　　谢惊澜微微颔首，淡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嗯。"
　　玄骨也笑着附和："烬儿心性纯良，老夫早就说过，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玄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朝沈烬的方向轻轻举了举，一饮而尽。
　　沈烬被一群师弟师妹们围着，耳朵里全是各种问题，什么"南疆的魔物长什么样""鬼面树真的会说话吗""苏晏师兄是不是特别厉害"，他一边回答，一边往嘴里塞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苏晏坐在他旁边，虽然一言不发，但沈烬注意到，这位随从的筷子动得比谁都快。尤其是那道红烧灵鹿肉，苏晏已经夹了三筷子了。
　　沈烬悄悄把那盘红烧灵鹿肉往苏晏那边推了推。
　　苏晏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吃吧，你今天出力最多。"沈烬低声道，语气随意。
　　苏晏没有说话，但那盘红烧灵鹿肉，又被他夹走了一大块。
　　殿外，苍梧之巅的夜风拂过云海，带着清冷的仙气。
　　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笑声不断。几位长老难得地放下了平日里的威严，与弟子们同席而坐，谈笑风生。
　　玄因端着酒杯，目光慈爱地扫过殿中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最后落在沈烬身上，笑着对谢惊澜道："惊澜啊，你看这些孩子，多好。咱们苍梧派，有你们师徒这样的顶梁柱，有这些朝气蓬勃的弟子，何愁不兴？"
　　谢惊澜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长老说得是。"
　　"烬儿，"玄因又转头看向沈烬，语气温和，"明日若得空，来我药圃一趟。那养元丹需当面教你服用之法，方能发挥最大功效。"
　　"是，长老。弟子明日一定去。"沈烬乖巧地应道。
　　"好好好。"玄因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沈烬坐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