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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塞翁失马 周一, ...
周一,姜空痕站在旧铜镜前。
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银灰色的长发已经被他尽数拢进领口。可那些头发太细太滑,塞进去一截,又从领口滑出来一截。他反复弄了好几次,后颈还是漏出几缕,像几道不肯听话的银丝,贴在皮肤上,被晨光一照,亮得晃眼。
他叹了口气,从衣柜里翻出那顶旧鸭舌帽,把帽檐压到最低,又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瞳孔的颜色遮不住。帽檐可以挡住额头,却挡不住眼睛。他总不能不眨眼,也不能一直低着头。
他伸手把领口又往上提了提,推门出去。
河边青石板路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河埠头边择菜,没人抬头。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帽檐压得低,校服领口鼓鼓囊囊,晨风从河面吹来,把漏出的几缕银发吹到眼前。他抬手按了按帽子,没停。
快走到校门口时,值日老师多看了他一眼。
姜空痕朝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变。进了校门,走廊里有几个低年级女生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旁边的人也跟着看过来。他听见身后有压低了嗓子的私语,像石子落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没听清,也不准备听清。
快到教室门口时,陈势安的声音已经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老姜周末干什么去了?消息都不回一个!”
周砚慢悠悠接上:“谁想跟你聊天。人家就不能清静两天?”
姜空痕在门口站了一瞬,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他知道推开门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这一下躲不过去。于是他把门推开。
教室里静了一下。
有人回头,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宁落鸢正翻书,手指停在页角,没有抬头。
陈势安先站了起来。
“美女,这里已经有人坐了。你换个位置。”
姜空痕没说话,只把帽檐往上一推。
鸭舌帽摘下来,银灰色的长发从后颈滑落,在晨光里披了满肩。暖金色的瞳孔对上陈势安。
“老陈。是我。”
教室里静了一瞬,接着像有人往水面投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漫开。前排有人“啪”地合上课本,探出半个身子。靠窗的男生笔掉在地上,没去捡。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谁啊?转学生吗?”“好漂亮……”“等等,她坐姜空痕的位置?”
陈势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你是老姜?!”
周砚手里那枚核桃木偶啪嗒摔在桌上。他捡起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才开口:“周末去染了个头,还换了副眼睛?学校虽然没硬性规定,但你也太夸张了。”
宁落鸢抬起头。
她越过周砚的肩,看见那一头银灰长发,看见眉心一点朱砂,看见那双暖金色的眼睛。她的目光定住了。
话本从指间滑下去,落在桌上。
这张脸,她见过。
不是在学校。是在柳巷。是月光下那张七窍渗血、呼吸微弱的脸。
她用手捂住嘴,嘴唇在掌心里抿了好几下,才慢慢松开。
“……你当真是姜空痕。”
姜空痕看着她,拇指不自觉抵住下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宁落鸢没再说话。她慢慢抬起手,朝他的方向伸了伸,又停了一瞬。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的指尖落在他肩前那缕银发上。发丝比想象中更凉,也更软,像是从月光里浸过。她顺着它的纹理,很慢很慢地往下滑,滑到发尾时,轻轻停住了。
姜空痕没有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那一点极轻的触碰,像从肩头一直痒到了心口。
“银发配金瞳,和我那天夜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姜空痕心头微顿。她见过这副模样?可那晚救人者的事,他仍拼凑不出全貌,疑点沉沉压在心底。
陈势安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就这么摸上去了?平时我碰你一下草稿本你都瞪我——”
“你碰的是我的草稿本吗?你泼了我半砚台墨。”
陈势安不说话了。
姜空痕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银发从肩头垂下去,有几缕落在宁落鸢的桌边。她把话本捡起来,重新翻开,可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动。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道淡金色的界线。姜空痕低头整理课本,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左臂垂在身侧,校服袖口下的绷带还缠着,衣料贴上去时有些发硬。他没有去碰。
宁落鸢还是没抬头,只是把话本翻了一页。那一页,许久也没再翻过去。
剑道课,郑师傅背着手扫了一圈。
“今天御剑飞行。都把自己的剑检查一遍,别拿个有裂痕的上去。放假回来,我看你们有些人连剑柄都握不紧了。”
姜空痕握着铁剑,站在队伍里。
御剑大体只靠身形平衡,不必催动大额灵力。他心存一丝侥幸,想着只要不去强行冲击经脉,妖力应当不会作乱。他这样想着,踩上剑身。
铁剑微微一沉,缓缓升起来。
一开始很稳。风从耳边过去,银发被吹起来。他没低头看下面,也没有去看旁边。胸口很轻,呼吸也顺。
然后丹田里忽然有什么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条蛇从水底抬了抬头。
妖力。
他下意识去压。可经脉壁太薄,灵力跟着往外漏。胸口发闷,呼吸发紧,眼前开始黑下去。他咬了一下牙,嘴里涌上腥甜。
剑身一倾。
他整个人从十米高处直直坠下去。
风声从耳边刮过。银灰色的长发在眼前散开,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他听见陈势安在喊,听见周砚在底下叫傀儡。可那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水。
宁落鸢一直在看。
他重心偏了的同一瞬间,她已经掠了出去。
飞剑从侧面冲出,像一道被笔锋甩出去的墨线。风很大,吹得她裙摆猎猎,长发全被向后扯去。她只看他。天地在她眼里都淡了,只剩那点正在下坠的银色。
近了。
更近了。
她在最紧要的一刻从他下方擦过,然后猛地收剑。整个人借着那一下的余势转过身,一手向后一捞,稳稳接住他的后背,另一手托住他腿弯。
他落进她怀里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在同一阵风里绞在一起,像墨和银在阳光里交缠。她抱着他,重重地落向地面,膝盖在草尖上滑出半寸,才勉强稳住。
公主抱。
姜空痕迷迷糊糊的。视线里全是她散下来的头发,还有很淡的墨香。他下意识想撑住什么,右手往旁边一按,碰到一团柔软。
他听见很轻的一声。
“……登徒子。”
他睁开眼。宁落鸢的脸就在他上方,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他的手还撑在她胸口。
他猛地收手,动作太急,牵动妖力,嘴里又涌出一口血。他偏过头,血吐在自己肩上。
“……对不起。”
宁落鸢没放开他。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抬起袖口,极轻地擦掉他嘴角的血。
“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我知道。”
“下次别逞强了。”
“……知道了。”
远处几个女生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边。
陈势安冲过来,鞋底在草地上打了个滑,声音都哑了:“我就说你不行!你非不听!你看你现在,你看你——”
周砚蹲下,小人偶探了探姜空痕的经脉,抬起头,极轻地摇头。
老郑御剑掠来,翻身落地。他探了姜空痕的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皱得很深:“灵力外溢,经脉受创。不是摔的,是运功反噬。”
他转头看向宁落鸢,沉默片刻。
“宁同学,你还不把他放下来吗?”
宁落鸢的手颤了一下。她把姜空痕轻轻放平在草地上,动作很慢。站起来时,袖口已经沾了好几处暗红。她转身往剑道馆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耳根那片红从耳垂一直漫到领口。
姜空痕被陈势安和周砚架着,往医务室去。
他偏过头,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裙摆被河风吹起来,墨色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
他想说谢谢,还想说对不起。可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宁落鸢那句话又在脑海里浮起。她见过月光下那副濒死模样。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依旧没有头绪。
陈势安还在他耳边喊:“老姜,你知不知道刚才到底有多吓人?”
姜空痕没答。
他只是在想,她为什么不跟上来。
医务室拐角前,他最后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
宁落鸢还站在草坪中央。她抱着他的飞剑,低着头,像在看剑,又像在看草地上那几滴血。风把她的校服下摆吹起来,她没有动。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半片操场,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只一瞬,她就转身走了。快得像没看见他一样。
髦在识海里翻了个身,锁链轻轻响了一下。
“下次好好谢谢她。不是口头上的那种,是正式的那种。”
它把脸埋进蓬松尾巴里,只露出两只微红的耳尖。
“不过她墨色长发确实好看。当然还是我的天青色更胜一筹,你可听清楚。”
姜空痕没有回答。
他被人架着,一步一步走向医务室。十月的阳光落下来,把银发照得发白。
小生流年,讲到这一章,自己先捏了把汗。
御剑课,十米高空,众目睽睽。他往下坠,她往上冲。一个失了力,一个不要命。
那一接呀,好似就把余生接下来了。
只是当时,看的人只道惊险,接的人只当是情急。谁也没把那往下坠的、往上冲的,往“往后”二字上想。
小生这盏茶已经见了底,诸位若看得痛快,便替小生续上一盏;若看得心都提起来了,也赏口茶压一压。润了喉,下一回再讲那榆木脑袋的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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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塞翁失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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