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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榆木脑袋 医务室 ...
医务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哨声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丹师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姜空痕那一头银发上,又移到他眉心朱砂,再落进他暖金色的瞳孔里。他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呃,你是男生还是女生?”
姜空痕还没开口,陈势安已经探进半个身子,烧饼还叼在嘴里:“男的。我兄弟。头发长了点,眼睛颜色变了点,眉心多了个红点——但男的。老师你先把脉,别盯着他看了。他刚才从十米高的天上掉下来,吐了好多血,你先看看他有没有摔坏脑子。”
周砚站在门口,手里那枚核桃木偶在指间慢慢转着:“陈势安,你让大夫先把脉。你堵在门口,大夫进不去。”
丹师终于回过神,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按在姜空痕颈侧。片刻后,他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灵力外溢不假,但你这灵力波动不太对——怎么还有一股——”他停了一下,又仔细探了片刻,摇摇头,“经脉壁比正常人薄了不少,丹田附近有几处很新的撕裂。你是不是之前受过什么重伤?”
“……上周被妖兽咬了左臂。贯穿伤。”
丹师点了点头,收回手,在病历板上记了几笔。
“旧伤未愈,经脉壁本来就薄,又在天上运功——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三天内不能再御剑,一周内不能运功冲击关隘。药很苦,但必须喝完。”
姜空痕把药喝了。苦味漫过舌根,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行。”他说。
丹师看着空杯,又看了看他的脸,像是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一点被苦到的证据。没找到。他摇摇头,端着药盘走了。
陈势安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又撕了半个递过去:“你连味觉都被妖丹改了吧?我上回喝这个,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姜空痕接过烧饼,慢慢咬着,没理他。
周砚靠在墙边,手里的木偶转了一圈,忽然说:“你掉下来的时候,宁落鸢先动了。”
姜空痕嚼烧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出去了。”周砚说,“要么她一直盯着你,要么她比你早发现你会出事。”
陈势安眼睛都亮了:“我就说!她平时上课头都不抬,今天怎么总往你那边看。你还不承认你俩有事——”
“没怎么。”姜空痕说。
“没怎么她飞那么快?没怎么她抱着你下来,脸还红成那样?”
姜空痕没说话,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又慢慢喝了半杯水。
陈势安还不肯放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兄弟,她抱着你落地那一下,全校都看见了。你抬头没?她脸红的,比你吐出来的血还红。”
姜空痕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做的话,就去找老郑把操场扫了。”
陈势安一噎,转头看周砚。周砚像没听见,只把木偶收进掌心,笑了一下。
等陈势安和周砚都走了,医务室里重新静下来。姜空痕偏过头,看见宁落鸢的飞剑还靠在他床脚。剑身上沾着泥和草屑,带着几道湿冷水痕,像是方才重重砸落在草地留下的。
他慢慢坐起来,把剑拿在手里,用袖口一点一点擦。
剑身很凉。他擦得很慢,从剑尖擦到剑柄,又绕着剑纹走了一圈。她之前总说他的字太冷,可她的剑上偏偏也有很淡的墨味。像是有一阵子,她的手指常常贴着这里,一笔一笔地画。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重新想那一幕。自己在十米高的地方坠落,她隔着十几米远,却像早有准备。剑冲出来那一刻,不像是临时反应,像是从头到尾都在看他。
她一直在看他吗。
姜空痕把这个念头放下。他还没有力气想清楚。何况这件事有更简单的解释:她修为高,飞剑快,反应也快。换成老郑,只会更快。
可如果真的只是反应快,为什么她最后连看都不看他了。
他擦完剑,慢慢站起来,把剑抱在怀里。推开门时,午后阳光正好照进来,把他整张脸照得白得透明。他闭上眼缓了一息,才朝剑道馆走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窗格斜斜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一道明亮方块。他走得不快,左臂垂在身侧,右肩抵着墙,借力让自己不要晃。宁落鸢的剑就横在他怀里,凉得像一节冬天的铁。
他忽然想,她刚才是抱着他落地的。那么近,近到他能听见她喘气,近到她的头发落进他颈窝里,他却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来不及问。
现在去问,还来得及吗。
他走到剑道馆门口,宁落鸢刚好出来。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只是把手里的笔袋抱得更紧了些。
姜空痕把剑递过去。
他的手很稳,声音更稳:“刚才在天上,谢谢你接住我。”
他停了一下,像犹豫后面的话该不该说。
“对不起。我当时不太清醒。”
宁落鸢低着头,把剑接过去。剑身已经擦干净了,干净得能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她的指尖在剑柄上停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应了一句:“没事。”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只把剑抱在怀里。脚步很快,耳根却红得厉害。
姜空痕站在门口,右手拇指抵住下颌,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他应该再说点什么。可她已经走远了。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刚才那句“没事”,比真有事还让他不放心。
可他不明白。
他道歉了。也道谢了。剑也擦干净了。如果礼数有哪里不周全,她至少会说一句“以后别这样”,而不是只回他两个字。那一声“没事”轻得像隔着一层雾,叫人心里悬着。
为什么她反而像更不想理他了。
他转身往回走,忽然想:她是不是还在为“登徒子”的事生气?
是了。他当时手放错了地方。她虽然没推开他,但脸都红透了。他今天道歉时说“当时不太清醒”,听起来像在找借口。她一定觉得他轻浮。
对。应该是这样。
那以后该怎么做?以后剑道课站在她旁边时,他离远一点。不该看她时,就不看。不该接的东西,就不接。等她自己气消了,应该就没事了。
朋友之间,误会一场。
姜空痕这样想着,慢慢走回教室。
教室里,宁落鸢已经坐在窗边。她没抬头,也没翻书,只把草稿本摊开在面前。笔尖落在纸页上,画了一只猫的耳朵,又停下了。
那只耳朵孤零零地悬在左上角,像从整张纸里被单独切下来。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提笔在它旁边添了几根胡须。胡须有些歪,像被风吹斜的雨丝。
她没有撕掉这一页。只是把草稿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最后停在翻开的那一页,再也没动。
姜空痕从后门进来时,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可她还是听出来了。她没有抬头,只把笔又往指间压了压。
笔尖压得太重,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看着那团墨,没有换纸。只是把纸轻轻揭起来,折了一下,压在草稿本最下面。
她把脸转向窗外。银灰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她的目光越过那缕发丝,落在河面上。眼眶红了一整个下午,湿热的情绪反反复复,始终没能平复下去。她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把刘海往下压了压。
喉咙堵得厉害。桌上的水杯从上课摆到下课,没拧开过。
她不是生气。她只是不明白——他在医务室里把她的剑从头到尾擦干净,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剑道馆门口双手把剑递给她,语气正式得像在念检讨书。他说谢谢,说对不起,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工工整整。他把所有礼节都做到位了。然后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以为这件事翻篇了。
他问的是“你的剑”,不是“你”。
他一直在处理他自己的愧疚。他把她的飞剑擦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该道的歉都道了,把所有该还的礼都还了。然后他觉得这件事可以合上了。就像一个档案袋,封口,贴标签,归档。标签上写着“已处理”。
她不是他的档案。
可她说不出这句话。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说。同桌?朋友?被他叫过“登徒子”的人?袖口上还沾着他吐的血的人?用哪个身份都不对。
所以她不说了。她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河。
下课铃响时,窗外河面上的雾又起来了。
姜空痕收拾书包,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合乎周礼。”这四个字又在他脑子里浮了一遍。
他礼貌道谢,礼数周全;他自责过界,言辞恳切;他擦净剑身,双手奉还。任谁来看,都挑不出错。
可她为什么还是那样看他?就那一眼,像霜一样薄,又像雾一样远。
他该做的都做了。若这就是“没事”,那便按“没事”来办。
朋友之间,不正是如此吗?有来有往,不亏不欠。
他出教室时,天色已经暗了。髦在识海里翻了个身,尾巴扫过书架。
“……傻子。”
姜空痕眉头都没皱:“又骂我。”
髦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蓬松尾巴里,轻轻叹了口气。
姜空痕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河面吹来,凉飕飕的,和宁落鸢那句“没事”一样轻。
他忽然有点想回头。
可又不知道,回头要找什么。
河边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他走到石桥上时,停了一会儿。水面上映着一道很淡的影,被风吹得皱皱的。银发从肩头垂下去,像不属于这个人。有人从身后走过,脚步声很轻。他倏地抬头,却只看见一张陌生学生的脸,从旁侧快步过去。
他站了片刻,把肩上的书包带又往上提了提。
没再回头。
小生流年,把茶盏搁下,与诸君说这榆木脑袋的事。
剑擦干净了,双手奉还。歉也道了,谢也道了。他自觉礼数周全,分毫不差。可有些人的生气,本就不在礼数上。
她一下午只画出一只猫耳朵。那猫没画完,就那样停着。小生瞧着,倒觉得像她一句话没说完——画不是画不完,是那只猫不肯回头。
他把人当档案,一桩了,一桩清。她却把那根发绳、那柄剑、那一接,都叠在心上,不肯归档。
读书万卷,却读不懂这一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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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榆木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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