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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栖同檐 晚 ...
晚修结束的铃声一响,教室像被谁从里面推了一把。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课本往书包里塞,有人把桌盖拍得砰砰响。陈势安已经跳起来,扒着前面同学的肩往讲台边看。老周站在门边,把一串钥匙扔在讲台上,金属砸出几声脆响。
“宿舍分配表贴在后墙,自己看。两人一间。”
话音没落,后墙已经围了一堆人。有人踮脚,有人把别人脑袋往下按,有人挤到一半又被人拽出来。陈势安嗓门最大,从人缝里往外传:“我和小周一间!三楼!三楼靠东!”
周砚没动。他靠在椅背上,那枚核桃木偶在他指间慢慢转着。旁边有人叫他去看表,他抬了抬下巴,没去。
姜空痕坐在位子上。左臂还是沉,像有人把一块冷铁慢慢按进他骨头里。他垂着眼,不往前凑。教室里的人声像隔了一层水,听得见,但和他没关系。
有同学从他桌边过。前两个还正常,第三个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眼光从他银灰色的长发上滑过去。姜空痕没抬头,那人就自己走远了。他隔着一层校服碰了碰胸口。断玉还在,贴着肉,微凉,裂痕仍在。
“老姜!”陈势安从人堆里挤出来,脸颊被谁撞红了一块,手里扬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你在二楼二零一,跟晏河清一间。”
姜空痕顿了一下:“晏河清?”
“三班的。”陈势安以为他不知道,把纸往他跟前一递,“就那个头发很长,天天带剑,跟谁也不说话的人。和宋知渔一个班。”
姜空痕想起来了。他见过晏河清。不在自己班,只在走廊上见过几次。黑发,旧袍,剑不离身。人群再挤,他身边都空着一圈,像谁都下意识没有靠近。
“你跟他住,晚上别太无聊。”陈势安又补一句,“不过你也不怎么说话,你俩正好凑一对哑巴。”
周砚从后面过来,用人偶在陈势安后脑勺上一敲:“再不去搬,你俩就等熄灯后摸黑铺床。”
陈势安摸着脑袋,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座位收东西。周砚偏头看姜空痕,目光从他脸上那道浅疤上扫过去,没说话,也走了。
姜空痕转过头。宁落鸢在收画。她把速写纸从桌上拢起来,一张一张排好,夹进草稿本。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张了张嘴,只叫出一个极轻的“宁”字。她已经抱着画本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校服袖口擦过桌沿,很轻,像一片叶子从肩头滑下去。
姜空痕在原处坐了一小会儿。而后他把书包带往上一提,走出教室。
宿舍楼已经乱得不像样。
有人扛着被子往上冲,有人拎着水桶往下跑。楼梯转角堆着没拆的行李,一个男生坐在自己箱子上喊同学让一让。脸盆磕在扶手边,发出空旷的金属声。空气里全是新被褥的棉布味,混着不知谁打翻的洗发露香气。
姜空痕沿着墙走。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左臂贴着身侧,不与人挤,也不催前面的人。有人在二楼的楼梯口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别开脸。他没看他们,只把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
二零一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黄光。
他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两张床,两张桌,一条靠窗的小过道。靠窗那边已经收拾齐整。床单是旧的,但洗得发白,铺得一丝不乱。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团,放在床尾。床下只放了一双黑色布鞋,鞋头朝外。
桌上没摆多少东西。三支笔,从长到短,排得很直。旁边立着一只灰布袋子,袋口系着,看不出装了什么。没有水杯,没有相框,没有零食,也没有学生宿舍里常见的小摆件。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
姜空痕走到另一侧,把书包卸下。他先把缺耳猫头鹰摸出来,放在桌角。又把火山石靠在它旁边。断齿的木梳插进笔筒,旧灵丹铁盒倒扣在台灯旁。几本旧书竖在书架边,书脊上全是磨痕。
最后,他解开校服领口,把断玉摘下来,放在猫头鹰前面。
碧绿的玉面在灯下很静。裂痕里的暗红已经淡得发褐,像一道旧伤结了疤。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玉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着窗。
门又响了一次。
晏河清走进来。
他穿一件旧长袍,黑发散在肩后。袍子不旧得难看,倒像穿了很多年,衣摆都有了自己的弧度。他袖口有几道很细的补痕,不仔细看,以为本来就是衣服上的纹路。
他先进门,没急着说话。目光从姜空痕桌上扫过去,在猫头鹰、旧书、断玉上各停了一瞬。他也没问,只走到自己床边。
剑就搁在枕上。
他拿起剑,先握在手里,才慢慢拔出来。剑身露出来时,满屋子的灯光都像静了一下。剑刃很亮,像积了一层很薄的霜。上面有细密的淬火纹,如水波,又像从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树纹。
姜空痕站在自己桌边,目光落在剑上:“你的剑,和你一样,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晏河清抬头。他眼睛很黑,像没有底的夜色。他看了姜空痕两秒,没反驳,只把指尖沿剑脊轻轻滑下来。从护手到剑尖,很慢,像在听一柄剑的呼吸。随后他收剑入鞘,把剑放回枕边。
“晏河清。”
“姜空痕。”
没有握手,也没有笑。两人各自在床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条月光铺成的窄道。
姜空痕打开书包,把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放。他摆东西有自己的顺序:旧的在上,新的在下;薄的靠左,厚的靠右。猫头鹰要朝窗,火山石要压着一片纸角。他做这些时,脸上没表情,手指却很慢,像在对一件旧物说话。
“你摆东西的样子,很像一个人。”晏河清忽然开口。
姜空痕放书的动作停住:“像谁?”
晏河清没马上应。他低头继续擦剑,软布擦过剑身的响声很轻。过了几秒,他才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旧识。”
姜空痕偏过头:“你才多少岁,就很多年前了?”
晏河清仍没看他:“很久了。”
姜空痕没再问。
他坐回书桌前,抽出一本旧书翻开。纸页泛黄,字也旧。他翻了两页,忽然又想到晏河清刚才那句话。他说“很像一个人”,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在聊天,倒像在确定什么。
姜空痕看了他一眼。晏河清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擦剑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已经做过了无数年。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一阵,晏河清把剑放回枕边,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很小,正对着校外的古运河。河水很黑,月光掉下去,像碎掉的银子。风从河上吹来,带着一点潮湿和槐树味。
地上是学校统一布的制式聚灵阵。几道纹路已经磨得浅了,灵气散得厉害,站进去只比站在屋里好一点。
晏河清蹲下去,看了一阵。他并起两指,指尖凝起一点极淡的冷光,像从月亮上借来半寸。然后他在地面刻下三道新痕。落指很轻,像用毛笔补旧画。三道痕接进旧阵的断口,分不出哪笔旧、哪笔新。
最后一笔落下去时,姜空痕听见极轻的一声,像风被什么收住了。
灵气开始往屋里走。很慢,但很稳。它从阳台漫进来,贴着地面,又顺着人的脚踝往上爬。姜空痕站得近,左臂里的酸胀像被温水泡过,竟然轻下去好几分。
他低头看那三道新痕,忽然问:“这种补法,我在几本中古阵法书里都没见过。我自己摆不出来。你难道也看过?”
晏河清站起身,把手指上沾的一点灰在袖边擦掉,摇了摇头。
“一个故人教的。”
姜空痕顿了一下:“那你故人还挺多的。”
晏河清没接话。他把袖子放下来,转身回了屋。
姜空痕站在阳台边,又看了那三道新痕一眼。月光正照在上面,很淡,像几个没干透的笔划。他忽然觉得,这个从三班来的室友,身上旧东西未免太多。
他回到屋里。晏河清已经坐回床边,拿出灵枢:“加个好友。之后剑道集训、班级临时通知,联络方便。”
姜空痕从书包里摸出灵枢。两台机子轻轻一贴,屏幕白了一下。他低头看,对方的头像一片全黑,ID只有一个字:剑。
姜空痕没多问,把灵枢丢在桌上。
夜里,两人都躺下。
楼下的喧哗慢慢沉下去。河面上有船橹声,一下,又一下,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姜空痕把断玉握在手里,掌心慢慢热起来。
他合上眼。
可眼前总是闪过一个背影。
宁落鸢抱着草稿本,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他不记得她走过去的姿势有什么特别。只是那时候教室里很吵,她从他旁边经过,他刚叫出一个“宁”字,她已经走远了。
他皱了皱眉。
他应该睡。明天还要上课。可左臂一翻身就疼,平躺着又压得慌。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闭上。
那页纸还在。
不是画。不是猫。是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很轻很轻地,把草稿本往怀里带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姜空痕把断玉又握紧了些。玉面发热,不烫,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问他一句话。他没听懂。
又过了很久,他才睡过去。
半夜,他醒了。
断玉贴着掌心,温温地热着,像被谁在很深的夜里焐过。他偏过头。
晏河清侧躺着,背对这边,呼吸很稳,像睡沉了。
可他的剑不在枕边。
那柄剑横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半出鞘。剑尖朝着姜空痕。
月光斜斜落下来,剑刃上浮着一层很淡的光。不是反光,像有什么东西沿着剑身慢慢游过去。
姜空痕没动。
断玉在掌心,又热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晏河清根本没有睡。
小生流年,推窗见月,与诸君说这同檐之人。
那人旧袍长剑,行止之间,似有旧时月色。添改聚灵阵,也只道故人所授,余者不述。
夜半忽醒,姜空痕见那剑横陈于地,半出鞘,锋芒所指,竟在咫尺。那人呼吸不闻,似睡非睡。
一檐风雨,两处心绪。此夜不眠者谁,小生亦不敢妄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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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归栖同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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