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众宾欢也 他把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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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铜镜翻过去，镜面朝下盖在桌上。
不管镜子里的人是谁，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再说。
姜其尘放下电话，说公司那边请了三天假。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了儿子一眼，说这三天好好休息，别乱跑。转身走进铺子里，砂轮重新转起来。
姜空痕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找了根旧绳把银灰色的长发重新束了一遍，戴上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顶旧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眉心那点朱砂用创可贴遮住了。
他对着铜镜看了片刻，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刚从医院里爬出来的半妖少年，推开铺子侧门，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往新城区走去。
穿过拱辰坊的时候，茶馆还没开场。巷子里只有几个老人在自家门口择菜，没人抬头看他。
他加快脚步，拐进新城区的主干道。
人多了起来。
飞剑航道上的年轻修士从天而降落进广场，远远瞥见他的侧脸，剑尾在落地时刮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差点撞上旁边的花坛。广场上两个正在自拍的女生从灵枢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手机歪了也没发现。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银发好漂亮”，另一个用力点了点头，镜头已经悄悄转了过来。街角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一个正敲着笔记本键盘的女生抬起头，目光跟着他从街道这头走到那头，手里那杯拿铁忘了喝，奶泡慢慢塌了下去。
姜空痕把帽檐压得更低。
他拐进小巷子里，靠着老砖墙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从另一条路绕进了图书馆。
天水纪念图书馆四楼，古籍文献区。
他在书架间穿行，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在角落里找到一本《天渊生物与人类融合考》。扉页上留着前人钢笔写下的简短批注：人妖相融，大多最终死于灵力排斥。
他靠着书架坐下来，把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髦在识海里安静地蜷着，尾巴搭在鼻尖上，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瞥一眼他正在读的内容，又闭上。
图书馆里静得只剩下翻书页的细碎声响。
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推开铺子侧门，客厅里传来紫薇的声音，还有一个少年说话的声音。很柔，像带着喘，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
楚道玄跟在紫薇身后，围裙还没脱，上面沾着新鲜酒糟的湿润痕迹。他越过紫薇的肩膀往前看，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银灰色长发从帽檐下倾泻出来，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眉心一点朱砂在昏暗的玄关灯下泛着淡淡的殷红。暖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客厅的光。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紫薇，压低声音，语气极其认真。
“紫薇，这位漂亮的大姐姐是谁？你哥的女朋友？”
紫薇愣了一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弯下腰，辫子差点甩进旁边茶几上的水杯里。
楚道玄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又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漂亮大姐姐”，忽然发现对方帽檐压得很低，下颌线条却越看越眼熟。
姜空痕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空痕哥？！”
楚道玄猛地往后跳了一步，指着姜空痕的头发和眼睛，嘴唇翕动了半天。
“你你你——你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眼睛——眼睛也——”
紫薇已经笑岔气了，趴在他肩膀上用力拍着他的背。楚道玄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连带着脖子根都开始泛红。
姜空痕把帽檐重新压下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经过楚道玄身边时停了一下。
“围裙不错。”
楚道玄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沾满酒糟味的围裙，又抬头看了看姜空痕消失在书房门后的背影，转头看向紫薇，压低声音。
“紫薇，你哥是不是比以前更——更像一个姑娘了。”
紫薇已经不笑了，靠在椅子背上擦眼泪。
“你完了。他记住你了。”
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髦在识海里笑得尾巴直抖，天青色的绒毛炸成一团，在书架上滚来滚去。
“漂亮大姐姐——哈哈哈哈哈哈——这小子眼光不错，比你亲妹妹强！围裙不错——哈哈哈哈哈哈——”
姜空痕没有理它。
他把鸭舌帽摘下来放在书桌上，银灰色的长发从肩上倾泻下来。
书房门被推开了。
柳暮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灵参汤，热气腾腾地放在桌上。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仔细端详他的脸。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不愧是我儿子，长得就是漂亮。你爸年轻时也是军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但比你还是差点。”
紫薇的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辫子垂在门框上。
“妈，你刚才是不是说哥长得漂亮？你也觉得他像漂亮大姐姐对不对！道玄刚才一进门就喊他大姐姐——你没看到道玄那个表情，笑死我了——”
柳暮吟回头瞪了她一眼，眼里却全是笑意。
她转回来继续端详自己儿子，说头发颜色好看，比染的都匀，皮肤也比以前好了，眉心那点红是朱砂吗，在哪点的，改天带紫薇也去点一个。
“……不是点的。”
柳暮吟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笃定。
“不管是什么，长在你脸上就是好看。你外公年轻时也是银灰色的头发，隔代遗传，隔代遗传。紫薇，你外公是不是银灰色头发？”
紫薇用力点头说是的是的，外婆以前说过外公头发可好看了，和哥现在一模一样。
柳暮吟满意地直起身，端起灵参汤递到他手里，说趁热喝，喝完早点休息，明天妈给你炖排骨汤，补补身子。
“这张脸可别饿瘦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你头发再长一点，妈给你编个好看的辫子。别整天用那根旧绳子束着，浪费了这把好头发。”
紫薇跟在后面，出门之前回头冲他扮了个鬼脸。
“漂亮大姐姐，明天记得给我讲故事。”
门关上了，客厅里传来柳暮吟和紫薇的笑声。
髦在识海里把脸埋进尾巴里，肩膀在抖，绒毛炸成一团。
“漂亮大姐姐——哈哈哈哈——你妈眼光不错，比你爸强。你外公银灰色头发——哈哈哈哈哈——隔代遗传——这借口找得比我还绝！”
“……闭嘴。”
髦笑得从书架上滚下来，锁链哗啦啦响了一地。
姜空痕端起灵参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有点苦，但柳暮吟放了红枣，苦里带甜。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姜其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书桌角上。他靠在书桌边上，粗糙的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体内那道妖气，是从你经脉深处渗出来的。我在前线见过吞妖丹的人。妖气入骨，修为暴涨，外貌大变。你全占了。”
他停了一下，粗糙的掌心按在姜空痕肩上。
“但我没见过哪个吞妖丹的人，妖气是从自己经脉深处往外渗的。你的情况，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体内那个东西是什么，也不打算追问。你不想说，有你的道理。但我要你知道一件事。不管它是什么，它已经在你的经脉里扎根了。反噬会一次又一次地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你必须学会控制它。压制只会让反噬来得更猛，控制才能让它为你所用。”
“……明天开始，来铺子里。我教你一套剑法。能不能镇住你体内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但总比你一个人在图书馆里翻旧书强。还有，以后如果有任何不适，哪怕只是一次异常的心跳，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听到没有。”
“……听到了。”
姜其尘点了点头，掌心从他肩上移开，转身走出书房。带上门之前停了一下。
“那颗妖丹，不管你在哪里捡的，以后别乱捡东西了。”
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砂轮重新转起来，细密而均匀。
姜空痕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右手拇指不自觉抵住下颌。
父亲并不清楚人妖共生的真相，不知道书圣的残魂，也不知道锁链锁住的王族少主正栖身在自己的识海之中。
这份误会，反而更加安全。
他翻开从图书馆带回的古籍，将这些警示信息一一收好。
髦在识海里安静下来，尾巴搭在鼻尖上，偶尔哼一声。只是琥珀色竖瞳，又若有若无望向识海虚空那一处，那道遥远、淡得几乎快要消散的画影残痕。
姜空痕没注意到它。
他合上书，目光落在桌上那面被翻过去的铜镜上。
明天要回学校。
帽檐可以压低，可眼睛里的颜色遮不住。头发一夜变长，也变不回黑色。校服还是那件校服，人却已经不像自己了。
老周会问。陈势安会一直看。宋知渔会追着他问为什么。
宁落鸢会不会问呢？
她可能只会抬头看他一眼，像平常那样，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然后继续低头画她的画。
可就是这一眼，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昨晚在柳巷，他好像曾握住过一只很凉的手。那触感很轻，像有人一直抓着他，怕他松开。又像只是他记错了。
他忽然想，那个“路过而已”的人，会不会是她。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站起身，把校服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胸口。窗外夜雾未散，河面黑沉沉的，像一面很久没人照过的旧镜。
明天。
他得先想好，怎么从这扇门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众宾欢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