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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花水月 姜 ...

  •   姜空痕缓缓睁开眼。

      头顶一片雪白。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光线白得刺眼。消毒水混着医院那种干净到近乎锋利的冷意。他微微转动脖颈,全身骨头像被拆散重拼,每一寸肌肉都传来酸痛的抗议。他咬紧牙,没有出声。

      床边趴着一个人。

      两条辫子歪歪扭扭地垂在床单上,脸埋在他手心里,肩膀在轻轻抖。

      紫薇。

      床的另一侧,柳暮吟坐在椅边,眼眶泛红。见他睁眼,唇瓣轻轻颤动,抬手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姜其尘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环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姜空痕,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额头,眼睛,嘴角,胸口。最后把视线移向窗外,灰白色的晨雾正从楼群间漫过。

      姜空痕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怎么在这里。”

      话音未落,识海之中忽然一动。一抹天青色虚影自胸口断玉里窜出,四肢修长,蓬松的天青色绒毛,尾巴比身子更长,尾尖弯成小小的钩。

      髦落在病房地板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四周,尾巴高高扬起。

      “哈!我居然能出来?”

      它迈开四条腿就往门口跑,姿态优雅得像一头缩小版的远古狻猊。刚踏出半步,一层淡淡的碧色灵光骤然裹住它。断玉的禁锢之力将它脚下骤然一滑,不受控制地向后扯去,一瞬间又被拽回姜空痕胸口,重新隐入玉佩之中。

      “……你干了什么。”髦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出来,语调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震惊,尾音微微发颤。

      姜空痕闭上眼。

      意识沉入识海。图书馆的角落多出一条粗壮的锁链,一端牢牢钉在墙体上,另一端锁在髦的颈间,链身浮着和断玉同源的淡碧微光。

      髦蹲坐在地上,低头盯着颈间的锁链,尾巴绷得僵直。它伸出爪子去勾锁链,向外拉扯。锁链纹丝不动。绒毛一瞬间炸开,锁链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依旧稳固。它猛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的肉身——你把我肉身怎么了?!”

      “大抵是书圣把你的肉身融合进了我的身体。你现在在我体内,一体双魂。”

      髦张了张嘴,低头看看自己脖子上那条锁链,又抬头看看姜空痕,尾巴僵在半空。沉默片刻,它把脸埋进自己蓬松的尾巴里,只露出两只耷拉的耳朵。

      “……难怪我刚才跑不出去。天渊生物和人类融合会出现很长一段适应期,修为虽然会暴涨,但身体会承受不住灵力冲击,经脉受损,灵力耗尽。你现在应该虚弱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才对。”

      “确实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髦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那你知不知道,融合期最危险的不是虚弱,是排斥。你的身体随时可能把我的妖力当成异物排斥。到时候两种力量在你经脉里打起来,你会比现在更惨。”

      姜空痕没有应声。他默默记住这番话,连同分班的画面、被影蛛刺伤的痛感、紫薇摆放枸杞的模样、灰衣男子的残影,一并收进记忆深处。

      他睁开眼,把意识从识海里抽出来。

      紫薇已经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看见他睁眼,嘴巴一瘪,眼泪又涌上来。

      “……哥!你终于醒了!我叫了你好久,你怎么都不醒!”

      她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脸埋在他肩膀上。姜空痕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柳暮吟在旁边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有些哑。

      “你们学校一个女同学,在柳巷发现了你,喂了你护脉丹,陪着救护人员过来,在急救室外守了快一个时辰。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没有留下名字,只说了一句,路过而已,何必这么麻烦。昨晚如果不是她,后果不堪设想。”

      姜空痕安静片刻。

      摇光校服。柳巷。护脉丹。匿名的好心人。

      零碎的线索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答案。他先把它们放在心里,留待日后再想。

      “你修为怎么突然突破了。”姜其尘开口。声音很沉。

      姜空痕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在老河道边上捡到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丹药,我一时大意误食,醒来就变成这样。”

      姜其尘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自己儿子。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担忧,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他从不在人前表露的情绪。他点了点头。

      紫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

      “那你以后别一个人去散步了,带我一起。”

      “……等你有我高时再说。”

      紫薇愣了一下,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笑得很勉强,嘴角还在发颤,但她还是挤出了那个笑容。

      昨晚那位女医师推开病房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板。她翻了翻记录,眉头微微皱起。

      “昨夜送来时生命体征几乎濒临消散,如今生命气息却格外旺盛,灵气浓度暴涨了数倍。你近期不要再动用灵力,你的经脉壁已经变得十分脆弱,强行催动力量,会留下永久性创伤。”

      姜空痕点了点头。

      髦在他识海里哼了一声。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姜其尘去窗□□了灵石,柳暮吟扶着姜空痕从病床上下来,紫薇抱着他的书包跟在后面。

      踏出医馆大门,明亮的天光扑面而来。高楼错落林立,飞剑在空中往来穿梭,街边灵枢光屏滚动播放着镇渊司的征兵告示。

      他站在台阶前,拇指无意识抵着下颌。

      天水城远比他印象里辽阔。

      飞剑在姜家所在的临河老巷子尽头落下来。推开铺子侧门,熟悉的机油味和淬火液的冷涩气息扑面而来。姜其尘把护目镜挂在门后,径直走进铺子里。砂轮重新转起来,细密而均匀。柳暮吟扶着姜空痕在客厅坐下,转身进了厨房。紫薇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帮忙拿碗筷。

      姜空痕从医院到家的路上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颈侧的碎发扫过脸颊。扫过的幅度比平时长了一截。他抬手拢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发尾不在腰间,而在更靠下的位置。

      他把发尾撩到眼前看了一眼。

      银灰色的发丝在日光下泛着清寒的光泽,比记忆里的长度多了至少好几寸。

      他愣住了。

      银灰色?他的头发是黑的。

      他把那缕发尾攥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是光线问题,不是错觉,是每一根发丝都从发根到发尾变成了这种陌生的、不属于他的颜色。

      他的黑发呢?

      他把头发塞进校服领口里,将帽檐压低,加快脚步往前走。

      巷子里迎面走过来一个邻居,看见他一愣,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侧身让路的时候多看了他好几眼。

      推开铺子侧门的时候,柳暮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目光在他帽檐下漏出的几缕银发上停了好一会儿。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转头回了厨房。锅铲翻动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

      姜空痕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推开房门走进房间。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站在书桌前那面旧铜镜前面。

      镜子里的人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

      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都还在,可整张脸像被同一只手在同样的底稿上重新描了一遍。每一笔的偏离都细微难察,全部叠加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张脸。

      皮肤白得如玉。眉心那点朱砂在这片玉白里格外醒目,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发量更厚,发质更细软,在窗外的日光里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瞳孔的颜色彻底变了。不再是熟悉的深褐色,而是温润的暖金色,像盛着一层薄薄的蜜。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冰冷的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指尖和他对在一起。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暖金色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也看着他。眉骨是他,下颌是他,但那双暖金色的眼睛不是他的颜色。

      他解开校服外套的拉链,把衣领往下拉了拉。胸口那片皮肤上多了一道银色花形纹路,长在皮肤底下,像是从血肉深处生长出来的印记。他伸手按了按那道纹路,皮肤下面是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

      心跳没有变。

      他还是他,只是换了副皮囊。

      可有些东西,终究会跟着变。

      他把校服拉链重新拉上,遮住那道花印和眉心那点朱砂。

      三天病假结束之后要回学校。帽檐可以压低,但眼睛里的暖金色没法解释,头发一夜之间变成银灰没法解释,修为从炼气六层跳到炼气九层没法解释。

      还有脑袋里这只天妖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哪怕至亲也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等下必须去图书馆看看,融合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属不属于融合者。

      窗边的阳光洒在他的发丝上,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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