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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陌路相逢   老城区 ...

  •   老城区的夜比新城区静得多。沿河青石板路被月色浸得冰凉,两岸老宅瓦檐叠落,灯火疏淡,河面薄雾袅袅,晚风携着水汽拂过眉眼。

      宁落鸢沿着河岸慢慢走着。

      连日伏案练画,心绪沉滞。今夜月色清软,晚风微凉。校门口黑色专车如常等候,她淡淡吩咐司机先行返程,独自拐向安静的老城区。

      越往深处走,市井的喧嚣越远。她放慢脚步,心思也跟着松下来,不知不觉便想起了这周新认识的那个同桌。

      姜空痕。

      以前的同桌,总爱拿她的脸说事。说她生得如何好,眉目如何清,还说她那一头长发怎么怎么好看。说的人多了,她听得也麻木。

      可姜空痕不一样。他也会看她,但不是只盯着她的脸。他会极轻极快地扫一眼她笔袋上那只猫,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移开。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疏远,更像某种自得其乐的寡淡。清瘦干净,坐在那里就是一幅淡墨山水。她本以为剑道方向的学生大多张扬外放,他倒是个例外。长得好看的同桌他也不是没遇到过,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相处如此舒适的同桌。

      这个同桌,还算不错。

      她正想着,脚步忽然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腥气。不是河水的湿腥,是血的味道。

      巷子拐角处的墙角蜷着一个人。校服袖口破了几处,左臂和肋侧缠着绷带,绷带上洇着暗红。他斜斜地靠着墙,头垂着,长发散落下来。不是从前的颜色。月光落在那片银灰上,泛着清寒的微光。

      宁落鸢走近两步,看清了那人身上的校服。摇光中学的校服。和自己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是校友。

      她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那张脸。眉心一点朱砂,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这样醒目的外貌,如果以前在学校里见过,不可能不记得。大概是哪个高年级的学姐。只是校服尺码看着偏宽大,她心里隐隐闪过一丝古怪,却没有细想。

      灵力反噬?走火入魔?

      她伸出手,试了试他颈侧。脉搏很弱,皮肤凉得吓人。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她没有再犹豫。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只极小的琉璃瓶,瓶身通透,里面的丹药泛着淡淡的碧色。护脉丹,父亲给的。他说过,最近老城区不太平,让她随身带着。她当时只当是父亲多虑。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拔开瓶塞,捏住那人的下颌,将丹药送入他口中,托起他的后颈,帮他把药咽下去。

      袋子上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尾巴轻轻圈住她的手腕,像在不安。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作声。怀里的布笔袋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她拿出灵枢,拨了一个号码。

      “圣济堂吗?老城区柳巷附近,摇光中学的校友,气息微弱,已服用护脉丹,请尽快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她低头重新查看伤势。这个人身上没有新的伤口,旧伤却已把绷带重新浸透了。七窍渗血,灵力紊乱。她只看一眼,就知道是灵脉和神识一起伤着了。这人好生可怜,半夜三更倒在这,若不是她路过……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几叠,垫在那人脑后,然后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指尖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她下意识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一点。

      你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我面前。

      圣济堂的人来得很快。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护理师抬着担架从巷口小跑进来。宁落鸢把位置让开,简单说明了发现时的情况,跟着担架一起上了飞天葫。

      葫口闭上,飞天葫芦沿着青石板路往圣济堂的方向飞去。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宁落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灵枢屏幕弹出一条消息,父亲问她什么时候到家。她回了两个字:晚点。

      外套上还沾着刚才那个人的血,已经干了。她把外套叠好,搁在膝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急诊室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急救室紧闭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巷子里那个画面。

      银灰色的长发,七窍的血丝,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

      急救室的灯灭了。一位女医师推门出来,目光落在她袖口那片干涸的血痕上。

      “是你送他来的?”

      “……是。在柳巷附近发现的。”

      医师点了点头。“我们已经通知了他的家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你要不要在这里稍等片刻?”她翻开病历板,语气温和,“留下个名字吧,他的家人一定很想当面谢你。他的伤势挺严重的,若不是你的丹药,恐怕……总而言之,你也算救了他一命。”

      宁落鸢看了一眼观察室的玻璃窗。那人安静地躺在里面,呼吸平稳,脸色已经比在巷子里时好了太多。她把目光收回来,摇了摇头。

      “……算了。路过而已,何必这么麻烦。举手之劳罢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把那件沾了血的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转身往医院门口走去。医师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挽留。“这年头,有这样无私的人,不多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她站了一会儿,走了几步,又忽然转头看了一眼,随即转了回去。是不放心吗?

      她没有再回头。

      她走出去没多久,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暮吟快步走到观察室门口,姜其尘紧随其后,紫薇被父亲牵着手,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柳暮吟的眼眶微红,呼吸还没喘匀。从铺子里赶到圣济堂,一路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攥得死紧。

      医师迎上去,简单说明了伤情:七窍渗血,灵脉受创,但幸好送来得及时,又有人提前喂了护脉丹,现在已经脱离危险。

      “护脉丹?”柳暮吟抬起头,“谁喂的?”

      “一个摇光中学的女学生。”医师说,“她在老城区发现了伤者,跟着护理师一起到了医堂,在急救室外守了将近一个时辰。刚才还在这里,刚走。”

      柳暮吟顺着医师指的方向望向走廊尽头。一个女生的背影正消失在转角处,墨色的长发在肩后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被墙壁遮住了。那件抱在怀里的外套袖口上,沾着几道干涸的血痕。

      “就是她。”医师说,“可惜没留下名字。我问她要不要等你们过来,她说,路过而已,何必这么麻烦。”

      柳暮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转角。路过而已。何必这么麻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她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紫薇拉了拉她的袖口,仰头问她那个姐姐是谁。柳暮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紫薇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记住了那个背影。记住了那个在深夜里独自守在急救室外的女孩。记住了那件沾了她儿子血迹的校服外套。

      片刻之后,她转身推开观察室的门。

      病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

      银灰色的长发散在枕畔,眉心一点朱砂,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平稳,胸口起伏轻而均匀。

      柳暮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

      银发。朱砂。轮廓精致得不像她记忆里的少年。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不是空痕。

      可那身校服,那个姿势,那种安静到让人心疼的感觉……

      紫薇拉了一下母亲的袖子:“妈妈,那个哥哥是谁呀?我哥哥呢?”

      她伸手,指尖碰到他搁在被子外的手。

      冰凉的。骨节分明的。和从前一样。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只手太熟悉了。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少年胸口透出一层淡淡的碧色微光。

      很轻,很柔,却稳稳地亮着。

      校服衣襟下,一块玉坠贴着心口,温润的碧光正顺着裂纹流转,一明,一暗。

      断玉。

      是空痕。

      她没再看那张脸。她只是握住那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眼眶红了一整夜,此刻终于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她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他的头发为什么变成银灰色,不知道他眉心那点朱砂是从哪里来的。但玉在他身上,手还是那只手。那就够了。

      姜其尘站在她身后,把紫薇往身边拢了拢。紫薇仰起头,看看母亲,又看看床上的少年,最后把脸埋进父亲的袖口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正浓,河面上的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少年沉沉睡去,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识海深处,满地槐瓣与书页之间。髦抬眼,琥珀色瞳孔望向虚空,捕捉到一缕转瞬即逝的画影。

      它认得那道背影。

      那是从书页里飘落过的,猫的主人的背影。

      那人救了他。

      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它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蓬松的尾巴里,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竖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陌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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