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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识海共囚 从 ...
从家里出来时,紫薇已经睡了。
姜空痕没惊动任何人。他披了件旧外袍,把断玉按在衣襟里,推门走进雾中。
夜市已经散尽了。沿河的灯熄了大半,只剩几盏旧灯笼挂在半空,被风推得轻轻转。青石板路很静,静得能听见雾从墙根漫过来的声音。
他往柳巷走。
路上很黑。他一路都在想那道天青色的影子。它不伤人。他敢去。可断玉贴肉的地方,比白天又凉了些。
凉得不像死物,像有东西在里侧一下一下贴着肉喘。
走到巷口,他停下。
白天出事的痕迹已经被人收拾过了。石板上的暗紫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几道被刀剑刮出来的浅痕。垃圾桶空着,野猫依旧没有回来。
他走进去。
巷子比他记忆里更窄。雾从两侧老墙间漫上来,像有人从缝隙里慢慢吐气。他走到那扇旧门板前。
门关着。
门板上那几道焦黑抓痕还在,从中间一路裂到石阶。他伸出手,没碰到门。
身后有脚步声。
极轻,像光着脚踩在湿地上。
姜空痕回头。
一道天青色的影子站在几步外。
通体青灰,长发散在肩后,身上没有一件像衣服的东西,像被雾捏出来的人形。脸很模糊,眼是闭着的,像两笔淡淡的青。
它没有动。
断玉在姜空痕胸口猛地一颤,像从深水里被什么东西向上拽了一下。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那场梦里的血堵住,发不出声。
那道影子朝他走了一步。
没有声音。只有雾被它带起来,在它身后拢成一条很长的尾巴。
“来了。”
姜空痕听见那两个字。可那影子没有张口。
下一瞬,无数光点从巷子两侧涌出来,像千万只细小的萤,撞进他眼里。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从石板上抽走。
再睁眼,他站在图书馆里。
高耸的穹顶,月光从窗格间漏下。书还是那些书,架还是那些架,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满地都是散落的槐树花瓣,白得像雪。
他认得这里。
就在不久前,他才在这里取走了那把扇子。
可这一次,图书馆深处有声音。
书架之间,蹲着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四肢修长,姿态优雅,形似远古时期的狻猊,但毛色并不相同。一身蓬松的天青色绒毛,胸口有一撮白毛。尾巴比身体还长,拖在地上,尾尖弯成一个小钩。耳朵尖而挺,边缘透着极淡的青色。额头上,一只红青相间的天眼紧闭着,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我叫髦。”它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琥珀色的瞳孔竖着,“人类,你很有意思。”
天渊王族。天妖。
姜空痕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微微发凉。他本能地想握剑。铁剑不在识海里。他的识海里只有书。
髦歪了一下头,耳朵微微往前转了一点。
“你的记忆我翻过很多遍。每一页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连你妹妹排枸杞的直线都不曾被遗忘。我钻进过无数人的脑袋,贪婪、恐惧、悔恨、嫉妒——那些情绪像腐烂的果实一样往下掉,吃得我毫无胃口。你的脑子里没有那些。你的脑子里是一整座图书馆。”
它站起来,朝他走近一步。修长的身形在月辉下投出一道优雅的剪影。爪子在石板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便无声地滑到他面前。
“你是第一个没有向我求饶的人类。也是第一个让我想认真打一场的人。”
话音未落,它已经消失在原地。
姜空痕来不及转身。一股巨力从侧面撞上来,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脊背砸在书架上。书架轰然坍塌,书页漫天纷飞。
紫薇摆得齐整的枸杞、江和风出鞘的长剑、古巷里灰袍人的剪影——那些被他仔细收好的记忆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髦的身影在纷飞的书页间一闪而过,天青色绒毛拖出一道月光残影。修长前爪裹挟劲风劈落,姜空痕抬手格挡,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连后退,脚跟磕在倾倒的书架沿上,身子向后踉跄摔倒。又一片书架被撞翻。
宁落鸢画的那只猫从书页间飘落。墨色浓淡的笔触在月光下清晰得像刚画上去的。
他看见了。
太快了。他在柳巷里能预判影蛛幼体的攻击轨迹,能夹住那片擦过肋侧的碎瓦,但他预判不了髦的动作。它是在天渊的混沌里长大的,混沌没有规律。每一次攻击都像是同时从三个方向劈过来,直觉在它面前完全失灵。
髦的长尾扫过来。他没能躲开,整个人被甩飞出去,撞在另一侧的书架上。书架裂开一道缝,更多书页倾泻而下。
那些书页上记着他的过去。小学课间独自在教室翻旧书,初中全班出游时他在车上读古籍拓片,初中毕业露营时他坐在帐篷外的礁石上翻《东胜神州列国志》的异兽图谱,看了很久。它们散落一地,被髦的爪子踩在脚下。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爪子已经踩在他胸口,把他按在一堆散落的书页里。
他想反抗。可他的力量在这种生物面前,像纸一样薄。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预判影蛛攻击时的从容,想起自己站在讲台上念横渠四句时的笃定。那些都碎了。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
断玉在胸口猛地一颤,像要从梦里烧起来。碧光尚未炸开,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还不够。还不够。
髦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
“你的直觉很强。但还不够。”
它的爪子抬起来,指尖点在他的额头上。
“你的记忆归我了。”
姜空痕能感觉到那些书页正被抽离,被拖向髦额头那只紧闭的天眼。他拼命抵抗,把那些书页往回拉。拉不住。它的力量太强了。
一道碧绿灵光骤然炸开。
一只手自他身后伸出,灰袍衣袖轻擦过他肩头,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髦的额头。轻而沉稳。
“你是谁?”姜空痕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灰袍人并未作答,缓步走到被灵光禁锢的髦身前。衣摆扫过散落的书页,他侧过头望向姜空痕,月色模糊了眉眼,唯有那道目光,和无数次梦境里的别无二致。
“继续往前走。”
话音散尽,那人化作漫天槐花瓣,顺着高窗的月光缓缓飘散。
髦从半空中掉下来,天青色的绒毛上沾了好几片槐树花瓣,趴在散落的书页中间。它抬起头瞪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恐惧,被更原始的本能压了下去。
它调动全身妖力,修长的四肢骤然绷紧。爪子在锁链上抓出尖锐的痕迹。光环纹丝不动。又奋力冲撞一次,天青色绒毛炸开,天眼裂缝剧烈颤动,禁锢依旧分毫未松。
它趴在散落的书页中间,把脸埋进自己的尾巴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对耷拉的耳朵。
“别以为这样就算你赢了。我是被玉虚镇压的,不是你。”
姜空痕没有说话。他想醒来,这个念头从识海深处浮上来。他应该睁开眼睛,回到那条巷子,应该回家。紫薇还在等他。可意识像被一层薄膜裹住,挣扎了几次都撕不开。他只能留在这里。
一缕淡淡的意念从髦那边飘来,无形无声,直撞进姜空痕心底:
我早晚要吞噬掉这个人全部的记忆。
同一瞬,姜空痕心底也升起清晰坚定的想法: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头天渊王族彻底驱逐。妖物困在识海,终究是埋在魂魄里的祸根。
两股心念在空中无声相撞。
髦的尾巴僵住了。姜空痕移开目光。图书馆里安静了片刻。髦把脸往尾巴里埋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两只耷拉的耳朵,耳尖微微泛红。
姜空痕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凝实的手掌,拇指不自觉抵住下颌。
“……你都看到了?”髦的声音闷在绒毛里。
“……你也看到了。”
沉默。
髦的尾巴尖轻微地卷了一下,扫开一片槐树花瓣。
过了很久,它才重新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恼怒和不甘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不再挣扎,转身往图书馆深处走去。锁链拖在身后,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啪啪的轻响。
它踱到一排书架前。
它翻过一页记忆。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所有听过的话、见过的人、读过一遍的书,全部在脑子里归档,擦不掉,忘不了。
又翻过一页。
深夜哭醒,因为他忘不掉外婆葬礼上的每一个细节。
再翻一页。
小学课间独自在教室翻旧书,初中全班出游时他在车上读古籍拓片,初中毕业露营时他看着海,在礁石上坐了很久。
它又翻过一页。
外公留给母亲的这块玉,母亲在他出生那天挂在他脖子上。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追问过外公的事。直到分班那天,它在柳巷上空忽然变得冰凉。
它翻过一页。
影蛛的暗影贯穿他左臂,他跪在青石板上,脑子里只剩下紫薇把枸杞排在盘子边上。
它翻过一页。
柳巷里,他用石砖砸中那只幼体的背脊,预判了它的假动作,侧身闪过第二道暗影,然后把自己当盾挡在小女孩面前。
它翻过一页。
每晚听着对面床铺的呼吸,想着那个灰袍人的背影,想着那四个字——继吾之道。
它的爪子停住了。
它站在一段记忆前。宁落鸢把画着猫的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推到姜空痕桌角。那只猫正对着他,耳朵朝前,像在听什么。
“下次别一个人去。”
髦沉默了很久。久到图书馆里只剩槐树花瓣落地的声音。
它往前走了一步,爪子踩碎了一片花瓣。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又走了一步。
“你的识海是一座图书馆。每一本书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连痛苦的记忆你都不曾扔掉。”
它停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愤怒和不甘已经褪去。
它的尾巴卷住了自己的前爪,尾尖轻轻颤了一下。
“我并非生来就是王族。天渊里的王位,不是血脉继承的。是杀戮。是吞噬。”
姜空痕低头看着它。
髦没有看他,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自己尾巴上那片还没抖掉的花瓣。
“我父亲之所以是王,是因为他吞噬了上一代的王——他的亲生父亲。而我之所以是少主,是因为我在孵化之前就被他灌注了上一代妖王的神魂碎片。”
它的耳朵往后撇了撇。
“我不是他亲生的。我是他造的。一件工具。一颗棋子。”
髦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声音更轻了。
“我从小就看得见别人的心。我听得见那些臣服于他的王族在想什么:它们在等我和父亲互相残杀,然后分食残局。天渊里没有信任,没有温情,只有永恒的猜忌与吞噬。”
“所以我在识海里翻你记忆时,一直在找你的恐惧。”
它的尾巴从爪子上松开,在地面上慢慢拍了一下。
“但我翻遍了你每一本书,每一页,每一行。你没有破绽。你把所有恐惧都归档了,面对它们,记住它们,然后继续活着。”
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从高窗洒下来的月辉。
“你的记忆里藏着痛苦与孤独,藏着无数个崩溃难眠的夜晚。所有受过的伤,你全都记得,却没有被回忆压垮。你依旧会在意妹妹摆得整齐的枸杞,依旧愿意铭记逝去之人。我吞噬过无数人的意识,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人——”
它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淹没在花瓣飘落的细碎动静里。
“让我愿意留在这里。”
它把脸埋进自己蓬松的尾巴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对耷拉的耳朵。
“……别想多了。我是被困在这里的。不是我的意愿。”
姜空痕低头看着它,又看了看满地散落的书页和倾倒的书架。
“你把我的记忆宫殿都搞乱了。自己放回去。”
髦从尾巴里抬起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我又不知道你那些书是按什么顺序排的。”
“按时间。从左到右,从早到晚。”
髦沉默了片刻,把脸重新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两只耷拉的耳朵。
“……明天再整理。今天累了。”
闷闷的声音埋在蓬松绒毛里。月光穿过高耸的窗棂,铺满一地散乱书页与洁白槐瓣。髦尾尖轻轻一卷,拂开一片飘落的花瓣,彻底安静下来。
姜空痕斜倚在歪斜的书架旁,拇指不自觉抵在下颌处,静静望着这只天青色的天妖蜷成毛茸茸的一小团,尾巴盖住鼻尖。
一人一妖,就此沉默无言。
柳巷里,夜雾更浓了。
姜空痕倒在那扇旧门前的石板上,呼吸很轻,像冻透了。也像一个被抛弃的破烂布娃娃。
巷口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小生流年,吹暗了半盏灯,与诸君说这识海里的妖。
锁链声一起,满殿书页都像醒了。
明明是囚它,怎么瞧着,倒像把少年自己,也一并困了进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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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识海共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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