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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心成命 分班日 ...
分班日下午,最后一节活动课。老周推门进来,把课本往桌上一搁。
“今天主题——谈目标。每个人上来讲两句,说说自己以后想干什么。从左边第一排开始,轮流来。”
前排几个同学依次站起来。有人说想进镇渊司文职科,有人说想冲剑道实战前十,有人支吾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想考崇天宫”。教室里时而安静,时而响起零星的掌声。
轮到周砚。
他站起来,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指间的笔转了一圈,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笑。
“我没什么特别的目标。毕业后回家继承家业,打理商行,修修人偶,偶尔陪陈势安练练沙包。”
他说得随意,眼睛却没有笑。姜空痕注意到,他说“躺平”时,指间那枚核桃人偶被无意识地攥紧了半寸,灵蚕丝关节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躺平也是一种人生目标。”周砚将傀儡收回笔袋,不再转笔。姜空痕拇指抵在下颌,看在眼里。
然后是陈势安。
他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我想去前线。杀尽天渊那帮孙子!”
全班静了一瞬,有人带头鼓掌。陈势安红着耳朵坐下。周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尖的笔停了一瞬。
然后是宁落鸢。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草稿本,没有翻开。
“我想画一幅画。一幅能让所有人都记住的画。世间万物皆可入画。我要在画布上画完世间百态。”
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但每个字都更稳。
“画圣曾留下一幅天元图,一张画几乎囊括天下苍生。我也想那样。”
掌声从后排先响起来。宁落鸢坐下,翻开草稿本。那页是空白的,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没有落下。那张白纸摊在午后阳光里,像在等什么。
姜空痕看了一眼那张空白页,移开视线。
“姜空痕。”老周点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
教室里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右臂还带着伤,校服袖口下绷带勒得发紧。他本该随便说两句,像前几次月考总结那样,说“考崇天宫”,说“尽力而为”。
可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不是没想好,是胸口压着的东西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抬了抬眼,目光穿过半垂的窗光,落在宁落鸢身上。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
姜空痕喉结动了动,把视线收回来。
他想起柳巷里消失的野猫。想起影蛛爪子擦过肋侧时,那一下几乎要把他撕开的疼。想起江和风那一剑。想起他回头看时,雾里那道天青色的影子。想起紫薇把枸杞排在盘子边上,一颗一颗,从不乱。想起家里书架上那排旧书,很多书页都已经脆了,翻起来会簌簌地响。
他眼睛里的迷茫,一点一点褪去。
“为天地立心。”
第一句落下来时,宁落鸢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教室里静了一瞬。胸口贴着断玉的位置开始发热,玉面上那几丝淡淡的暗红血迹微微颤动。
“为生民立命。”
第二句比第一句更稳。她抬起眼,没有再去看那页空白的草稿本。玉面温度又升了几分,暗红血丝正一点点往玉质深处收缩。
他吸了一口气。
“继往圣之绝学。”
第三句出口时,她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断玉上的最后一丝血痕彻底消散。玉面清透,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碧色。
他抬起眼,把最后一句落定。
“开天下之太平。”
她笔尖在空白页角落,轻轻描出一个很淡的轮廓。不是玉片。是一个人。只有几笔,没有脸。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河道上乌篷船划过水面的橹声。前排一个女生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陈势安张着嘴,忘了合上。周砚转笔的动作停了,指间的核桃人偶微微发颤。
老周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坐下。”
姜空痕坐下时,听见后排有人低声念:“开天下之太平。”
那声音像石子落水,一圈一圈荡开。紧接着,掌声从后排响起来。不重,但很稳。也有人轻轻“哇”了一声,还有极轻的冷笑传来:“装什么。”
他没看他们。
下课后,姜空痕低头收书,把书包甩上肩膀。
宁落鸢抱着草稿本经过他桌边,脚步停了一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你刚刚说的那四句话,很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刚才,真像话本里那些会名留青史的大人物。”
她说“很好”时,声音很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姜空痕捏着书包肩带的指尖微顿,望向她走出教室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校服裙摆被廊风吹起一点,又落下去。他忽然想起上午她说的“下次别一个人去”。
胸口断玉的余温,还没有散。
傍晚回家,柳暮吟正在厨房炒菜。姜其尘从铺子里进来,把护目镜挂在门后。紫薇从房间里冲出来,头发扎成两条小辫,笑得眉眼弯弯。
“哥!今天活动课你讲什么了?”
“没什么。”
他低头吃饭。姜其尘照旧往他碗里添肉。紫薇又开始挑枸杞,一颗一颗排在盘子边上。家里很暖,像什么都没变。
可他知道,胸口那块玉变了。
饭后回房,他把断玉摘下来,摊在掌心。
通体碧绿。碧得像是从玉质最深处透出来的光,没有一丝杂质。负屃纹在碧色中清晰如新刻,龙身蜷曲的每一道弧线,都流转着极淡的金色微光。玉面上的暗红血丝,已经彻底褪尽了。
他盯着那片碧色看了很久。胸口热意渐渐收敛,一阵轻微眩晕漫上来。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台灯光晕融成一团柔和的薄雾。他伸手想扶住什么,指尖刚碰到桌角那只缺了耳朵的陶瓷猫头鹰,整个人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拉了进去。
再睁眼,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中央。
高耸的穹顶,月光从成排的窗格间落下来,满墙满架的书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空气里浮着极淡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认得这些书。
从小到大读过的每一本,都在这儿。旧书摊上淘来的《东胜神州列国志》,外婆房里翻过的线装笔记,学校图书馆里那些冷门古籍拓片。一本本整齐陈列,各归其位。
可它们正在动。
书页哗啦啦翻动,没有风。无数字句从纸页间浮起来,像被什么唤醒。他方才在教室里念出的四句话,正从四面八方重新聚拢,一个字一个字落进眼前虚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之绝学。开天下之太平。
那些字悬在半空,金光隐隐,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飞向图书馆深处。
姜空痕跟了上去。
图书馆最深处,一座巨大石碑正缓缓成形。它像从地底生长出来,石面苍黑,形状是一头负屃。龙身蜷曲,首尾相衔,将石碑环抱其中。方才飞散的字,正一枚一枚嵌进石碑表面。
他走近了看。石碑上刻着四个字:正气歌。
下半部分被薄雾笼着,一个字也看不清。
石碑后面,放着一把扇子。
他绕过去,伸手拿起来。扇骨由不知名的古木所制,通体乌沉,入手却极轻。骨上缠着暗金色玄纹,纹路深处有紫芒流转,又偶尔闪过一缕青蓝寒辉。扇坠是一枚极小的墨玉,形如负屃,与石碑上的那头遥相呼应。
他展开扇面。薄如蝉翼,韧如龙鳞,正反皆是一片素白。
他把扇子合上,指尖拂过扇骨。触手微凉,凉意顺着指尖往手腕爬,和断玉第一次异变时的触感如出一辙。
他盯着那把扇子看了很久。
一个只存在于梦境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现实里?
他试着把扇子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再放下。它还在。不是幻觉。
他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文道修行,先立心,后得器。”当时他以为那是老人家的闲谈。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眨了一下眼。
再回神,眼前还是他的书桌。台灯亮着,缺耳猫头鹰安静地站在桌角。掌心摊着那块断玉,碧色依旧。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把乌沉扇骨的扇子。
和图书馆里那把一模一样。
他把它放在桌上,脑子里还回响着横渠四句。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第三遍时,一股温和暖流从断玉涌出,顺着经脉往丹田汇去。丹田灵力轰然充盈,许久未曾松动的瓶颈,被轻轻推开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那四句话,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窗外,河面橹声已停。薄雾从水面漫起,慢慢笼住整片青灰瓦檐。
他躺回床上,扇子搁在枕畔。断玉贴在胸口,碧光明暗起伏。
他一时没有睡意。
眼前一会儿是那座安静的图书馆,一会儿是教室里所有人望过来的目光。耳边似乎还响着她那句“你刚才,真像话本里那些会名留青史的大人物”。
他偏头看向枕畔那把扇子。
扇面素白,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方才,他展开它时,竟有一瞬觉得,这样一张白纸似的扇面,好像应该画上点什么。画一池残荷,或者一只猫。或者别的什么,他现在还说不上来。
断玉贴肉的地方,已经不再烫了。
他睁眼躺着,看窗外薄雾散尽,月光浅浅地铺在桌角。后来他又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眼睛里好像有光。那光很轻,落进他胸口,和断玉的温度一样,很久都没有散。
可没过多久,他脑子里又浮起柳巷里那抹天青色的影子。
那道影子,比影蛛更快,比雾更轻。门后的东西是影蛛,可那道影子,不是。
他要去看看。
今晚就去。
小生流年,把灯花拨了拨,与诸君说这柄扇。
扇骨如墨,扇面如纸。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张还没落笔的命。
日后谁会在上面题字,他不知,小生也不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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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立心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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