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青绳系发 上 ...
-
上课铃已经响过一阵，姜空痕才走到教室门口。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楼道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他左臂还在隐隐发疼，上楼时不得不把书包换到右边，才没让人看出那条手臂使不上力。校服是出门前才换的，领口下还是透出一点消毒灵液混着血腥的气味。
他推开教室门。
老周从花名册上抬起眼，目光从镜片上方打过来。
“姜空痕，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什么原因。”
“路上碰到只野狗，摔了一下。”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真事。
教室里不少目光扫过来。他站在门口，校服袖口下缠着绷带，左臂垂着。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只是随便一抬的。
老周没多问：“回座位。”
他往自己的座位走。陈势安从前面转过头，用口型问：“怎么回事？”
姜空痕摇头，回了两个字：“没事。”
陈势安还想再说，老周一拍讲台，他只好转回去。
姜空痕走到座位旁边，坐下时动作很轻。左臂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面上没动，只是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同桌。
正是昨天校门口那个女生。
她没背画板，也没看分班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那侧。桌上放着一只洗旧的布笔袋，上面画着一只猫。国画笔法，墨色有浓有淡，尾巴从拉链旁边绕出来。
姜空痕的余光只掠过一瞬。
断玉贴肉的地方，慢慢热起来。
这股热和昨晚玉面发烫时不一样，也和今早在巷口撞上她时不一样。不是警告，也不是危险，只是暖。像把一块在冷水里浸久了的玉，忽然贴到了人身上。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很清楚，从昨天开始，他好像一直在遇见这个人。
宁落鸢没有抬头。她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翻。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本来该和她说点什么。比如昨天早上撞了她，比如为什么今天又见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都太刻意。
她也没开口。
姜空痕翻开课本，低头写字。脖颈微微下压时，脑后那根旧发绳忽然松了。他抬手去探，指尖空空。低头去寻，只看见它滚进桌脚，寻不见了。
他单手拢住头发。左臂使不上力，几次都没束好。
指尖从发间穿过，有点抖。
他不想在第一天上课就弄得这么狼狈。可越急，那头发越不听话，几缕已经从肩头滑下来，落在课本上。
这时，手背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笔杆。
他偏过头。宁落鸢已经把一根新发绳放在桌角。
淡淡的赤色，编得很细，绳尾收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那根发绳，又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
“谢谢。”他说。
他接过发绳，把头发拢好，绕了两圈，系紧。动作不快，但比刚才利落得多。
系好后，他坐正了。
后颈还留着一点很淡的触感。不是发绳。是她刚才用笔尾点他手背的那一下。
他翻开书，没再说话。
“你的头发，平时打理麻烦吗。”
宁落鸢的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姜空痕顿了一下。
“还好。”
其实不是还好。他每天晨起要把头发梳顺，束好，再压下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可今天，左臂使不上力，他连束两圈都吃力。这些，他当然不会说。可那根红绳替她把话问出来了。
“留了很久？”
“从小。”
她点了点头，目光从他发尾上移开，重新落回课本。
“你挺像话本里的书生。”她说。
“我叫宁落鸢。”
“姜空痕。”
她嗯了一声，拿起笔，在纸边画了几笔。晨光从窗边打进来，那几笔慢慢变成一只猫的耳朵。
教室里仍闹哄哄的，可他们这一角像被压低了声音。姜空痕低头写字，字迹清瘦，带一点旧帖里的笔意。宁落鸢翻书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他那几行字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写的字真好看。”
姜空痕笔尖一顿。
他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宁落鸢没有躲，只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回答。
姜空痕沉默片刻，低声道：
“你画的也是。”
宁落鸢怔了一下。
“你还没看过我画什么。”
“那只猫。”他说，“画得很好。”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笔袋上那只猫，耳根慢慢浮起一层很淡的红。
她飞快地别开眼，说：“那不算正经画。”
姜空痕没再接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语气、停顿、刚才别开眼的速度。这本事平时只会让他累，可此刻，他第一次不觉得是病。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把耳后那缕碎发拨下来。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可笔尖压下去时，他发现自己忘了刚才在写什么。
陈势安从前排回过头，往他桌上那根新发绳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宁落鸢，嘴角慢慢翘起来。
“哟，老姜。昨天在校门口盯着人家看，今天人就坐你旁边。这缘分，不去拜河神说不过去。”
姜空痕收回目光，摇头。
陈势安还想再说，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陈势安你有病吧——”，他脸色一变，忙转回去。
姜空痕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讲台上，老周拍了拍手：“都安静。第一节课先互相认识，别以后同班名字都叫不上来。”
教室里松下来。前排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陈势安又转过来，胳膊搭在姜空痕桌上，压低声音：“你脸怎么回事。”
“摔的。”
“你练气六层，走路能摔成这样？”
“能。”
陈势安看他一眼，没再问。靠住墙，朝旁边偏了偏头：“你旁边那个，就是昨天你看上的？”
“没看上。”
“你耳朵红了。”
姜空痕抬手，把耳后那缕头发拨下来。
陈势安笑得肩膀直抖，还想开口，旁边的人忽然转过半个身子。
那人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笔，辫子细细一缕，用银线束着，末端坠了粒米粒大的玉珠。
“周砚，砚台的砚。傀儡方向。”
姜空痕与他握了握手。掌心干燥，虎口没有练剑的茧。
“姜空痕，文科全满的那个。”周砚收回手，语气不似客套，“昨天分班榜出来，我就看见你名字了。文科第一进剑道班，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陈势安眼睛一亮：“傀儡术是不是站后面操控人偶打架？能示范一个吗？”
周砚朝讲台扫了一眼。
“你把老周当空气？”
“就一下。”
周砚手指在桌面一扣。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木人偶从笔袋里浮起来，翻了个跟头，轻飘飘落在陈势安肩上，在他后领一碰，又飞回去。
就在木偶腾起的一瞬间，姜空痕看见宁落鸢笔袋上的那只猫，尾巴动了一下。
很轻，像被风带了一下。
可教室里没有风。
陈势安伸手去抓，只抓到空气。
周砚把木偶扣回笔袋，目光扫过姜空痕袖口上那点灰，又落到他脸上那道很浅的疤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姜空痕注意到了。
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
窗外，一只乌篷船正从石拱桥下穿过。船夫用竹篙点了一下桥墩，船身偏了个方向，橹声沉进水里。
宁落鸢一直低着头。她翻页的手指停在两页之间，很久才落下去。
“你受伤了。”她说。
声音很轻，没有抬头。
“擦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去柳巷了。”
姜空痕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你袖口有灰。校门口到教室，没有灰。”
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血味。”
姜空痕没说话。
他其实可以解释，也可以把早上那场搏斗说成摔伤。可在她的目光里，那些准备好的话都像多余的。她不追问，只是把一件他以为藏住了的事，轻轻挑了出来。
她也没再问。只把笔重新提起来，在纸边勾完最后几笔。
那是一只猫，耳朵朝前，像在听什么。
她把画从本子上撕下来，推到他桌角。
“下次别一个人去。”
姜空痕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它也在看他。耳朵朝前，尾巴盘着，像在等一个答复。可他连“好”都说不出口。因为下一次，他可能还是会一个人去。
他把画折好，夹进课本里。
他忽然想起柳巷口那抹天青色的影子。明明不是她。可他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想起她？
陈势安在前面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周砚转着笔，在纸上画阵。
午后阳光从窗格间落进来，铺在两人之间。他低头看课本，没有再说话。
断玉贴肉的地方，一直到下课，都没有凉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原本要把发绳收进校服口袋。
手指刚碰到那根青绳，断玉突然凉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降温，是猛地一冷，像被什么东西从衣襟外轻轻按住了。
他手顿住。
教室里依旧乱糟糟的，收书、拉椅子、有人约着去食堂。宁落鸢已经走了。陈势安睡醒，迷迷糊糊喊他吃饭。周砚把木偶扣回笔袋，从头到尾没抬头。
没有人看他。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河对岸很远的地方，那座旧石拱桥上，立着一个人。
灰袍。旧得发白。
他站在桥的最高处，身形被河雾笼着，只露出一个极淡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洗旧了的画，贴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袍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雾从他脚边漫过去，像水一样，无声无息。
姜空痕觉得，他在看自己。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河。船、行人、卖炸豆腐的摊子，全在那道视线中间，可那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像被什么吞掉了。
他清楚，那个灰袍人，大概只有自己看得见。
几个学生从河边跑过去，笑着闹着，没有一个人朝桥上偏一下头。卖糖画的老人收了摊，背篓一晃，从桥下走过，也没抬头。
可姜空痕不害怕。
那个人只是站着，沉静，遥远。像一本很早以前就翻过的书，忘了内容，却还记得封面的颜色。
这种亲切感，比昨晚的妖、今早的血，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断玉还冷着。
等他再眨了一下眼，再看时，桥上已经空了。
只剩水波一圈一圈，拍着石阶。雾从河面上漫过来，把那个位置重新吞没。
陈势安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发什么呆，食堂再不去没菜了！”
姜空痕慢慢收回视线。
“没什么。”他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断玉已经不再凉了，和平时一样，温温地贴着他。
可他知道，刚才那不是错觉。
灰袍人没有恶意。
但这正是让他最不安的地方。
他把发绳收进口袋，背起书包，往教室外走。经过窗边时，他最后往河面看了一眼。
雾已经散了。
河对岸的石拱桥上，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青绳系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