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妖随巷影 幽深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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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黑暗里，一只眼，静静睁开。
姜空痕的后脑勺抵着冷墙，后颈的汗全下来了。那双眼一眨不眨，从很深的黑里浮出来，锁在他身上。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疼。
断玉贴肉的地方凉得发疼。
门缝又撑开一线。夜风从巷底卷出来，裹着一股腐朽腥气，扑在脸上。那道视线微微往下沉了沉，似在打量他。
他没有动。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砖缝间快速爬行。他还没回头，后腰就挨了一下重击。那一撞力气大得吓人，他整个人飞出去，肩膀撞在对面墙上，又摔在石板上。后脑磕了一下，眼前全黑。有那么一两秒，他连地面在哪边都不知道。
等视线重新聚起来，影蛛已经从他身上踏过去，朝巷子更深处去了。
他试着动了动左臂，尖锐的痛从肩头蹿上来。校服袖子被撕开一条口子，血慢慢往外渗。他咬着牙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五六岁。羊角辫歪着。手里攥着半根麦芽糖，怀里抱着个布包。她缩在矮墙后，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大声，只从嗓子眼里漏出细小的呜咽。
影蛛蹲在她面前，灰白色的眼珠没看他，只盯着她。前爪在石板上磨了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姜空痕在书里见过这东西。
《天渊生物图鉴》第十七页。影蛛幼体，腹甲未成，尚未硬化。真正的杀招不在前爪，在后足。它扑杀前会先抬右前足，那是假动作，攻击会从反方向来。
他连那一页右下角被旧书虫蛀掉的一小块都记得。初二那年冬天，他在旧书摊上翻过这本图鉴。摊主说，看可以，别摸坏了。他站在冷风里看了很久，最后只买走了旁边那本缺了封皮的《东胜神州列国志》。
他什么都记得。连被虫蛀掉的半页都记得。这就是他的病，想忘也忘不掉。该记住的不该记住的，全都自己浮上来。
可此刻，他记得怎么杀它，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掌心按在石板上，使不上力。左臂像被人卸了骨头，软软垂着。他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压低身子，后腿慢慢蓄力。
灰白色的眼珠，锁在那个孩子身上。
它要动。
巷口有人尖叫。菜筐翻了，青菜滚了一地。铁匠铺学徒抄着锤子冲出来，又硬生生刹住，铁锤哐当掉在地上。有人拉过孩子，把脸按进怀里。
没人敢上来。
紫薇小时候被狗追过。也是这样，吓呆了不肯哭。膝盖擦破了也不敢说，只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片秋叶。
那次父亲在。这次不在。
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站起来。
姜空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左臂已经使不上劲，右腿在抖。他摸到半块碎砖，没想那么多，抬手就砸了过去。
石砖擦着影蛛的背甲过去，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那东西回过头来。灰白色的眼珠转向他。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
它扑过来。
和书里写的一样。
可他看清了，却躲不开。左臂不听使唤，身体慢了半拍。影蛛的爪子擦过他肋侧，校服被撕开，皮肉被划出一道口子。他摔在地上，疼得眼前发白。
没等他爬起来，那东西已经折回来。四条腿一蹬，整只扑向他的脸。
他下意识把右臂横在身前。它的前爪卡进他小臂里，锋利的爪尖刺进皮肉，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他咬紧牙，后槽牙磨得发酸，硬是没让那条手臂垮下去。不能倒。身后是那个孩子。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甜味。小女孩手里那半根麦芽糖化了，混在夜风里，和影蛛身上的腥气缠在一起。
那东西压得更近了。灰白色的眼珠近在咫尺，口器里滴下的液体落在他校服上，嘶鸣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的右手摸到墙边一根松脱的竹竿，手指刚拢住，影蛛的另一只前爪已经扫过来，打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右半边身子都麻了，眼前又黑了一瞬。可手指没松。他把竹竿抽出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捅。
影蛛正猛扑过来，整个身子径直撞向矛尖。竹竿深深扎进它的腹部。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它的尖啸，尖得他耳朵都要炸了。他手心滑了一下，虎口像裂开一样疼，可他还是死死攥着，把竹竿往里推。影蛛整个身子向后翻仰，暗紫色的□□溅在他校服上，也溅在小女孩鞋边。
姜空痕顺着墙滑坐下去。两条手臂都在流血，他喘得厉害，眼前全是黑的。他偏过头，看见小女孩缩在他身后，嘴唇在抖。
“别怕。”他说。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巷口外，一个抱着布笔袋的女生正从河边走过。
她远远看见巷子深处有人。一个少年，校服破了，满身是血，把一个小女孩挡在身后。巷子太窄，她看不清更里面，只看见他半边被血染红的校服，和一只轻轻向后护着孩子的手。
她脚步慢了一拍，像在犹豫。那巷子里的雾太浓了，像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抱紧笔袋，继续走了过去。
走出一段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已经看不见了。可她心口不知为什么，跳得有点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抿了抿唇，没有回去。只是把怀里那只布笔袋抱得更紧了些。袋子上那只水墨猫的耳朵，不知什么时候立了起来。
姜空痕没有看见她。
影蛛从地上翻起来。动作慢了。它腹部插着半截竹竿，灰白色的眼珠里终于露出凶戾之外的东西。它盯着他身后的小女孩，四条腿压地，要做最后一击。
他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断玉忽然烫了。那股气又来了，从断玉往喉咙里顶，顶得他发不出声。他没压住，嘴唇张开。
没有声音。
一股力从胸腔里轰出去。心脏猛地一缩，手脚冰凉，整个人像从里面被掏空了。他跪不住，往旁边倒，鼻血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耳朵里嗡鸣声盖过了一切。可身后那个孩子的哭声，他还能听见。所以他没有完全倒下去。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还往后伸着，护着她。
影蛛被那股力撞偏，摔在巷墙上，又掉下来。它四肢撑地，想再扑，动作已经明显迟滞。
剑光从巷口贯入。
一声闷响。幼蛛被钉死在青石板上，暗紫色的血溅了一地。剑锋从它后颈穿过，从咽喉透出。
江和风从巷口走进来，拔剑，在妖物皮毛上擦了两下。他先看了一眼小女孩，又扫过姜空痕两条手臂上的伤，最后落在他脸上。
“能动吗？”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姜空痕点了一下头。
江和风蹲下来，撕开校服袖子。消毒灵液浇上去，他整个人都疼得绷紧了，眼前黑了一瞬。他模模糊糊听见江和风问了句什么，自己回了句什么，也记不清了。绷带一圈圈缠上，收紧。
“它不是偶然出现在这的。”江和风的声音很淡，目光扫过他胸口，“你身上有东西，在引它。藏好。不是每次都有人巡逻。”
他站起身，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问她家在哪。小女孩哭得说不出话，只摇头。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回头看了姜空痕一眼。
“能走就出去。”
姜空痕慢慢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钉死的影蛛，喉咙里那股气已经散了，像从没存在过。
脑子里浮起一个模糊的词，好像在哪一本泛黄的旧典籍里瞥见过——文气。是真是假无从考证，这份疑惑沉沉压在了心底。
走出柳巷，日光很亮。行人来往，没人注意他袖口上的血。也没人知道巷子里刚死过一头妖。
他下意识回头。巷口空荡荡的。晨雾里，一道天青色的影子从视线边缘掠过，像一抹很淡的水墨，转瞬便散进白墙黑瓦之间。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两秒。巷子深处依旧被薄雾压着，青石板路灰白一片，没有任何人影。
他转回身，没再耽搁。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已经有学生模样的少年少女背着书包往学校方向走。快上课了。
姜空痕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绷带，加快了脚步。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晨雾里那抹天青色一闪而过。他忽然想起今早闻到的那股墨香。那影子不是她。可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她？
他抿了抿唇，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校门口就在前面。他抬起头，天光已经大亮。他抬手遮了遮眼睛，袖口滑下去，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手腕。他站在原地，等那阵头晕过去。身边不断有人经过，没有人知道他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慢慢放下手，走进校门。
身后，巷子里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还没散尽。门后那道视线，依旧蛰伏在黑暗里。
断玉贴肉的地方，一直到校门前，都没有再凉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妖随巷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