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梦初逢 意识是贴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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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贴着地面醒来的。
青石板的纹路近在眼前，砖缝里生着干涸的青苔。天是紫的，像浸在水里，边缘晕散。前爪搁在面前，抽动了一下。后腿不在身上了。
他喘不上气。喉咙被什么堵死了，只漏出一丝极细的气息。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温热地流过嘴角，漫进石板缝里。
没有痛。
只有力气从四肢末端一点点退走。意识往上浮，身体往下沉。
银发男人走近。剑尖停在眼前，一滴血从剑锋上滑下来。男人蹲下，把剑刃在皮毛上擦了两下。动作很慢。
他看见男人的衣摆垂下来，银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远处巷口紫雾翻涌，有嘶吼声从雾里钻出来。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画面裂开。
姜空痕猛地睁眼。
手已经掐在咽喉上，指节发白。喉咙里还堵着那股温热的、涨满的感觉。舌根发腥。
他慢慢松开手，指尖摸到嘴角。湿的。
嘴唇破了。
血从嘴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胸口。
断玉贴肉的地方，像被那滴血烫了一下。
他坐起来，从领口扯出断玉。玉面还温着，裂痕深处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嵌进负屃纹路里，擦不掉。
他抹了一下。那道痕不动。
他指尖按在玉面上。那痕像在轻轻搏动，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同频。
要是被旁人知道这玉里有东西，他恐怕再也没法安稳坐在教室里了。
地窖。女人把小女孩往入口里推。小女孩仰起一张朦胧不清的小脸。银发男人摘下一块断玉，套在她脖子上。
“天渊未灭，何以家为。我会回来的。”
门板合上。拍门声。小女孩扑在门后，一声一声喊：“爹爹——！”
碎片又裂开。
姜空痕坐在床边，后颈全是汗。他垂着头，呼吸还没平下来。
“空痕，起床了。”
母亲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温温的。
“今天要去学校报到。”
他抬头朝房门看了一眼。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他张了张嘴，没应出声，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下。
窗外晨雾未散。河面上传来乌篷船撞石阶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擦掉下巴上已经凉掉的血，把断玉塞回校服里。
玉面贴着皮肤，还在发烫。
他需要去柳巷。
梦里那条巷子，青石板，旧门板。不去亲眼看一眼，他今天就算坐在教室里也不会安心。
出门时，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潮了一层。他走得不快，喉咙里那股堵塞感还没散尽。
昨夜的梦还在一截一截往脑子里钻。他头很重，脚底发飘。
前方三四步，一个女生背对着他走。墨发披肩，手里攥着一只布笔袋，袋面上画着一只水墨猫。
断玉贴肉的地方，轻轻烫了一下。
他脚步慢了半拍。可走神太深，没停住。直直撞上了她的背。她手里的布笔袋脱了手，掉在青石板上。
正是刚才那个女生。
她皱了皱眉，低头要去捡。姜空痕先一步蹲下去，把笔袋拾了起来。
“不好意思。”他说。
笔袋很轻，袋面是温的。一股很淡的墨香从她袖口和发间漫过来，和晨雾里的水腥气混在一起。
她没说话，只伸手来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很轻，一触又分开。
两个人都没缩。
断玉贴肉的地方，热意又起来了一点。
“没事。”她接过笔袋，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巷口。晨雾吞掉她的背影，只留下那股很淡的墨香。
姜空痕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了一下。
手背被晨风吹得有些凉。是刚才她指尖擦过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想明白。然后继续往前走。
校门就在前面。分班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喧闹声从雾里浮过来。
他走进去。分班表前挤着人，他没往里挤。等外圈散开些，才上前几步，从黑压压的名字里找到自己。十二班。
退出来时，旁边有人小声念出“姜空痕”，又回头看他。他没看他们，只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正要转身离开，脚步忽然顿住。
校门口那排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生。
是她。今天早上撞见的那个。
她没看分班表，也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肩上挎着一个布笔袋，洗得有些旧，上面画着一只猫。国画笔法，墨色有浓有淡，尾巴从拉链旁边绕出来。
姜空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慢了半拍。胸口的断玉又温起来。
她像感应到什么，抬起眼。
二人视线相撞。
他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眼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歉疚。
宁落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有什么很轻的东西从眼底浮起来，又被她压下去。她把笔袋往怀里抱了抱，别开了眼。
姜空痕也移开视线。断玉的温度还在往上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方才那股墨香还留在鼻腔里，清得发苦。
他转身往人群外走。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起，他会记住这个人。至少，会记住她笔袋上那只猫。
“老姜！”
肩上挨了一拳。
陈势安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半湿，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训练背心，肩膀比旁人宽一圈。
“我就知道是你！几班？”
“十二班。”
“十二班！”陈势安又擂了他一拳，“我也十二班！三年了，我就说咱俩有灵契绑着。”
他说完，顺着姜空痕刚才没收回来的目光，往梧桐树那边扫了一眼。树底下站着个女生，抱着个布笔袋，安安静静的。
陈势安又看向姜空痕，嘴角慢慢翘起来：“老姜，你刚才看什么呢？怎么，认识啊？”
姜空痕收回视线：“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站这儿不动？”陈势安也不追问，只靠住墙，把汗湿的额发往后一捋，“行，你说没看就没看。不过我懂，有些人看上了也不承认。”
“你话真多。”
“我话多总比你闷着强。”陈势安笑了两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用胳膊肘撞他一下，“对了，你是不是又把整张名单背下来了？”
姜空痕没否认。
他什么都记得。人名、排名、住处，自动在脑子里归档。这本事听着厉害，其实是病。记住得太多，夜里所有旧事都会自己翻开。
“考考你，高二三班十七号是谁？”
“宋知渔，练气八层，家住城东。”他顿了顿，“你的老对头，初中每次打架你都故意让着她。”
陈势安笑意一僵，忙去揽他肩膀：“行了行了，知道你记性好。走了走了。”
身后远远传来一声“陈势安你有病吧——”，陈势安头也没回，只抬手朝身后挥了挥。
“她知道是你。”
“知道知道。”陈势安步子迈得比平时快。
姜空痕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唇角往上翘了不到半分。
两人出了校门，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走。陈势安从背后摘下校用御剑，踩上去，剑身微微一沉。
“你家住城东。”
“我说顺路就顺路。上来。”
姜空痕没再推辞，踩上剑尾。剑拔地而起，沿河的垂柳和石桥从脚下滑过去，成排的白墙黑瓦在晨光里绵延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低空掠过柳巷时，他余光扫过巷口。往日午后常在垃圾桶旁休憩的几只野猫，此刻不见踪影。
他心底微微一顿，把这个细节按进了那团尚未理清的念头里。
断玉贴着胸口，热意已经退了，但玉纹里那道暗红色的痕，像活物一样盘踞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柳巷一定和昨晚的梦有关。
剑在一条临河的老巷子尽头落下来。门楣上挂着旧木匾，刻着四个字——其尘灵器。
陈势安没下剑。
“我走了。明天见。”
他踩着剑拔地而起，尾灯在石拱桥那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白墙黑瓦后面。
姜空痕推开铺子侧门，进了里屋。柳暮吟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
“回来了？去洗手。你爸还在铺子里。饭马上好。”
茶几上放着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麻绳系着，透出风干的草药味。贺征尘从前线寄东西从来不提前说。每次人到了巷子口才打电话，说东西放门口了。他不进门，也不吃饭。
姜其尘从铺子里进来，把护目镜挂在门后，在饭桌边坐下。姜紫薇从房间里冲出来，校服还没换，头发扎成两条小辫，跑得太急有一边已经歪了。
“哥！你分到哪个班？”
“十二班，不是体道班。”
“哥，我体道全年级第一哟，妈说你高一被罚跑过十圈。”
“你记错了。”姜空痕端起饭碗，“是十二圈。”
姜紫薇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两条小辫跟着肩膀一起晃。“那你别管。”
柳暮吟端上最后一道菜。姜紫薇一边笑一边往碗里夹菜，夹完就开始挑枸杞，一颗一颗，排在盘子边上。她排枸杞是有规律的：从盘沿最左边开始，间距均匀，排成一条直线。
姜空痕看着那条由枸杞组成的直线，想起紫薇小时候在院子里吃西瓜，也把籽挑出来放在桌子上排好。她说这是蚂蚁的队列。后来外婆走了，紫薇再也没用西瓜籽排过蚂蚁队列，但挑枸杞的习惯一直留着。
姜其尘扒了几口饭，默不作声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肉，不多时碗里便堆得满满当当。
饭后，姜空痕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房间拿了书包。下午还有两节课，他打算提早出门，顺路去柳巷看一眼。
紫薇趴在沙发上翻旧漫画，见他出来，抬起头。
“哥，你这么早走？”
“嗯。去趟柳巷。”
紫薇跳下沙发，趿着拖鞋跑过来，把手里一小包枸杞糕塞进他书包侧袋。
“那你早点回来。”
姜空痕低头看了看书包侧袋里那包枸杞糕，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唇角往上翘了不到半分。
“嗯。”
推开侧门，正午刺眼的日光铺满青石板路。胸口的断玉泛起一缕沉冷的凉意。
他走到巷口，停了很短一瞬，把断玉从衣领里勾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玉面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还在，嵌在负屃纹路里，像一条细窄的血管。
他松开手，断玉落回胸口。
消失的野猫、昨夜的梦、抱着猫笔袋的少女，全都把他往柳巷引。
姜空痕攥紧书包侧袋里那包枸杞糕，抬步走向柳巷。
午后的巷子很静。临河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水腥气。他走进去，四周慢慢暗下来。高墙把日光切去大半，只余头顶一窄条天光，灰白而薄。
断玉贴肉的地方越来越冷。
他停下来。
巷子深处，一扇旧门板上，留着几道抓痕。焦黑的，从门缝一路裂到石阶。和梦里的墙壁一样。
他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无人。
幽深黑暗里，一只眼，静静睁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梦初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