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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报名抱歉 ...
姜空痕和宁落鸢下了楼,穿过小操场,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往大礼堂方向走。天问的指引牌已经从校门口一路立到了礼堂门口,红底黑字,笔锋苍劲。越靠近礼堂,人声越密。
推开大礼堂的门,一股混着旧木和陈年宣纸的气息扑面而来。穹顶挑高至少十米,深褐色木梁交错纵横,梁上悬着几盏长明灵灯,灵光温润如月。四壁是整面雕花木窗,窗棂间嵌着半透明的贝母片,午后的阳光透过贝母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片柔和的光斑。正前方的主席台上摆着一排太师椅,椅背雕的是负屃纹。他的目光在那排椅子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报名处设在礼堂东侧,三张长桌拼成一排,桌后坐着几个负责登记的学生会成员。长桌前已经排了好几队人,校服颜色各不相同——瑶光的青色、剑体中学的玄黑、妖灵中学的墨绿。
他迈进门槛的那一步,最靠近门口的那队人先安静了。
一个正低头填表的女生抬起头,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旁边的同伴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第二队、第三队。交头接耳的声音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往外荡。银发、金瞳、朱砂眉心——“银发公主”的称呼从人群里漏出来,又有人提起了灵网上那个公主抱的视频。几个外校的女生在议论宁落鸢是不是视频里接住他的那个,说她剑道课上一剑锁了对手全身关节。一个穿剑体中学玄黑校服的男生正端着一杯灵茶润嗓子,看见姜空痕的瞬间呛了一下,灵茶从嘴角漏出来,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姜空痕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宁落鸢走在他旁边,草稿本抱在胸前,步伐不快,目光从人群中穿过,落在报名处的长桌上。
“……姐妹花。”她轻轻念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旁边队伍里一个瑶光的女生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袖子。
“你看她们俩走路的节奏,一个快一个慢,但肩膀一直是并排的——”
“你还说!上次你说‘双女主更新了’被陈势安吼了一顿——”
“那次我以为银头发是女生嘛——不过现在看起来更像了……”
“姜空痕是男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好看。”
姜空痕走到报名处那张长桌前。桌后的学生会成员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拿着一叠报名表。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拍,低头看了看报名表上的照片栏,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栏。嘴唇翕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三个字咽了回去。
“……单人赛还是双人赛。”
“两个都报。单人赛学校已经登记过了。双人赛——我和她。”
学生会女生点了点头,抽出两份表格推过来。宁落鸢把草稿本放在桌角,拿起笔,在双人赛报名表的搭档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很小,很细,笔画之间几乎没有连笔,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姜空痕在她旁边的格子里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不苟,像印刷体。
学生会女生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过来两枚木制参赛牌。牌面刻着“天问”二字,背面是参赛编号。姜空痕接过参赛牌,指尖拂过“天问”两个字——刻痕很深,用的是中古时代的隶书变体,和正气歌石碑上的字体同源。
他旁边,宁落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木牌,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拇指轻轻抚过“问”字的最后一笔,然后把参赛牌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布笔袋放在一起。
两人穿过人群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一个身影从妖灵中学的队伍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个头只到姜空痕肩膀的学妹,墨绿色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耳朵内侧是淡粉色的,随着她跑动的动作微微抖动。她身后还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因为太激动,尾巴尖上的毛全炸开了,看起来比实际体积大了一圈。
“银发姐姐!”她直接窜到姜空痕面前,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摇得几乎带起了风,“我在灵网上刷到过你!公主抱那个视频——你真的好漂亮!我叫苏小狸,妖灵中学的!你也是来报天问的吗?单人还是双人?你有搭档了吗——”
她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姜空痕指尖抵在了下唇边缘。
“……我是男的。”
苏小狸的耳朵停住了。她眨了眨眼,尾巴从高速摇摆模式骤然减速,慢慢垂了下来。她歪着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耳朵重新竖了起来——比刚才更高,更直,尖端甚至微微往前倾。
“……真的假的?你再说一遍?”
“男的。瑶光中学高二十二班。剑道方向。”
苏小狸的耳朵彻底立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鼻梁两侧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那对猫耳内侧都泛出了淡粉色。
“……姐姐是男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尾巴已经完全垂到了地上,尾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耳朵重新竖起来,尾巴啪地甩了一下,打在旁边妖灵中学同伴的腿上,那同伴嘶了一声,她完全没注意到。
“那更好了!”她的眼睛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银发美少年!比银发公主还稀有!你在瑶光有没有被人欺负?我们妖灵中学有专门的妖修保护协会——你要是被人欺负了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叫苏小狸,妖修保护协会副会长——”
她旁边那个妖灵中学的同伴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拽住她的尾巴把她往回拖。
“副会长,你冷静一点——人家是瑶光的文科第一,单人赛保送选手,谁敢欺负他——你先把尾巴收起来,你打到我了——”
“文科第一?!”苏小狸被拖着倒退了两步,耳朵却还朝着姜空痕的方向,尾巴在空中乱甩,“那你双人赛有人了吗——”
宁落鸢往前迈了半步。她把草稿本往上抱了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有了。是我。”
苏小狸的目光落在宁落鸢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的耳朵微微往后撇了一下,尾巴缓缓垂下来,在地上扫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宁落鸢抱着草稿本的手臂,又看了看姜空痕垂在身侧一动没动的左臂,耳朵轻轻抖了抖。
“……黑头发那个。公主抱视频里接住他的那个。”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耳朵往前转了转,“你接住他的时候很稳。很厉害。”
宁落鸢的耳尖漫上一层淡粉。她下意识将草稿本又往上提了提,半掩住眉眼,视线落在苏小狸摇动的尾巴尖上。
“……谢谢。”
苏小狸的尾巴重新翘起来。她朝姜空痕挥了挥手,耳朵跟着手的节奏一起晃。
“银发姐姐——不是,银发哥哥!天问加油!我会在观众席给你加油的!你要是进了决赛,我就举你的灯牌!”
她被同伴拖回了妖灵中学的队伍里,尾巴还露在外面,摇得像是跟谁在道别。
姜空痕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把指尖从下唇边移开。宁落鸢没看他,只盯着苏小狸被拖走的方向,眼尾弯起来。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草稿本纸角,又慢慢松开。
“……银发美少年。”她轻轻念了一声。
姜空痕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又往上提了提。
“……你学坏了。”
宁落鸢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抱在胸前的草稿本,唇角还弯着,但笑意收了收,像被风吹淡了一层。过了几秒,她才说:“早坏了。”
这声很轻,轻得姜空痕差点没听见。他还想说什么,她却已经转过身,往礼堂外走了。他只好跟上去。
两人并肩穿过小操场。河边的老槐树把影子投在石板地上,风吹过来,碎成满路晃动的光斑。参赛牌收好了,报名表交完了,该办的事都办妥了。身后礼堂里的嘈杂声越来越远,到了老槐树下,便只剩下河水轻轻拍着石阶。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那日御剑课后的画面在心头掠过——他把飞剑递给她,道了谢,道了歉。她说了“没事”。但那一整个下午,她都没有再画画,也没有再看他。他后来才慢慢明白,那天的道歉太“对”了。对到她没有办法说不行,也没有办法说没关系。
可他到底是哪里错了。
“……你在想什么。”
宁落鸢已经走快了几步,停在前面等他,微微歪着头。
“……前几天的事。御剑课。你接住我之后。我——”
“你已经道过歉了。”
姜空痕停了一下。他看着她,拇指不自觉地抵住下唇,像在从那些太整齐的词句里找一个更准确的。
“我上次道了歉,也道了谢。但后来想想,我谢的是剑,不是人。”
宁落鸢微微一怔,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所以那次不算。”
宁落鸢没说话。她只是把草稿本抱得更紧了些,指甲在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浅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别开眼。
“那这次又算什么?”
“这次谢你。”
他说得太平了,像在说一句准备了很多遍的话。宁落鸢看着他,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线被这声“谢你”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姜空痕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转身快步往宿舍楼方向走去。银灰色的长发在河风中飘起来,发尾在腰际轻轻晃动。宁落鸢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过他的发丝,又拂到她的脸上。很淡的墨香和旧纸卷的气息。她眼睫轻颤,将草稿本往上抱了抱,半掩住眉眼,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片刻后,姜空痕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走到她面前,把那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缺了耳朵的陶瓷猫头鹰。釉面是旧茶色,断口粗粝,是很多年前磕在桌角上碎的。底座磨得发亮,是他无数次思考时用拇指摩挲留下的痕迹。
“……前几天的事,道歉一次不够。需要一件能证明诚意的东西。这只猫头鹰陪了我很多年。它现在给你。这样更正式。”
宁落鸢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里那只缺了耳朵的猫头鹰上。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断口,指尖在粗粝的陶面上停了很久。
沉默了好一会儿。
“……前几天的事,我没有生气。”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过你谢的确实是剑。”
姜空痕看着她,像想从她脸上找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宁落鸢没再往下说,只是把猫头鹰小心地放进草稿本侧面的布袋里,动作很轻。然后她低下头,从草稿本下面抽出一本书。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毛,边角卷起来,纸页边缘泛着很淡的黄色——是被翻了很多很多遍之后才会有的颜色。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女驸马。
她把话本递到姜空痕面前。
“……回礼。”
姜空痕低头看着那本话本。他见过它很多次——早自习时被她压在课本下面,课间时靠在她椅背上被翻动,午休时书签夹在某一页,下午课前又被翻了几页。他从来没问过她在看什么,但他记得它的封面、它的厚度、以及她每次翻开时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的动作。
他接过话本,拇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封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很淡,比晨风暖一点,比他的手心凉一点。纸页边缘有几处细小的折角,是她翻页时留下的。扉页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鸢”,墨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话本合上,珍重地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断玉贴在一起。
“……我会看完的。”
宁落鸢抬起头,眼尾弯起。
“女驸马的故事伴我成长,我的公子又在何方?”
她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地收回目光,步履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姜空痕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散在走廊尽头。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校服布料,冰凉的断玉与带着她余温的话本相叠,一冷一热,轻轻熨帖着心口。
小生流年,将书页轻轻抚平,与诸君说这一回交换。
他送出去的那只猫头鹰,缺了一耳,却陪了他很多年。她还回来的那本《女驸马》,页角都卷了,比满案新纸更知道什么叫旧情。
有些东西送出去,不是赔罪,是把陪了自己最久的那一点,交给另一个人。
断玉、猫耳、话本、缺了一耳的猫头鹰。这些物件不大会说话,可比多少句道歉都更懂得“在意”二字。
诸位若也在等一个人,便先替小生留个座。等那人来时,再看不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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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报名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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