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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巫女祁姝 休沐日,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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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赵澄观晚醒了半个时辰。
起身去井边浇了兰花,简单梳洗,便出门去了东街。
街边,馄饨摊上客人不少,赵澄观拣了一个干净的座位,要了一碗鲜虾馄饨,慢慢吃完。
饭后,见天色晴好,便顺着街道走下去。
走着走着觉有些口渴,赵澄观进了最近的茶馆,要了一壶绿茶,两拼甜糕。
茶馆中央的矮台上,一个老者正倚案讲书。
“……诸位只知羿射九日,却不知那九轮金乌之中,有一人与天女魃一母所生。”
这段赵澄观却不知,不由留意。
“天女魃痛恨羿杀死兄长,自此立誓,与羿一脉不共戴天。后来羿虽死,她仍不肯罢休,遍寻其血脉。天帝恐她再造灾祸,赐下青纱衣——”
“她若真敢残害羿的后人,我们自然不能坐视!”
堂中有人忽然高声道。
另一人也拍案附和:“羿救过天下。逼不得已,便联合诸国与她一战,又有何惧?”
一时间,茶馆里议论纷纷。
说书先生却放下茶盏,低低叹道:
“打起仗来,先遭殃的还是百姓。”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众人慢慢静了下来。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望向窗外。
对羿的感激、对天女魃的敌意仍旧存在,却再没有人提起联合诸国、兴兵一战。
赵澄观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不喜欢战争。
君子国的人也很少真正谈论战争。
在这里,人们更习惯讨论今年木槿为何开得早,东街新开的点心铺哪一种糕最松软。
至于刀兵、灾荒、神魔相争,都像说书人口中的旧事。
醒木一落,故事便起;茶水喝尽,故事也就散了。
许许多多年,君子国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眼下,却不同。
赵澄观想到衙门里一封又一封无法回应的求救信。
想到写信人身处的北境正实实在在进行着一场战争,每日都有活生生的兵士死去。
而掌管医药补给的君子国却无法将救命的药材送出去。
他茫然的看了看眼前仍旧喝茶闲聊安然自适的百姓,突然觉得已经见惯了的街道有些陌生。
赵澄观起身结账。
起身时,脚步不觉有些沉。
院门在手下吱呀一声打开,赵澄观才从沉思中回过神。
他踏进院子,反身随手将院门关好,转身欲行。
方抬首,廊庑下、竹椅上一个陌生女子正含笑看着自己。
半空飞扬的金色尘土里,一只赤足高高翘起,午后暖阳照在脚踝上,点点星光闪烁。
赵澄观脚步一顿,那女子已从竹椅上站起,伴随着悦耳的铃声,那玲珑的身躯一闪,人已近在眼前。
“姑娘,在下与你素不相识,你在在下的院子里做什么?”
微黑的面孔欺近,长长的睫毛在赵澄观脸旁停住,那亮得发烧的黑眼睛一眨不眨,似将赵澄观紧紧攫住。
许久,睫毛颤了颤,厚而小的唇轻吁一口气,
“我没找错人,果然是你。”
赵澄观不动声色错开一步,眼眸低垂,“姑娘是谁?又为何找我?”
女子伸手捋了捋耳际乌发,“我乃女子国巫女祁姝。”
说话间,铃声又起。
余光里,只见那女子手腕脚踝上各有两串紫铃。
好像四朵盛开的花。
正看着,赵澄观低垂的视野里蓦然出现一张黑里俏的脸庞,“我来找你双修。”
此言一出,赵澄观整个人石化当场。
祁姝保持着歪头仰视赵澄观的姿势,赵澄观亦一动不动,两人一上一下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赵澄观终于动了,眼神飘向墙边的木槿树,
“为何?”
“你身上有仙气。”祁姝揉了揉歪得酸胀的脖颈,“而且,你长得不错,对我胃口。”
赵澄观眉间皱了皱,“想必姑娘搞错了,在下从未修行,怎会有仙气?双修一事更是有伤风化,姑娘莫再说了。”
说着,做出送客的姿势,就要拉开院门。
祁姝眼神一凛,一缕紫气从她指尖溢出,贴着石子地面攀上赵澄观。
若无意外,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人便会摔倒,之后至少昏睡三日。
祁姝下巴高高扬起,等着看他出丑。
紫气甫一缠上赵澄观的衣角,下一刻,竟无声无息消散了。
像一团火落入春水。
祁姝怔住了。
赵澄观毫无所觉,将大门洞开,“姑娘还是另找他人吧”。
祁姝却一脸沉思,她缓缓垂下手,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银铃。
随即猛地一拍双手,腕上的银铃丁零作响,“这就是了,我说你的仙气怎么会这样奇怪,它并不凝聚于丹田,也不循经脉流动,反倒像从你的呼吸、血肉乃至神魂里自然生出……原来竟不是修来的……”
说着,见赵澄观只是摇首不语,从一侧绕至赵澄观身前,“怎么,你不信?我告诉你,我祁姝虽然还不是大巫,只是感应仙气一项,在女子国便没有比我厉害的,有生以来还从未失手!”
赵澄观冲祁姝拱手,“在下对仙巫向来只有敬重之心,从未妄想过成仙。祁姝姑娘若想于此道切磋研讨,恕在下不能奉陪。”
说着,抬步走向堂屋。
“你难道不知修仙有说不尽的好处?”
“长生不死,法力无边,凌驾众生之上……”
祁姝紧追着赵澄观,眉飞色舞地说着。
赵澄观已走至廊庑,听到这里,脚步猛地一停,转身,正色道,
“对于在下来说,这些不是什么好事。”
祁姝笑意一收,
“哪里不好?”
“长生不死,未必不会厌倦。法力无边,未必懂得克制。凌驾众生之上——”
他停了停,语气仍旧温和,
“这一条尤其不好。”
祁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毫无遮掩,眉眼明亮,连足下银铃也跟着作响。
“你果然不一样。”
赵澄观却不欲多言,将廊庑下晒了几天的笋干拨了拨,见尚欠些火候,转身进了堂屋。
“祁姝姑娘若没有别事,还请自便。在下要午睡。”
赵澄观睡醒时,屋里是暗的。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帐顶,待清醒一些才缓缓坐起身,掀被下床。
被子刚一掀开,不觉发出一声惊呼。
“你,你怎么在这儿?”
薄被之下,一头乱蓬蓬的乌发动了动,随即,一声慵懒的声音响起,“我从女子国星夜兼程赶来,实在困得不行……”
尚未说完,便再次发出匀净的呼吸。
赵澄观僵硬着身子下了床。
拉开堂屋门,一下子冲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大力向脸上泼了几把,这才平静下来。
赵澄观抱着糖炒栗子回来时,祁姝已经醒了,正蹲在井边看兰花。
闻到栗子的香味,猛地蹿起,一颗脑袋直往赵澄观怀里钻。
“我肚子正饿呢,你就买了吃的回来。”
赵澄观任由祁姝抢过栗子包,随着她坐在院中的青石桌旁。
待她津津有味的吃了几颗,赵澄观开口,“为什么偏偏是我?”
祁姝道,“白日跟你说过了,你有仙根。双修之后,你成仙,我则提升巫力,岂不两好?”
赵澄观再次被祁姝的直白惊到了,“仅凭这些,就可以随便把自己交出去?”
“交出去?”祁姝又拿起一个栗子,似笑非笑道,“你我长相都不错,又正当好年华,男欢女爱本就是常事,干嘛说得这般严肃!”
赵澄观嘴张了张,似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如何出口。
祁姝将赵澄观窘迫的样子看在眼里,顺手把一块澄黄的栗子抛进嘴里,笑道,“好了,我知道你们君子国规矩多,不会要你今晚就做决定,我可以等些时日。”
赵澄观本想说,你不必白费时间,我一定不会同意。
祁姝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只是不能太久。北境大战愈发严峻,我只有快些成为真正的大巫,才能保护女子国。”
夜风渐凉,未点灯的小院静悄悄的。
赵澄观想象着祁姝说话的神情,那句一口回绝的话竟没有出口。
昏蒙的月色下,木槿花瓣落了一地,远远望去,轻红点点,像冬日雪地里一层燃尽的爆竹纸。
赵澄观呆呆看了一会儿。
祁姝已经将一包栗子吃得差不多,噎得直打嗝。
赵澄观叹了口气,起身便走。
祁姝忙也起身,“你要去哪儿?”
“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你愿意考虑了?”
“让一个孤身前来的姑娘夜宿街头,君子国的人做不出。”
赵澄观绷着脸说完这句话,脚步不停走入厢房。
祁姝愣了愣,看着漆黑的西厢房里亮起灯光,赵澄观抱着被褥的身影在窗上忽隐忽现,低头笑了一下。
一口栗子抛入嘴中,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