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行山海·澄观》狐游酉

1、君子有庭 晨钟响彻苍

　　晨钟响彻苍蓝天际，城门缓缓开启，一眼望不到头的城外商队有序进城。
　　微明的天色里，君子国都城街道上已然熙熙攘攘。

　　城南小巷，一处朝南的青瓦小院里，传来门响。
　　赵澄观拉开堂屋门，走至廊下，视线投向远处。
　　墙边，粉白的木槿花上雨水将干，在晨光里闪着晶莹的光。
　　赵澄观含笑看了一会，走至井边，俯身翻了翻兰花叶子，见根部土尚湿。
　　便起身，打了一盆井水，净了面，又将一头长发梳拢，这才慢慢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小院里飘满米香。
　　赵澄观将腌好的青笋盛入小碟，端着米粥一起放至院中青石桌上。
　　一个人，对着满地木槿花瓣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

　　赵澄观所在的衙门离家只有两道街。
　　不紧不慢走至记事房，只见靠窗的书案上，一向晚到的周书吏正垂首看着一卷卷宗，侧脸带着凝重的神色。
　　听到脚步声，周书吏抬头，看清门前的身影之后，紧锁的眉头稍松，“澄观，你来的正好，快来看看。”
　　赵澄观走至周书吏桌前，抱拳行礼毕，接过卷宗。
　　上上下下扫视一番，皱眉，“没想到，北境战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周书吏站起身，叹道，“谁能想到呢，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冲突，怎料卷入的国家越来越多。我们的药材越发难送过去了！”
　　赵澄观深以为然，点点头，将那文书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只是，此番我部联军损折甚众，若不能及时得到药材，恐怕难以为继。”
　　周书吏背着手站在窗前，许久才道，“送药路线上又有一批国家倒向蚩尤……前线有前线的苦，我等有我等的难，也只能从长计议了。”

　　赵澄观一上午都在誊抄药材。
　　运不运得出去不是他能左右的，他能做的只能尽量保证药材清单无误。
　　周书吏看了一整日的军报，最短线路上的蚩尤部众无论如何绕不过去。
　　烦躁之下，索性提早回了家。
　　临走时，见赵澄观仍在核对药材，不耐道，“澄观，你也回去歇着吧，这东西看了暂时也没用！”
　　赵澄观答应着冲周书吏行了礼，待他的身影走出大门，这才转身坐下。
　　翻过一页，见一处分明应是白芍却写成白芷。
　　拿起朱笔在芷字之下做了一个标记。

　　暮色中，城头钟鼓之声远远传来，赵澄观搁下笔。
　　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将桌面文书收拾停当，起身缓缓走出衙门。

　　正是各衙门下衙的时间，街道上人头攒动，两边摊贩铺子上飘来各色香气。
　　赵澄观肚子正有些饿，便买了两个金边烧饼，打算回家将早上的粥热一热，又是一顿可口的晚饭。
　　走至第一道街的拐角，粥香尤盛。
　　赵澄观抬头一看，不远的空地处挤了一群人，人群围拢的中心是一个粥棚，棚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孙字。
　　一个精瘦的老汉捧着一个大瓷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边挤一边嚷，“小心烫，劳驾让个道。”
　　从赵澄观身侧过去时，向他弯腰行礼，“赵先生，下衙了。”
　　“喜伯，晚间这顿饭又有着落了。”赵澄观看了看老者手中的大瓷碗，稠粥冒着热气，笑着将身子让开些。
　　喜伯一个劲儿点头，“可不是，孙大户又施粥了。”说着，抿嘴笑着走远了。

　　目送老者远去，赵澄观回过头，不过一会儿功夫粥棚附近便挤满了，里三层外三层，将巷口牢牢堵住。
　　他一时过不去，便往路边略站了站。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排到棚下，怯生生的举起木碗，“有劳孙小姐。”
　　孙守素和善的冲姑娘笑了笑，随即将木勺一直伸到粥桶底，慢慢舀了一勺，盛在姑娘碗里。
　　小姑娘双手捧着木碗，眼中蓄满泪水，抬头道，“多谢孙小姐。”
　　说完，脸又红了，转身欲走。
　　手臂却被人抓住，姑娘猛地抬头，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痴痴的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小姑娘怕极了，嗫嚅道，“孙公子，您拉着我做什么？”
　　孙守素正给下一位妇人盛粥，一转眼见到这个场景。
　　忙将粥桶托付给一旁的下人，走到孙晟身边，柔声道，“晟弟，你这是担心姑娘不够吃，想给她加一个烧饼，是吗？”
　　孙晟听到孙守素的声音，迟疑转头，在孙守素的微笑中，茫然点了两下头。
　　“烧饼在这边呢。”孙守素将孙晟往自己身后扯，顺手将他抓着小姑娘的手掰开。
　　又探身从筐中取出一个烧饼塞给小姑娘，“姑娘，慢走。”
　　小姑娘战战兢兢跑开。
　　孙晟直到此时才回过神，眼见小姑娘不在，茫然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
　　随即眼中毫无征兆滚出泪来，“我要，我要……”
　　孙守素忙将一个布娃娃放入孙晟怀中，孙晟才渐渐止住了哭。
　　在下人的簇拥下，孙晟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孙守素一直忙到天色渐暗，最后几个老人得了粥和饼，边走边吃。
　　“这孙家也算厚道，施的粥从来不来虚的，难怪能福泽五世。”
　　“福气再大我看也到头了，你没看这下一代的家主，估计这里不怎么齐全。”老者指着自己脑袋说，说完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孙守素，“就是可惜能扛事的生成个女子。”
　　两人叹着走远。
　　声音不远不近，夜风中尽数飘入孙守素耳中。
　　孙守素正弯腰将几个粥桶底的剩粥舀在一处，听到声音手上的动作一滞。
　　发丝滑落，飘飘荡荡间挡住了视线，孙守素随手别在耳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赵澄观从怀中掏出早已凉透的金边烧饼，拿在手里咬了一口，走向粥棚。
　　“在下来的有些迟，不知姑娘的粥可还有？”
　　孙守素抬头，见是赵澄观。
　　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有是有，就是可能放了一天，不大黏香。”
　　赵澄观又咬了一口烧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我正想就点稀粥。”

　　推开院门，月色如银，赵澄观步入庭院，在石桌旁坐下。
　　青石桌上落了一层木槿花瓣，他将怀中纸包拿出，放在桌上。
　　一股香甜在院子里袅袅飘散。

　　小巷里，赵澄观拱手作别，身后，孙守素的声音响起，“赵先生，我学着做了几块海棠糕，不嫌弃的话，尝一尝可好？”
　　赵澄观手里转着一朵木槿花，眼望沉沉夜色。
　　木槿花瓣软如布帛，置于鼻端清香宜人。
　　远处，更鼓一荡一荡传来，小院静得好像能听见兰花抽条的声音。

　　坐着坐着，赵澄观脸上露出一抹浅浅微笑。
　　起身，将桌面上的木槿花收拢，兜在前襟，一手拿起纸包，缓缓走向厨房。
　　明晨，木槿粥，海棠糕，又是一顿好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