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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陆知津凝视 ...

  •   一寸锦后院晾着数块新洗过的布样。还真依照元纤绰的吩咐,分别用清水、皂角洗过,又浸了一夜,四角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细线,以免混淆。
      一一取下后,元纤绰将几块布样覆在北境送回来的样衣内侧,沿着后心与袖底比过一遍。
      “先用这一块。”最终,她选了棉麻混织的那一块。
      还真提笔记下后问道: “仍旧只做三件样衣?”
      “嗯。后心与袖底换掉,领口里层也换。膝间的针脚再细一些。” 元纤绰答道。
      话音才落,前铺便传来伙计的招呼声。
      陆知津来了。
      他今日一件霜青长衫,外罩玄色薄氅,手中拿着一份折得整齐的契书。
      还真将人引进后院,添过茶以后便回了前堂。
      元纤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问: “陆家又有新货?”
      陆知津将契书放到长案上说道: “北路货报送进陆家以后,父亲与几位族中长辈专程问过我军衣的事。”
      元纤绰展开契书。纸上条目写得十分清楚。陆家愿意出一笔不低的价钱,买下一寸锦所改军衣的衣样与裁制之法。此后所需布料、织坊安排、工钱与北运皆由陆家承担,一寸锦仍可替陆家制作成衣,也可以按照件数分利。
      条件看起来十分优厚。一寸锦不必再为布源与车马费心,也不必承担批量制衣的本钱。哪怕将来军中不再添做,仅凭陆家给出的买价,也足以抵得上一寸锦数月生意。
      但从契书落印之日起,衣样便归陆家所有。往后如何改动、卖给谁、以什么名号送往北境,都由陆家决定。
      这样的话,一寸锦只会成为替陆家制衣的铺子之一。
      元纤绰从头看到尾,将契书重新放回桌上,继而问道: “这也是你的意思?”
      陆知津摇摇头,旋即说道: “我主张陆家供料承运,一寸锦保留衣样。父亲与几位族老却认为,若只是二三十件,自然不值一提;可一名校尉既然已经亲自过问,往后便未必只做二三十件。有朝一日,镇北军正式采用,又获得朝廷批许的时候,要动用的不会只临康这一处货仓。”
      陆家沿途的织坊、货仓与北路商队彼此相连。一旦所需数目扩大,便不再是陆知津从临康抽调几匹布、顺带托一支商队北上的小事。
      既然陆家要承担后面的布料、织造与北运,不如趁现在,先将衣样与裁制之法一并买下。
      元纤绰低头看着那张契书问道: “这份契书,是陆家议过以后开出的条件?”
      “是。我虽则不赞同,但我觉得还是得先拿来让你自己看好了定夺。” 说着,他将契书重新转回她面前。
      元纤绰沉默片刻后说的道: “我不卖。”
      “好。” 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元纤绰看向他。
      陆知津淡笑道: “北境那封回信到临康时,元东家连二三十件衣裳都不肯立刻动剪,非要先改三件重新送去试穿。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陆家开出的价钱高,便将整张衣样卖了。”
      陆知津平日看似随性,可真正牵涉商事时,从来都是思路清晰。他可以在家议中替一寸锦争,也可以坦然告诉她自己不赞同买断;可只要这仍是陆家正式提出的一桩买卖,他便不会仗着与她熟悉,私下将契书扣住。
      “你准备如何向陆当家与族中长老交代?”她问。
      “如实说,一寸锦不肯出售衣样,再将我原先提过的条件拿回去重议。” 陆知津放下茶盏说道。
      “陆家提供布料、织户与北运,一寸锦照价结算。衣样仍归一寸锦,如何裁制也由你决定。陆家赚布料与运送的银钱,不必把整间铺子一并吞下去。”
      元纤绰看了他一会儿,继而说道: “你父亲与族中长辈不会轻易答应。陆家已经议过买断衣样,你却准备回去替一寸锦重新讲条件?”
      陆知津平静地说道: “元东家若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在买料时少压半成价。”
      “那不行。” 元纤绰当即回绝。
      他低头笑了一声说: “我想也是。”
      玩笑过后,元纤绰正色道: “可你方才说,往后若要动用陆家数处织坊与整条北路,便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决定的事。”
      “若只是眼下这二三十件,临康货仓的布料与下一趟北运,我可以作主。可若是将来真被镇北军看中,又获得朝廷准许,需要成百上千地添做,事情便不同了。到那时,一寸锦要不要接,陆家愿意出多少织户与商路,都须重新议定。” 说着,他看向案上那件从北境送回来的样衣。
      元纤绰说道: “如今说这些还早。先把衣裳做好了再谈后面的事。”
      两人随即重新说回衣料。
      若下一批样衣能够试穿合适,二三十件所需的布便不能再从零碎货中拼凑。陆家临河货仓里正存着几批棉麻薄布,其中有些来自同一处织坊,布幅、软硬与经纬都较为一致。
      元纤绰要亲自看过,才能决定是否使用。

      陆家货仓临河而建,往来的多是运布的小船。仓中存着数十匹尚未开封的棉麻布,封签上分别记着织坊与来处。
      元纤绰拆开其中两匹,照着一寸锦试洗过的布样仔细比较。
      陆知津让人取来旧货簿,将前几批布料过水以后的损耗翻给她看。两人又问过货仓管事供货时日与余量,最终挑中两处织户,只等一寸锦新样试成,再决定要多少。
      生意谈得并不复杂。待他们从仓中出来,天色变得有些阴沉。
      河面上的船只纷纷收帆,货仓伙计忙着将尚在外面的木箱推入檐下。
      骤雨袭来。
      元纤绰与陆知津为了避雨暂时停留在仓前深檐下。
      元纤绰望着雨幕,问道: “陆家为什么会认为,我愿意将衣样卖出去?”
      “因为一寸锦太小,陆家太大。” 陆知津直截了当地说道。 “在他们看来,你卖了衣样,既能得到一笔银钱,也能借陆家保住后面的生意。若事情真正牵涉军中,单凭一寸锦,未必承担得起。而且我父亲与几位族老都认为,你既是元老将军的外孙女,即便舍了一寸锦,也仍旧可以做回元家的小姐。这间铺子不过是你一时经营的买卖,不值得为此同陆家相争。”
      元纤绰听罢沉默片刻,继而缓缓开口道: “外祖父在世时便亲自说过,我姓元,入的是元氏族谱,是元家的孩子。族中上下,从来没有人敢拿这一点说什么。”
      陆知津转过脸看向她。
      元纤绰望着檐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立即再说下去。
      半晌后,她才继续道: “只是我父亲究竟是谁,元家从来无人提起。”
      她七岁那年,母亲元妗病逝。自那以后,那段无人肯明言的旧事,便仿佛也随着元妗一同埋入地下。
      她年幼时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后来年岁渐长,也曾直接询问过元枫和元方,可无论她怎样恳求,元家长辈始终三缄其口。
      他们并非不疼她。恰恰因为人人都待她很好,那一处长久的沉默才显得更加分明。
      元纤绰轻轻喟叹一声后说道: “我出生不久后,外祖父便依照招赘子女随母入籍的旧例,请族中长者署名具结,又向京兆府申报,将我正式录入元氏族谱与元家户籍。可族谱上只载我是归宗元氏,父名阙载。”
      元家给出的说法始终只有一个。元妗当年曾经招赘成婚,只是赘婿早亡,姓名与原籍已经无从查考。依照大晟户律,招赘所生的子女原本便可随母归宗;若赘婿亡故,原籍又无法查明,也可由母族尊长具结作保。
      名分有族谱为凭,户籍又经京兆府核准,更有元枫亲自作保。即便外间偶有揣测,也无人能够公然置喙。
      “外祖父从未让我变成一个无所归依的人。” 元纤绰的声音很平静。 “母亲去世以后,他更当着族中上下说过,我姓元,便是元家的孩子。舅舅也一直十分疼爱我,府中上下无一人亏待过我。”
      陆知津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离开元家,并不是因为元家容不下我。” 元纤绰低声道。
      “我知道。若元家当真容不下你,你提起元统领时,不会是如今的语气。何况当日北上,元府为了护你周全派了护卫随行。那不是将一个已经离府的人撇清干系的做法。” 陆知津说道。元纤绰轻轻颔首。
      她离开元家,是因为外祖父已经不在,而她也不愿余生仍旧只依附在元家的门楣之下。
      可是身世留下的那一点难堪,并没有随着她走出元府便一同消失。
      年少时,她曾以为,言元两家相交多年,有些情意或许能够顺理成章地走下去。
      言焕的父亲言子昶从未当她面说过什么。可每当那两个自幼相识的孩子似乎要再往前走一步时,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将言焕带回原来的位置,将元纤绰阻隔在外。
      那种无声无息的阻拦,叫人无从争辩。
      元纤绰至今不知道言子昶真正介意的究竟是什么。她只能将那无声的阻拦,归结于自己那位从未留下姓名的父亲身上。
      而萧翊最初得知她的身世时候也曾有过轻慢。
      尽管他那一点轻慢很快便被更多的理解与爱意覆盖,但是这道芥蒂没有真正从她心里消失过。
      她越是在意萧翊,越无法假装自己不曾想过,若有一日,自己真正和谁谈婚论嫁,元家族谱上的一句“父名阙载”,会不会再次成为所有人审视她的理由。
      这些埋在心底的事情,她没有说给陆知津听。
      元纤绰沉默了许久。再抬起眼时,她已经将面上原有的迟疑和愁绪尽数敛去。
      她正色道: “外祖父当年让元家上下对此三缄其口,是为了护住我,也为了护住母亲的名声。可我从来不觉得,母亲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分外清楚。
      “母亲当年一定有未能说出口的苦衷,也有自己不得不作出的选择。旁人既不知事情全貌,便没有资格拿她的一生妄加评断。” 元纤绰稍稍停顿,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压抑已久的情绪。
      “若旁人只是议论我的出身,我可以置之不理。可若有人想借我的身世羞辱母亲,我绝不会容忍。她已经不在了,不能再为自己辩白。所以这件事,我一步也不能退。” 元纤绰郑重地说道。
      陆知津看着她,思绪万千。
      当她提及「父名阙载」时,声音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可说起元妗,她的话里就立即没有半分退让。
      那不是一个以母亲为耻的女儿。
      恰恰是因为太相信母亲,她才更想知道,当年的元妗究竟经历过什么,又为何直到死去,都没有对她提过那个男人的名字。
      “我只是偶尔会觉得难堪,但并不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当旁人问起我的父亲是何人 ,我连一个名字也答不出来。仿佛无论我自己做过什么,到最后,总有人要先越过我,去问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元纤绰望向天际,低声说道。
      “一寸锦的每一件事,至少还由我自己做主。” 她的语气异常坚定。 “那是我最后能够守住的一方天地,我不希望有朝一日,连它也被人夺走。” 说罢,她重新抬眸,看向了陆知津。
      陆知津听完她的话,沉默许久。他没有表现怜悯,也没有说那些轻飘飘的宽慰之言。
      良久后,陆知津终于浅笑着开口道: “ 我同一寸锦做生意,认的只有元东家你一人,不是看在元府的份上。”
      元纤绰看了他片刻,继而道: “你不在意,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些麻烦。”
      陆知津忽然正色道: “谁说没有?你是不知道父亲是谁,而我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先替我说,我是谁。陆家的商路与人手,我从小便可以用。旁人见了我,先叫的也是一声少东家。”
      “我做成一桩生意,是家中教导有方;做错一件事,便是少东家不堪托付。结交什么人,经营哪一条商路,家中都要先问一句,是否对陆家有利。” 他说起这些时没有怨恨,只是有些许无奈。
      陆家给了他旁人难以企及的富足、见识与底气。他没有资格一面享用这些,一面装作自己与家族毫无关系。
      元纤绰静静看着他。
      陆知津继续说道: “家议那日,父亲问我,为何替一寸锦寻织户、安排商队,又亲自过问军衣用料。几位族老也想知道,这间铺子资历尚浅,值不值得陆家动用人情与商路。从陆家的立场看,他们并没有错。我的时间、人情与商路,本来都属于陆家。我要用在什么地方,自然得给他们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元纤绰颦眉问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为了一寸锦去同他们谈?”
      陆知津凝视着她说道: “少东家这个名号是陆家给我的。而元东家的名头是你自己挣来的,怎么能一样?所以我想为你争一争。”
      “陆知津,谢谢你...” 元纤绰郑重地致谢。
      他静静看着她,眸底似有某种情绪轻轻一动,快得叫人来不及辨明,转瞬便又隐入了惯常温和的笑意里。
      陆知津笑道: “元东家若当真要谢我,便把新契书拟得公平些。我拿回去,也好让父亲与几位族老重新看过。”
      元纤绰道: “回去以后,我先拟一份契书。陆家只管供料与承运,一寸锦仍自行制衣。若日后用量增多,两家再重新议定,但要留下双方名号。”
      陆知津道: “好。既不能让陆家吞下一寸锦,也不能叫一寸锦白用陆家的商路。各自做了什么,都逐一记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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