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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原来这个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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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一别后,从秋深到岁暮,东宫未曾往一寸锦递过只言片语。
只是克制从来不等于忘却。
北境军报仍隔些时日便会送到案前。萧翊偶尔从中瞥见风雪,关隘与巡边人马,便会想起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个雪夜。
那一夜,天地寂静得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声音。他们在灯下,说了许多平日不能说的话。她终于肯让他看见藏在坚韧之下的不安,他也第一次卸下身为储君的重重克制,将积压已久的牵念坦白于她。
如今北境依旧落雪,他们则各自困守于临康一隅。
从东宫到一寸锦,不过隔着几重宫门、几条长街,分明不及当初千里之遥,竟比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更难靠近。
东宫书房里,那匹黛青锦既不曾被送去裁制衣衫,也没有被收入库房中,只覆着一层素绢,仍旧被妥善安置在案侧。
宫人打扫书房时,只定时更换覆在上面的素绢,谁都不敢擅自挪动分毫。
朝中诸事依旧繁重。
萧翊每日往返于宣政殿与东宫之间,常常批阅文书至深夜。
景泰帝与他在朝议中有时仍会意见相左,但已不再动辄疑心他借机揽权。
偶尔召对结束,景泰帝还会将他多留片刻。
他们既是君臣也是父子,平日里谈话算不得如何亲近,但已不似从前,处处都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待到岁暮,宫中依例设宴。
殿内金炉吐暖,宫灯高悬,盏中酒液映着朱红灯影,澄澈如琥珀。席间坐着宗亲勋贵与朝中重臣,乐声舒缓,笑语不断,仿佛这一年间所有尚未平息的暗流,都暂且被挡在了重重宫门之外。
萧翊素来饮酒有度,只是御前赐酒不能推辞,宗亲与朝臣岁末相敬,亦不能尽数回绝。
几轮下来,终究比平日多饮了几盏。
回到东宫时,已是夜色黟然。
齐璠迎上来替他解下大氅,闻见酒气,低声问是否要拿醒酒汤来。
萧翊只道不必。
他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仍旧去了书房。
案上放着几份尚未看完的政务文书。
他换下宴席所穿的礼服,只着一件玄色常衣,坐在灯下翻开了文书。
可才看了几行,他便将文书放下。
案边那匹未曾裁开的黛青锦仍旧收在原处。
他望着那自素绢下露出的一角黛青色,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日离开一寸锦,他分明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还是将这匹料子带了回来。
仿佛只要从她手中拿走一样东西,他们之间便还留着一线未曾斩断的牵系。
萧翊清楚,她要的是一个能够看得见的将来,是不必永远等待,也不必在他的取舍与权衡之间安放自己的一生。
偏偏这些,他眼下仍旧给不起。
当日公主府临别前,他还对她说,她可以不来见他,但不要以为自己当真能够把一切忘掉。
如今想来,那句话实则是他在无能为力之下,竭力维持的最后一点骄傲。
他明知自己无法轻易许诺她将来,依然自私地希望她不要忘,不要放下,更不要在他尚未作出选择以前,先一步走向别处。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处,看着他离开。他感受得到,她的平静不是不在意,而是已经开始学着收回感情,学着把没有他的日子,一点点重新过下去。
元纤绰是元枫的外孙女。母亲早逝,生父不明,这些本不该成为她的过错。可一旦牵涉东宫,朝中那些盯着自己的人便不会在意她是否无辜,只会将她的身世变成攻讦东宫的利刃。
这些道理,萧翊全都明白,因此他才始终不曾许诺。
他在等,等朝中局势稍稳,等父皇不再对东宫步步提防,仿佛只须再等一阵,他便能寻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时机,既不负储君之责,也不必失去她。
他能等,是因为一切仍握在他手中。可是元纤绰凭什么一定要留在原处,等他慢慢权衡出一个结果?
她已经离开元家,开了一寸锦,有了自己的营生,也有了不再依附任何人的日子。她的生活不会因为东宫迟迟没有答复便停滞不前。
萧翊闭上眼,醉意一层层漫了上来。
他倏然又想起元纤绰与陆知津一同回到铺中时的情形。
她站在那人身旁,神情松弛。那样自在的模样,他已经很久不曾在她面对自己时见过了。
身份与权势可以让人俯首称臣,但是不能让一个已经决定后退的女子重新爱他。
她甚至不必做什么,只要不再回头,便足以令他无可奈何。
案上灯焰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
白日里被理智压住的念头,终于借着深夜与醉意,漫过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很想她。这份思恋远比他愿意承认的,更深也更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侧妃梁琬瑗亲自端着醒酒汤走了进来。
萧翊似乎已经睡着了。灯影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之间,敛去了几分平日的冷峻。他右手仍搁在案边,手下压着一页文书,眉头紧锁。
梁琬瑗没有唤醒他,只将醒酒汤轻轻放在他手边。
片刻后,她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
“纤绰...”
那声音轻得像是他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梁琬瑗怔在了原处。
她蓦然回想起,晋阳公主尚未出嫁时,自己曾在宫中见过一名同她私交甚好的元家姑娘。
那时公主亲自替两人引见,她只记得那位元姑娘衣着素净,眉目清丽,面对宫中之人既不拘谨,也不刻意逢迎,可那姑娘的名字,自己已经记不真切。
萧翊待梁琬瑗不薄。自女儿萧萱出生以后,他从未少给过她们母女半分应有的体面。她虽然只是侧妃,暂掌东宫内院诸事。他给了她足够的信任,也会记得抽空探望她与孩子。
可梁琬瑗一直知道,那不是爱。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并非从未有过期待,只是在年复一年的相处中,渐渐学会了不再奢求。
萧翊不是薄情之人,只是他向来将一切分得很清。旁他从不吝惜应当给予的东西,但也绝不会多给分毫。
正因如此,这一声近乎无意识的“纤绰”,才显得格外不同。
梁琬瑗心中有些许酸楚。
原来这个看似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失去分寸的男子,心底也藏着一个清醒时连名字都不敢轻易唤出口的人。
萧翊仍旧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未能走到那个人身边。
梁琬瑗轻轻喟叹了一声,随后悄然退了出去。
那一声无人应答的名字,越过了重重宫墙,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漫长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