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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你可以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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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
这日,一寸锦才开门不久,便陆续来了几拨客人。还真站在柜后,一边替人取料,一边将昨日留下的账目压在手边。她如今对铺中的货色已十分熟悉,寻常生意不必事事再问元纤绰。
午后,元纤绰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乌发以一支青玉簪绾起。临出门前,她将一册待取货的单子交给还真,嘱咐道:“午后若有人来取那匹软烟罗,照昨日说好的价钱便是。其余拿不准的,等我回来再说。”
还真接过册子,笑道: “小姐只管去,铺子里有我。”
柜旁放着元纤绰给萧玳备下的东西。一匹质地柔软的细棉,两匹颜色清淡的薄绫,另有一匣酸甜适口的青梅脯。萧玳有孕不久,月份尚浅,不宜过早张扬,元纤绰也没有备什么郑重的贺礼,只想着衣料轻软,往后裁几身宽松的家常衣裳正合适。
她带了一名伙计一道出门。
秋日的阳光落在两旁屋檐上,偶有几片泛黄的叶子从高处飘落下来,还未落地,便又□□爽的秋风推远了。
到了府外,伙计将东西交给管事清点,留在门外候着。元纤绰独自随侍女穿过前庭。
萧玳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她今日穿了一身藕合色家常衫裙,外罩薄薄的素绡褙子,腰身仍旧纤细,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眉眼间比从前添了几分柔和。案上摆着切开的秋梨与几样果子,她手边只放着半杯温水。
言焕坐在不远处,正将窗扇又合上半面。
萧玳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道:“方才说屋里闷的是你,如今说怕风的又是你。照你这样开了关、关了开,这扇窗迟早要坏了。”
言焕正色道:“太医方才说你近日不可受凉。”
“那他也说了屋中要透气。” 萧玳笑道。
元纤绰才进门便听见这一句,笑意不由得浮上脸。她说道: “看来驸马近日很忙。”
言焕回过头,见是她,神情也松了几分:“纤绰来得正好。你替我劝劝她,别仗着眼下没什么不适,便仍旧处处由着性子。”
“你叫她来劝我?” 萧玳轻轻扬眉。 “你们两个从小一处长大,她是什么性情,你难道不知道?”
元纤绰在萧玳身旁坐下,顺手摸了摸她面前的茶盏,温度正好。她说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多少该听几句。”
萧玳本以为她是来帮自己的,闻言顿时看向她道:“怎么连你也这样。”
“窗子还是开着吧。” 元纤绰又转向言焕说道。 “这样好的天气,闷在屋里反倒不好。”
言焕看了看她们二人,索性不再争辩,只将方才合上的窗重新推开一些。
秋日和煦的阳光从窗格间落进来,映得案上瓷盏明净。庭中的秋明菊才开了数朵,花影被风轻轻投在白墙上,屋内也跟着亮堂起来。
萧玳看过元纤绰送来的衣料,很是喜欢。
“还是你知道我。”萧玳抚过那匹湖青薄绫说道。“宫里昨日送来好几匹缎子,金线密得压手。我光是想起都觉得累。”
“我这些只是给公主做家常衣裳用的。”元纤绰微笑道。 “月份还浅,别的东西不急着置备。”
言焕坐在一旁,闻言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说。她昨夜已经想到了孩子周岁时该穿什么。”
萧玳瞥他一眼道:“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倒记得清楚。”
“你说过的话,我几时没有记住?” 言焕笑道。
这一句说得平常,萧玳却安静了一瞬,唇边的笑意慢慢柔软下来。
元纤绰看着二人,没有接话。
她与言焕相识多年,曾经也有过一些没有说出口便已经结束的遗憾。如今再看他替萧玳添水、替她留意窗下的风,那些年少时的心绪早已淡远,只剩下一点温和的感慨。
萧玳嫁给了自己愿意嫁的人,言焕待她也很好。这样寻常的两句话,放在世间无数夫妻身上或许都并不稀奇,可对于生在皇家的萧玳而言,已经是一桩难得的圆满。
萧玳吃了一枚青梅脯,又问起一寸锦近来的生意。“听说你前些时候收到了北境的回信?”
“才送回来不久。” 元纤绰道。 “先前改过的几件军衣还算合用,只是内衬仍有些不妥。那边有位校尉想再做二三十件,入冬以前给营中的军士们试一试。”
“二三十件?”萧玳笑道。“你当初不是只想给外祖父从前的旧部做几件而已么?”
“如今也只是军士们私下试用。若下一批也不好,照样要重新改。”元纤绰说道。
言焕道: “有人愿意试,便已经是好事。能够叫人主动来问,并不容易。”
“所以我才不敢草率。” 元纤绰点点头说道。
三人正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侍女进来禀道: “公主,太子殿下到了。”
元纤绰一怔。
方才屋中尚且轻快的笑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住,静了一瞬。萧玳也有些意外,继而坐直了身子。
话音刚落,院外已经传来内侍低低的问安声。
元纤绰若在此刻告辞,必然会与萧翊迎面撞上。何况她才坐了片刻,忽然起身回避,反倒将所有不能言明的心思摆到了旁人眼前。
她只得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佯装无事。
珠帘掀开,萧翊自外面走了进来。
他发间束着偃月玉冠,一袭深黛色长衫,腰间系着螭纹黄玉佩,身姿峻拔,神色端肃。
萧翊先看了一眼萧玳,随后,目光便落在了元纤绰身上。
自当日刻意回避之后,他们已经有一阵没有见到对方了。
如今,他就这样出现在几人面前,令她连转身回避的余地都没有。
元纤绰随言焕一同起身行礼道: “ 殿下。”
萧翊看了她一眼,只是说道: “ 不必多礼。” 语气平静,与他对待旁人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萧玳招呼兄长坐下,又叫人重新奉茶,笑着说道: “ 我还以为皇兄今日不得空。”
萧翊在一旁落座,淡笑着问道: “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只是清晨偶尔犯恶心,别的都还好。偏偏言焕把我当成一只碰不得的瓷瓶,连窗子都不许多开。” 萧玳笑答道。
萧翊看向言焕,言焕无奈地说道:“ 她只说我紧张,不说自己昨日险些踩着裙角。”
“不过是绊了一下。” 萧玳嗔怪道。
“待真摔了便迟了。” 言焕立即蹙眉道。
萧翊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继而说道: “他谨慎些并无不好。只是太医既已看过,便照医嘱来,不必一日换几套说法,反倒叫你心烦。”
萧翊又问了几句她近来的饮食与起居,话不多,却都问得妥帖。萧玳在他面前仍像从前未出阁时一般轻快,还嫌他与言焕同样多虑 。
元纤绰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她从前便知道萧翊疼爱妹妹,只是今日看着他微微俯身听萧玳说话,眉间惯有的冷肃渐渐散开,心中仍旧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这样的人,并非没有温情。只不过,他身上的温情能够坦然给妹妹,甚至能够分给东宫中那些依附于他的女子。唯独到了自己这里,便只能藏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
萧玳尚不知她心中所想,转而说起了方才的话题: “皇兄来得正好,纤绰先前做的军衣,听说北边已经有不少人想要了。”
萧翊的目光重新落在元纤绰身上,问道: “有回信了?”
“信是前些日才到的。只是小范围试用,算不得真正有了结果。” 元纤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说道。
“哪里不合适?” 萧翊问。
元纤绰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略一停顿才道: “肩腰的改动尚可,内衬还得改。吸了汗以后不容易干,穿得久了,也磨人。”
“北地行军,衣里积湿比单薄更伤人。白日里行得急,汗气散不出去,入夜再受风,厚衣也未必护得住。” 萧翊说道。
元纤绰听着,想起他曾亲赴北境,也真正随军走过那些寒风无遮的旷野。他们也是在那里,真正表明心意的。
她微微抬眼,正与他目光相接。
“ 这一回减了后背的夹层,只在前襟与腰腹留厚。究竟是否合用,还要等试过才知道。” 沉吟片刻后,元纤绰回答道。
萧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继而道: “你已经想到了。”
元纤绰没有再接话,只是浅笑着垂眸点了点头。
她从前最在意的,便是他曾经轻慢过自己。后来两人相知相恋,他也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待她,可她仍然会因为他认真听自己说完一件事,又认可自己时而生出一点难以遮掩的欢喜。
偏偏这欢喜来得如此容易,更令她觉得自己没有长进。
萧玳的目光在有些异样的二人之间略停了一瞬,只接过言焕递来的温水,低头抿了一口。
又坐了片刻,萧玳面上渐渐显出倦意。言焕先看出来,低声问她是不是要进去歇一会儿。
萧玳原本还想留元纤绰用饭,奈何精神确实不如往常,只好作罢。
“等我过些日子好点了,你再来陪我。” 她握住元纤绰的手说道。
元纤绰笑道:“好,都听公主的。”
她起身告辞。萧翊原本还坐在一旁,见她要走,也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意欲离开。
言焕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留下照看萧玳。府中侍女刚将元纤绰送出院门,便被萧翊低声叫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长廊。
公主府庭院深阔,午后的日光从廊檐外斜落进来。府中草木枝叶映在青砖上,一簇明,一簇暗。外面偶有侍从经过,见到萧翊便远远止步行礼。
静默片刻后,萧翊先开了口问道: “数十件军衣,凭一寸锦眼下的人手和规模,做得过来么?”
“铺里筹划添人,陆家商号也一直协助着,何况衣裳并非全要立刻赶出来,所以应该来得及。” 元纤绰淡淡答道。
她答得规矩,每一句都是正事,连语气都挑不出错处。
萧翊缓下脚步,侧过脸看她,低声问道: “你如今同我只剩这些话了?”
廊外天光甚好,风穿过庭中花木,将她鬓边一缕细发轻轻吹动。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看向他轻声答道: “殿下问的是军衣,我自然也就回答关于军衣的事情。”
萧翊眸色微沉。
这些日子,他没有再叫人往一寸锦送过只言片语。她说不愿再这样相见,他便依了她;她怕自己越陷越深,他也没有再逼她赴约。
“你要我不再扰你,我已经照做了。”他说。
“我知道。” 元纤绰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便也不曾想过见我?” 萧翊蹙眉道。
元纤绰一怔。她本可以逞强说没有。可到了他面前,那两个字忽然变得很难讲出口。
“想或不想,都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垂眸道。
萧翊没有回答。
“方才看着公主,我很替她感到欢喜。”她道。
萧翊明白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萧玳与言焕可以在明亮的厅堂里并肩而坐,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谈论尚未出世的孩子,可以为一扇窗该开还是该关争上几句。那些细碎得近乎不值一提的日子,恰恰是他与元纤绰眼下无法拥有的东西。
沉吟半晌,他终于又开口道: “我不能拿一句尚无着落的话哄你。”
“所以我才会想避开。” 元纤绰说道。
萧翊立在明暗相接的廊下,眉眼仍旧沉静,只有掩在袖中的手在慢慢收紧。
他身为储君,习惯衡量得失,也习惯将一切控制在自己可以收拾的范围之内。唯独眼前这个女子,已经一再越过了他原本划下的界限。
萧翊心里很清楚,即便到了此刻,他所能许给元纤绰的,仍只是一个由东宫替她安排好的位置,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将来。
可当她当真一步一步退开时,他又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的生命里离去。
这份不肯放手的执念之中,自然有真心,也的确藏着他的自私。
元纤绰轻呼出一口气后低声道: “殿下每来见我一次,我便要再花上许多时日,才能将自己的日子重新过回原来的模样。”
萧翊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说道: “可我近来,没有一日能够回到原来的样子。”
元纤绰沉默不语。
前庭已经近在眼前。
走到廊前,元纤绰停下脚步,俯身向他行了一礼。这一礼客气周全,也将两人之间方才短暂松动的距离,重新隔了开来。
萧翊静静看着她。临去以前,才低声道:“你可以不来见我。”
他停顿片刻,声音愈发低沉。
“但不要以为,只要彼此不见,便当真能够将我们之间的一切尽数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