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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元纤绰看向 ...

  •   久雨新晴后,秋风初起时。
      长街两侧的桂树刚开出细碎花粒,香气不盛,偶尔随着过街秋风送来一阵,转瞬便散了。
      陆家南返的货队昨夜进了城。
      一早,陆知津便与程砚舟一道来到一寸锦。随行伙计抬进来的不是布匹,而是一只不大的木箱。箱外裹着粗布,四角又都以油蜡布仔细包过,封绳上留着陆家沿途各处货栈的验记。
      还真先接过程砚舟递来的运单,又俯身查看起封记。
      程砚舟提醒道: “外层封绳在途中受潮,换过一次,这些事项都记在第三页。”
      还真点点头,说道: “ 看见了。原来的封记也拓在这里,能对得上。”
      程砚舟便没有再解释,只将随身带来的印盒放到她手边。还真取出铺印,在收货一栏落下印记,动作比从前熟练许多。
      元纤绰开了箱子,只见里面叠着一件从北境送回来的样衣,另有一封回信和几张试穿记录。那件衣裳正是之前由一寸锦送出去的样衣之一。衣服颜色经过数月风吹日晒,已经变得暗沉不少。袖肘与肩背留着明显的磨痕,衣摆也沾过泥水,洗净以后仍能看见浅淡痕迹。
      元纤绰先拿起回信读了起来。
      几名旧部依次写明试穿情形。改过的肩背确实不再牵扯手臂,骑马挽弓时比旧衣灵便;腰后多放出的那一片料子也有用,长途骑行以后,不会再令衣摆紧紧绷在腿上。而领口收得比从前严密,夜里巡边时,风不容易灌进去。
      膝肘的覆布虽然经得住磨,但是仍有一处针脚太硬,蹲伏久了会硌着皮肉。
      看来最大的问题在内衬。北境昼夜温差大,巡边时出了汗,原先所用的细棉布干得太慢。汗湿以后贴在身上,风一吹便冷;反复湿透晾干,布面也渐渐发涩,后心与袖底磨得不甚舒服。
      几件样衣被营中其他士卒也借去试穿过。有校尉看见后,问了衣裳的来处,也叫人换着穿过两回。他有意在入冬以前再添一批,分给几支巡边小队试穿。
      旧部们不肯再叫元纤绰独自承担料钱,已经凑出一部分银钱随信送来,只求下一批能添做二三十件。
      元纤绰将整封信从头看完,又把附在后面的几张试穿记录逐一看过,这才放下了手中的信。
      陆知津站在桌案另一侧静静候着。
      元纤绰把送回来的样衣翻过来,手指沿着袖底的缝线缓缓摸过去,发觉内衬果然已经有些发硬,后心一处磨得尤其明显,布面上还能看见反复汗湿以后留下的浅白盐痕。
      陆知津拿起回信,完整看过一遍后道: “看来我当日没有说错。”
      元纤绰看向他。
      “若衣裳真的好,想要的人不会永远只有几个。” 陆知津笑道。
      “先别急着得意。”元纤绰指了指样衣后心,说道: “我们选错内衬了。”
      陆知津说道: “细棉贴身柔软,却不适合北境巡边。尤其入秋以后,汗湿了干得慢,反倒容易受寒。纯苎麻干得快,贴身却太粗。我们可以去看看棉麻混织的薄布。”
      元纤绰抬眼看向了他。
      陆知津将回信放回桌上,继而道: “前些日子有一批新料到了临康,原本是永州的织户做来裁夏衣用的。棉线作经,细麻作纬,煮练以后比寻常麻布软,遇水又比细棉干得快。只是各家织法不同,要亲自看过才知道能不能用。”
      元纤绰将样衣重新叠好,提议道: “去看看。”
      还真闻言,将试穿记录收拢起来,问道: “小姐,这些如何记账?”
      “回信与试穿记录分开誊抄。送回来的样衣另立一页,将磨损之处都记下来。” 元纤绰答道。
      程砚舟道: “北境分号的掌柜还带回了一份沿途支用,正在陆家货栈核算。等核清以后,我再送来。”
      还真点了点头,将账册挪到自己面前,说: “程掌事把货栈那份带来便是。这里的交接,我先照箱中数目记。”
      程砚舟看了一眼她铺在案上的纸,正是他先前送来的桐油账纸。
      “这纸可还好用?”他问道。
      “比寻常账纸耐水。前日茶盏翻了,擦干以后,墨迹也没有散。” 还真答道。
      “那我下回再带些。” 程砚舟微笑着说道。
      还真这一次没有推辞,只应道: “好。”
      两人说话时都没有停下手里的事。一个核运单,一个整理箱中货签,仿佛已经这样配合过许多回。
      元纤绰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取了一小块原先的内衬料样,与陆知津一道出了铺子。
      秋天的日色仍明亮,却不再像盛夏时那样灼人。街边卖凉饮的摊子撤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新下来的菱角、莲藕与青皮橘。
      两人沿途先后看了几家料行,终于在街角一家铺子寻到了几匹棉麻混织的薄布。
      布面没有多少光泽,颜色也不十分匀净,胜在细密结实。元纤绰将一角浸过水,拧干以后铺在窗边,不过片刻,表面水色便渐渐淡了。
      她又把料子贴在腕内试了试,问道: “煮练过几遍?”
      “两遍。” 掌柜答道。 “若再煮一遍,自然更软,只是布身也会松一些。”
      “过水以后缩多少?” 陆知津问。
      掌柜迟疑着没有立即作答。
      陆知津知道其中必有文章。他熟悉这批货进仓的时日,也知道其中两匹经纬略有不齐;元纤绰则逐一看过布边,不肯将几匹不同成色的料子按同一个价钱收下。两人与掌柜说了不过一盏茶工夫,便将价钱压到了合适之处。
      最后他们买下几丈,计划带回去反复过水,再裁三件新样。
      从那间料行出来时,已近正午。
      陆知津让伙计晚些将选好的料子送往一寸锦,径自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元纤绰跟出几步,察觉方向不对,不由得问道: “这不是回一寸锦的路。”
      “我知道。” 陆知津笑着答道。
      “还要去哪里?” 元纤绰问。
      “吃饭。”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件事早已安排好了。
      元纤绰看了看他。
      “人总不能只想着做生意。” 说着,陆知津带着元纤绰沿街往前,又转过两道窄巷。
      附近渐渐没有了临街的酒楼与茶肆,只剩几处寻常民宅。一间豆腐铺支着半旧布帘,门前木架上晾着几方才压好的豆腐。陆知津从豆腐铺旁边穿过去,径直走向巷尾。
      元纤绰随着他停在一扇木门前。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招揽客人的幌子。半墙石榴枝从院内探出来,叶色已经渐深,枝头缀着几个尚未熟透的果子。
      “这里也是食肆?”元纤绰问。
      “进去便知道了。” 陆知津抬手叩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名系着靛青围裙的老妇人看见陆知津,脸上并无惊讶,只道:“陆公子今日来得巧。栗子鸡才收汁,河鲫也刚送来。”
      陆知津笑着点点头。
      老妇人随即开了门,又看了元纤绰一眼,并未多问,只笑着领二人进去。
      院子比外面看着宽敞一些。
      靠墙搭着一方葡萄架,叶子已经黄了一半。下面只摆着四张木桌,其中两张坐了人,衣着都很寻常,像是附近货栈的掌柜与船行伙计。元纤绰坐下以后,才问: “少东家怎么找到这里的?”
      “寻货时走错了路,无意间发现的。” 陆知津笑道。
      陆知津替她倒了一盏温茶,继而道: “那日下雨,我原本想从这里绕去河边,闻见院中有饭香,便进来问了一句。”
      老妇人恰好端着碗筷经过,闻言笑道: “陆公子说得倒轻巧。那日东西都差不多卖完了,他还站在檐下不走。老头子看他淋雨候着怪可怜的,才给他煮了一碗面。”
      元纤绰看向陆知津,不由得笑道: “原来是赖着不走换来的。”
      “我付钱了。” 陆知津立即说道。
      老妇人很快将饭菜送上来。
      一小锅新栗焖鸡,栗肉已经煨得绵软,鸡块吸足汤汁,颜色浓而不腻;一尾河鲫与嫩豆腐熬成清白鱼汤,只放了姜片与细盐;另有一碟清炒藕片,脆嫩中带着一点自然清甜。
      米饭是今年新收的米。木盖揭开时,白汽裹着米香缓缓散出来,与窗外吹进来的秋风混在一处。
      元纤绰原本以为陆知津将这地方夸得太过,尝过一口栗子鸡以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块栗子细细品尝起来。
      陆知津笑着看向她。
      老妇人过来添汤时,看见元纤绰碗里的饭已经见底,顺手又替她添了半碗。
      元纤绰还未来得及阻止,陆知津便道: “ 多吃点才有力气继续做事。”
      元纤绰抬眼看他,说道: “少东家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多。”
      陆知津略一停顿,忽然将手中筷子放下道: “元东家同我也算相识许久,该改口了吧。怎么仍旧一句句少东家这样称呼我?”
      “那还是叫陆公子?”元纤绰问。
      “听起来更生分。” 陆知津放下手中茶盏道。
      元纤绰看着他,不解地问: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陆知津靠回椅背,淡淡笑道: “我又不是没有名字。”
      院中恰有一阵风吹过。葡萄藤上半黄的叶子轻轻相触,发出细碎声响。邻桌有人低声说话,厨房中则传来锅铲落在铁锅边缘的轻响。
      元纤绰沉默片刻后试探性地开了口:“陆知津?”
      他笑着点点头。
      不过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但是元纤绰很少这样直呼其名。他是一寸锦往来生意上的陆家少东家,是陆家商号里人人恭敬相待的主人。称呼一旦换了,仿佛也将那些账册、契书与商号名头暂时都放到了一旁。
      陆知津眼底已经有了笑意。他说道: “以后都这么叫吧,不要再那么生分了。”
      元纤绰看了他一眼,低头去喝鱼汤。
      两个人说回今日看的料子,话题却没有在生意上停留太久。陆知津说起自己年少时跟着货队四处看货,曾将一箱外表光鲜的橘子买回来,开箱以后才发现底下垫了半箱湿草。元纤绰问他后来如何处置,他说全部拉去酿了酒,结果酸的无法入口,还是全都扔了。
      元纤绰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知津说完,又挑了一桩早年看错货的旧事告诉她。说到最后,连邻桌的老掌柜都听得笑起来。元纤绰起初还忍着笑,后来也不再掩饰,眉眼间的笑意像被窗外秋水照亮,清晰而明快。
      窗外只有风动芦苇,院中只有饭香扑鼻。
      饭后,老妇人送来两碗温热的桂花米酿。元纤绰尝了一口,甜味很淡,酒气也不重。
      陆知津笑了一下。
      元纤绰搁下小碗后说道: “今日你请吧。下一回若还有这样的好地方,换我请你。”
      陆知津看向她,笑道: “还有下一回?”
      元纤绰这才察觉自己说得太过自然。她顿了顿又说道: “要看你还能不能找到这样值得我付钱的地方。”
      陆知津安静了一瞬,随后低头笑起来说: “行!我慢慢找。”
      两人离开时,已经是午后。
      秋日阳光斜落在小巷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知津回到料行取了先前留下的两卷样布,一手一卷,沿原路往一寸锦走。元纤绰伸手要接,陆知津低头看了一眼,将其中一卷递给她,唇边的笑意始终没有散。
      回到一寸锦时,程砚舟早已先行离开。还真将北境送回的样衣平放在后院长案上,试穿记录也誊抄完毕。原件收在桐油纸夹成的册页里,旁边另放着一张新开的用料簿。
      “小姐,送来的银钱已经点过。几位旧部各自出了多少,信中也写得清楚。” 还真回复道。
      元纤绰将新买的棉麻薄布展开,与旧内衬放在一处查看。两种布料乍看相差不多,细摸才能察觉新料的经纬更疏,透气也更好。她取剪子裁下几块小样,分别交给还真后吩咐道: “这一块清水过三遍,这一块加皂角洗,余下的浸一夜。明日都晾起来,看哪一块收得最厉害。”
      还真一一记下。
      元纤绰看向那件被送回来的样衣又说: “先改三件。内衬、膝间针脚与袖底都换过,再送回去试。没有回话以前,余下的只备料,不动剪。”
      陆知津问道: “若那名校尉催问呢?”
      “衣裳赶得快没有用。穿在身上不合适,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元纤绰答道。
      陆知津点了点头后说道: “那便照你的意思办。料子若能用,后面的货源我来安排。下一拨北去的商队尚有些时候,也来得及。”
      还真旋即将北境寄来的银钱另行入账。
      原先那本薄薄的样衣用料簿,只记着几件衣裳。如今重新翻开一页,试穿人数、所求数目与添改之处已经写了满纸。
      元纤绰当初只想替几位外祖父旧部做几件添衣,从未想过事情会走到今日。
      陆知津准备告辞,走到月门前时,身后忽然传来元纤绰的唤声。
      “陆知津。”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一看,元纤绰仍站在长案旁,手按着新买回来的棉麻薄布说: “明日若得空,把陆家库中那匹洗过数次的旧样也带来。我想放在一处比较。”
      “好。”陆知津笑道。
      陆知津离开后,元纤绰低下头,重新看向从北境送回的样衣。
      当日送走的不过是几件衣裳。如今,北境的回音穿过千里,落在一寸锦的长案上,已经不再只属于几位故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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