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41、第 41 章 晚宴结束，

　　夏末，临康延续许久的暑气终于退下去一些。白日依旧闷热，入夜以后，风里已有了一缕凉意。宁王府庭前的蝉声渐稀，池中荷叶也不复盛夏时浓碧，有几片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宁王萧骧坐在书房中，案上放着一张被折得极小的信笺。探子立在灯影之外，将大理寺暗查马栈的消息逐一禀明。
　　北境送回的马掌已经被人辨认出来。马匹曾经常走临康附近的湿石路，换掌时又做得仓促，前蹄已经换成北地宽掌，后蹄却仍留下南方旧式。顺着钉法查下去，最终落在临康西市一间名义上早已停业的旧马栈。
　　那间马栈在北境劫案以前，曾经暗中养过一批马。租用马栈的是一家空壳脚行，草料与修缮银钱却从顺通号西仓附近的外账房支取。更麻烦的是，同一家脚行的名字，也出现在秋猎草料的支用官册里。
　　萧骧听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问道： “看栈的人呢？”
　　“已经送出临康。” 探子答道。
　　“让他继续走，不要轻举妄动。” 他说道。
　　探子略有迟疑地说道： “若被东宫先找到…”
　　“现在此人至多算是畏罪潜逃。若此人忽然死在逃亡路上，才是真正告诉太子，他查对了地方。”说着，萧骧将那张信笺移到灯焰上，火舌沿着纸角卷起，很快将字迹吞没。
　　“关津小吏仍旧没有下落？” 萧骧又问道。
　　“没有。依然是不知去向。” 探子答道。
　　“继续找。” 萧骧沉声下令。
　　“是。” 探子应了一声。
　　外间恰在此时传来通报，说禁军统领元方已经到了。
　　听罢，萧骧抬起眼，方才眼底那一点阴沉迅速被敛去。他整了整衣袖，起身往水榭走去，此刻的神情看着仍旧是那个待人温和、进退有度的宁王。

　　元方今日前来，是为了看望两个女儿。
　　宁王在水榭设下晚宴。
　　元纤纭穿一身绛紫薄罗长衣，头上簪着金镶玉步摇，坐在宁王身旁，通身都是王妃应有的端庄高贵。
　　而月见作为侧妃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她只穿一件颜色素淡的浅粉衣裙，发间也没有多少装饰。
　　元家这一辈的女儿多循“纤”字取名，唯独她是庶出，出生时没有得到多少重视，连“月见”二字也取得随意，并未真正列入姐妹间的排行。
　　她与元纤纭素来不亲近。元纤纭自幼以元家嫡女自居，后来二女一同嫁入宁王府，元纤纭便更不愿让人将自己与一个庶妹相提并论。
　　看见元方进来，两人一同行礼道： “父亲。”
　　元方看了看她们，依次叫她们起身。
　　一家人坐在同一张席间，气氛却算不上有多亲近。元纤纭说起王府近来的宴饮与宫中赏赐，月见始终安静坐着。元方偶尔问她一句话，她才简短作答。
　　萧骧待元方仍旧十分周到。席间先问他的身体状况，又问元轼近来的课业。酒过三巡，才像随口谈及一般，提起东宫近来仍在查问顺通号的事情。他问道： “听说大理寺的人近来屡次持东宫勘合出城，不知宫门值守可曾有所调动？”
　　元方放下酒盏，答道： “宫门仍照旧例轮值。”
　　“本王还听说，东宫可能要从外地接回一名证人。” 萧骧含笑道。 “此事若牵涉北境事宜，难免有人趁机生乱。岳父掌管宫禁，应当早作提防。”
　　“禁军只验出入勘合，不问大理寺查办何案。若真要接何人入宫，自会有陛下的旨意。旨意未到以前，臣不敢妄加揣测。” 元方正色道。
　　萧骧看了他片刻，随即笑道： “岳父一向谨慎，是本王多问了。” 他很快便切换了话题。
　　元纤纭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戒备，神色微微有些不悦。她说道： “殿下不过是担心宫城安危，父亲何必答得这样生分？”
　　元方抬眼看向她道： “正因为关系宫城安危，才不能在家宴上随意谈论。”
　　元纤纭脸色一僵。
　　月见似乎想说什么，尚未开口，元纤纭已经淡淡看了过去，月见旋即沉默着重新垂下了眼来。
　　元方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眉头紧锁。
　　晚宴结束，元方起身告辞，元纤纭只送到水榭之外便停下了脚步。她仍在意父亲方才没有给自己的丈夫留下情面，悻悻离开。
　　月见将元方送出前院后，叮嘱道： “父亲路上小心。” 说完，她站在廊下，没有再往前走。
　　元方回头看向她，月见身后的宁王府灯火明亮，照得她的影子细长而孤单。
　　“照顾好自己。” 元方的眼中充满了担忧之色。
　　“我知道了。” 月见轻轻应了一声。

　　宁王府中的那一席家宴过后，临康城里仍旧风平浪静。
　　顺通号的船照常往来于东西两埠，码头上帆影相接，看不出与从前有什么不同。
　　然而，临康西市那处旧马栈，已经人去院空。循着北境送来的那副旧马掌查过去，钉匠尚能认出自己的手艺，也记得那一年曾有人一次牵来数匹北地马，更换过后蹄的窄掌。只是租用马栈的人早已不知所踪，账上所留的商号，也在数年前便歇了业。
　　都察院继续核验旧账，发现马栈有一笔租银，曾经由顺通号的一处外账代为结付。而那个早已歇业的商号名号，也曾出现在秋猎前采办草料的凭据之中。
　　两处账目相隔甚远，分别收存在不同衙门。若非那副马掌从北境送到临康，大约永远不会有人将它们摆在一处。
　　这些消息送到东宫时，已近日暮。书房四面的竹帘都卷起一半，夏末的风穿过庭中高树，送来继续凉意。
　　言焕立在桌案前，将几份抄录展开在案上后说道： “一个早已歇业的商号，既租过西市马栈，又替秋猎所用的马匹采买过草料。定岭劫案留下的那匹伤马，也曾在这处马栈换过蹄掌。”
　　萧翊沉声道： “眼下只能证明，有人借用同一个商号名目行事。”
　　“殿下以为两件事尚且不能并为一桩案？” 言焕问道。
　　“可以循此追查，但不能就此认定是同一批人。” 萧翊蹙眉道。
　　秋猎行刺与北境商队劫案相隔千里。一个是刺杀储君，一个是劫夺商货。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旧案，如今因为一家不存在的商号与一处废弃马栈，第一次隐约有了交叠之处。
　　“顺通号替它结过租银。”言焕道。
　　“顺通号经手的货物与银钱太多，这笔银子究竟是商号托付，还是有人借顺通号转手，尚未查清。不能因为一个名字，便惊动整条商路。”萧翊说着，将那页外账抄录单独抽了出来。
　　“经手之人可还在？” 萧翊问道。
　　“账房已经换过两回。旧人有的去了幽州，有的仍在临康，尚在逐一核实。” 言焕答道。
　　萧翊微微颔首道： “先查人，不要拿公文去问。西市马栈既已空了，便说明有人知道这条线迟早会被翻出来。”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东宫侍卫在帘外行礼后，恭敬地向萧翊呈上一封刚刚送抵的密报。
　　萧翊拆开看过，目光渐渐凝住。
　　“定岭关津那名掌验小吏，或许没有死。” 萧翊沉声道。
　　驿站失火以后，此人一直列在遇难名册之中。只是当日火势太大，事后清理出的尸身多已难以辨认，始终没有人能够确切指认其中一具便是那名小吏。
　　近来有人沿着他可能逃离的方向暗中查访，得知火灾后的第三日，曾有一名左臂灼伤的年轻男子在南下官道旁求医。那人不肯留下姓名，伤处包扎以后便匆匆离开。药铺掌柜只能记得，他年貌与那名小吏大致相合。
　　线索随后追至一处渡口。有人见过他搭乘货船南下，究竟去了哪里，却再没有人说得清楚。
　　密报最后还提到，在东宫的人查到药铺以前，已经有另一拨人在沿途寻找此人。那些人没有出示官府文书，也不曾说明来路。他们出手阔绰，问过医馆、脚店与渡船以后便立即离去。
　　言焕看完密报，问道：“会不会是顺通号的人？”
　　萧翊沉默片刻后道： “目下没有证据无法下断言。”
　　顺通号确实已经多次出现在几桩旧案里，但它沿南北商路设有众多分号，官府、商户乃至宫中采办都曾借其转运货物。有人通过顺通号行事，不等于那群身份不明的人便一定来自顺通号。
　　言焕道：“一个掌验小吏，若只是畏罪潜逃，不值得让人这样一路追索。”
　　“他或者亲眼见过那张路引如何过关，或者知道关津官簿为何被人改动。至于他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东西，等找到人以后再问。” 萧翊说道。
　　关津留档中，那张本该存在的验讫副券至今下落不明。小吏与副券一同消失，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此刻谁也不能断定。
　　萧翊唤来侍卫，吩咐道：“从药铺、脚店和渡口继续往南查。留意医治过烧伤的人，也查那几日有没有临时搭船的年轻男子。不要亮明身份，不许惊动地方衙门。”
　　侍卫领命退下。
　　原本散落在账簿里的线索，至此终于落到了一个可能尚在人世的人身上。只要小吏活着，定岭关津那一夜发生过什么，便仍有机会查明；倘若再次晚了一步，这条才露出端倪的线，或许便会永远断去。
　　言焕将几份抄录重新收拢后说道： “臣明日再去核秋猎草料的经手人。”
　　萧翊颔首。
　　言焕告退以后，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齐璠进来点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萧翊仍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定岭至临康的水路舆图上。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一寸锦内，元纤绰问他案情是否会水落石出，他答应过她会做到。可如今，他不知道那名小吏究竟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另一拨寻找他的人查到何处。
　　萧翊提起笔，在那处渡口旁落下一点墨记。
　　窗外风过树梢，满庭叶声忽然深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