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40、第 40 章 陆知津看见

　　是日，临康商会差人给元纤绰送来一封盖着商会印记的短函，说北境官署将定岭劫案中寻回的遗物送到了临康，请当日同行的商户一同前去辨认。
　　元纤绰将短函看过一遍，交代还真照看铺中，便独自去了商会会馆。
　　会馆侧厅里摆着七只大小不一的布包，每只布包外都系着写有姓名的木签。没有太多东西，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钱袋、随身短刀与沿途记事的薄册。有些沾着洗不净的泥痕，有些已经在劫乱中破损，只能勉强辨认。
　　罗师傅的遗物放在最里头。有一把磨旧的小刀，一块灰白磨石，半袋铜钱，还有一本用细绳缚过的路簿。簿中写的不是账目，而是北路各处可供歇脚的村镇、驿站与水源。字迹有时端正，有时潦草，页边还夹着几张别人托他代写的平安信。
　　当日被罗师傅救下的年轻伙计也来了。他腿上的伤已经愈合，可走路时仍有些不稳。他一眼就认出那把小刀，说罗师傅每次在野外歇脚，都要拿出来削一根细木条，用以察看次日风向。
　　商会主事者将遗物重新封好，又取出议定的恤银。
　　遇难者里，六户人家都在临康城中，商会已经派人将抚恤银钱送去。只有罗家是住在郊外，路远一些，商会正准备另派人前往。
　　元纤绰道： “让我去吧。”
　　当时，最后陪在罗师傅身旁的除了那个年轻伙计就是元纤绰了，因此听她说要自发去送恤银，商会的人并没有反对。
　　“我同你一道去。”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元纤绰转过头，才看见是陆知津从外间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恤银的交割文书，应当是才从商会账房过来。
　　“这笔银钱暂由陆家柜上兑出，文书也在我这里。既然要送，总得亲自交割好。” 陆知津说道。

　　午后，两人骑着马一起出了西城门。他们又安排了一辆马车载着遗物与抚恤银钱送去，那名年轻伙计也坐在车中随行。
　　出了城以后，房舍渐渐稀疏。远处水田里，几个农人正戴着斗笠弯腰劳作。
　　罗家住在郊外河堤旁的一座村落里。门前种着两棵桑树，屋檐下还挂着几串晒到一半的药草。
　　罗师傅的妻子早已候在门前。她鬓发灰白，穿一件朴素的褐色布衣，身旁站着刚从邻村赶回来的女儿。
　　商会的人将布包放到罗家厅堂中的木桌上，罗娘子将之打开后一伸手便先摸到了那把小刀。
　　“这是他的...出门多少年，总带着。” 她握紧刀柄，声音很低。
　　年轻伙计站在堂下，迟疑许久，终是跪了下去，泣声说道： “婶子，对不住！罗师傅是为了救我才…”
　　罗娘子看向了他。
　　年轻伙计磕了个头，继而道： “若不是为了护我，那一刀不会落在他身上。”
　　院外有风吹过，桑叶发出细密声响。
　　元纤绰站在一旁，眼前又浮现出那一日的情形，心中一阵绞痛。
　　陆知津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罗娘子望向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哽咽道： “他就是那样的人。看见谁倒在路上，总要回头拉一把。你不必自责，好好活下来，就算对得起他了。”
　　年轻伙计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地一再和罗娘子致歉。
　　过了许久，他才踉跄着起身。
　　交割文书办理得很快。商会所给的银钱里包括安葬费、未结工钱与额外抚恤。罗娘子不识字，身旁的女儿便逐字逐句代为查阅，最后按下手印。
　　离开罗家时，日影已经偏西。
　　元纤绰与陆知津二人牵着马沿着河堤缓缓往回城方向走去。
　　水田映着西斜日色，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沉吟片刻，元纤绰开口道：“我有时会想，那场劫案里，我能活下来，全凭侥幸。旁人都说我敢亲赴北境，胆识过人。可每当我想起那七个无辜丧命的人时，我便宁愿再无人提起此事。”
　　陆知津低声道： “记住他们，并不意味着要将他们背在自己身上一辈子。”
　　元纤绰没有应声，迎面的风拂动她颊边散落的碎发，眼中强忍许久的泪水也在此时悄然滑落。
　　陆知津看见了，没有出言安慰，只默默催马向她靠近了一些。
　　又行出一程，元纤绰才重新开口： “商会今日送去的那些银子，能支撑罗家多久？”
　　“办过丧事，再补上先前欠下的药钱和家用，恐怕便剩不下多少了。” 陆知津答道。
　　元纤绰望着田野间渐渐暗下去的水光，说道： “这一次事情闹得大，商会与官府都盯着，抚恤银才能顺利发到遗属手里。可寻常货队若在途中出了事，没有官署送回遗物，也没有那么多商户共同作证，遗属未必能拿到应得的补偿，是不是？”
　　陆知津道： “确实如此。”
　　走商路的人都清楚其中的风险。可车夫、伙计与护卫所得的工钱，本就远不及一车货物值钱。真出了事，若东家厚道，尚会给家眷送去一笔银子；若遇上推诿塞责的，恐怕连尚未结清的工钱也拿不回来。
　　元纤绰思忖良久，声音仍带着几分哽咽地说道： “我在想，每支远行商队出发之前，能不能按车马和人数，另外留出一笔银子？这笔钱不归任何一家商号管，单独记在商会的账上。若途中有人伤亡，便先从这里支取医药费与安葬费，至于各家如何补偿，再另行商议。”
　　陆知津想了片刻，随即答道： “此事还须由商会共同议定。寻常商户不愿多出这笔银子，多半是担心钱交出去以后，最终却不知花到了何处。若能另立一册账簿，将每一笔收支记清，再由各家商号共同核验，倒并非不能商量。”
　　他没有故意将事情说得轻易就能办成，只是顺着元纤绰的想法，将其中几处难办的关节逐一理清。银钱交由谁来保管，何时可以支用，若一整年没有出事，余银又该如何留存，这些细节往后都可以再与商会慢慢议定。
　　元纤绰道： “若此事可行，一寸锦愿意先存上一笔。账上只写‘行路恤资’。谁走这条路，谁便出一份；谁在路上出了事，便先从这笔钱里支取作为补偿。”
　　“陆家也会存上一份。” 陆知津说道。
　　一条商路既要靠无数人往来奔走，便也该替那些远行的人多想一些，为他们及身后的家眷留下一份周全。
　　暮色渐深，二人终于行至城门外。守城军士正逐一点亮门楼下的灯，进城的农人、货车与挑担小贩等等排成了一列。
　　元纤绰勒马停在队伍末尾，转头向陆知津道： “少东家，今日多谢。”
　　陆知津看了她一眼，笑问道： “你是谢我陪你走这一程，还是谢我方才说的那些话？”
　　“都有。” 元纤绰的眼中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陆知津也笑了，随后与她并辔入城。
　　城门上的灯火倾落下来，将二人的影子拉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