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39、第 39 章 那匹始终未

　　酷暑天，葵榴盛放。
　　程砚舟来时，元纤绰正在后院见染坊的人。他带来六匹细绢与一匣漆扣，都是一寸锦前些时日托陆家从郴州转来的。伙计将货物卸在柜前，程砚舟取出货单，准备等元纤绰出来核验。
　　还真从柜台后走过来说道： “小姐一时半刻不得空，这批货由我先验也是一样的。”
　　“好，那就麻烦还真姑娘了。” 说着，程砚舟将货单递给了她。他答得很爽快，没有坚持要等元纤绰亲自过目。
　　还真让伙计将细绢一匹匹解开，只见那些绢颜色素净，有月白、青灰，也有两匹近似芦花的淡褐。她先核封记，再量尺寸，最后才看绢面。到了第五匹时，她忽然停下，伸手摸了摸卷布的木轴，说道： “这一匹重新封过。”
　　程砚舟俯身看去，封口的纸签看似完整，朱印的颜色却比旁边几匹新一些。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以为只是落印时深浅不同。
　　他没有立即下结论，只让伙计取剪子来，将封绳拆开。细绢最外面看不出异样，展开两层以后，靠近木轴的一侧却露出几处极浅的水痕。所幸浸得不深，绢丝尚未发黄，只是已经不能再按原来的成色入账。
　　程砚舟看沉思半晌，继而说道： “这匹先退回陆家。”
　　还真摆摆手说道： “若只裁作里衬，水痕处避开不用，倒也不必整匹退回去。”
　　“货单上记的是上等细绢。送来的东西既不相符，便不能叫一寸锦照原价收下。” 程砚舟说着取过货单，在那一笔旁边重新作了记号。
　　还真低头看着那货单问道： “程掌事不必先请示你们少东家么？”
　　程砚舟收起笔后说道： “这一批由我核货，出了错，自然也该由我处置。”
　　剩余几匹验收完毕，还真正要把货单还回去时，程砚舟又从带来的木匣下方取出一小沓颜色微黄的纸递向了她。那纸张比寻常账纸厚一些，表面没有光泽，边角压得十分平整。
　　“这是什么？” 还真问道。
　　“桐油账纸。上回还真姑娘问过我有没有遇水不易化墨的纸，恰好近日与陆家有生意往来的纸坊新赶制了一批出来，我特意带几张来给你试试。”程砚舟答道。
　　还真一怔，继而说道： “我当时只是随口问问的。”
　　“我知道。反正也不值几个钱，姑娘拿着用吧。 ” 程砚舟兀自将纸放到了货单旁边。
　　还真伸手接过，轻声道： “多谢程掌事。”
　　元纤绰从后院出来时，正看见两人隔着柜台站着。还真低头将那几张桐油纸收进账册，程砚舟则重新系好货单，谁都没有什么异样。
　　“都验过了？”元纤绰问。
　　还真抬起头答道： “验过了。有一匹内层受潮，程掌事说先退回陆家，余下的都没有问题。”
　　元纤绰看了一眼重新卷好的细绢，说道： “既是你验的，便照你记的入账。”
　　还真点头应下，程砚舟也没有再请元纤绰重新查看，只取过盖好一寸锦铺印的货单，告辞离去。
　　还真这才将那几张桐油纸从账册里重新拿出来，理齐以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柜中一格。
　　元纤绰站在旁边看见了，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吩咐伙计将新到的细绢送去后院，便重新忙自己的事去了。

　　数日后，晋阳公主府送来一张帖子。萧玳要替言焕添置两身夏衣，府中送来的料样选来选去，总不合心意，索性请元纤绰亲自过去一趟。
　　是日午后，元纤绰带着几份新到的细绢布样去了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府中人早得过吩咐，带着她穿过前院，径直去了水榭。
　　庭院湖石旁长着几丛芭蕉，叶面被雨洗得润泽。水榭四面卷着细竹帘，风从池上吹来，带着莲叶初生的清气。
　　萧玳一身明丽的淡紫薄罗衫，袖口绣了极细的一圈金线。乌发松松挽作低髻，簪一支白玉海棠。
　　看见元纤绰进来，萧玳便将手里的书卷放下，笑着看向了她。
　　元纤绰行过礼道： “公主要做夏衣，府中什么料子没有，为何特意叫我来？”
　　“府中料子自然多。可他们只会说这一匹名贵，那一匹是新贡。问哪一种穿着不热，哪一种洗过以后不容易皱，便都不作声了。” 萧玳说着，援引她坐到身边，又示意侍女接过元纤绰带来的料匣。
　　元纤绰笑了一下说： “驸马平日常穿什么？”
　　“青的，灰的，再不然便是深蓝。入了夏，看着也叫人觉得热。我替他选颜色，他又总说都好，随便我选，可等衣裳真正做好，来来回回还是只穿那两件。” 萧玳说起这件事，似乎颇有些不满。
　　元纤绰旋即将带来的料样依次铺开，一块竹月，一块浅茶褐，一块颜色极淡的雨过天青，最末还有一块沉静的黛青细绢。
　　“这一匹轻薄，颜色也不算显眼。” 元纤绰拿起一块布样推荐道。
　　萧玳捻起雨过天青的细绢，迎着天光看了看问道： “颜色是不是太淡？”
　　“衬深色腰带便好。” 元纤绰笑道。
　　“颜色浓淡合不合适，问他了，他一定又是说都好，随我配置。” 萧玳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料子。
　　元纤绰不由得笑出了声。
　　两个人许久不曾这样坐在一起说话。萧玳只同她说公主府里的花木长势、言焕一忙就不肯好好用膳的旧毛病，以及前些时日养在后院的一只白鹤啄坏了花圃里一株芍药的事。
　　侍女送来冰镇过的樱桃与酥酪，萧玳将其中一盘推到她面前，又问起一寸锦近来的生意。元纤绰回答，近日才收了几批新料，铺中比之前忙了不少。说着，她低头舀了一勺酥酪。
　　此时，水榭外传来脚步声。侍女上前掀开竹帘，言焕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才从东宫议事回来，身上仍穿着鸦青色公服，腰间系着玉带。大约在外行走得久了，领口染着一点薄汗，眉眼间也有几分倦色。
　　看见元纤绰坐在窗下，他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朝桌上铺开的衣料看了一眼说： “今日倒巧，才回来便有人替我选衣裳。”
　　元纤绰抬眼打量他一番道： “若不是公主请我来，我还不知道你入了夏，仍只肯穿那些深沉颜色。”
　　言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鸦青公服，无奈地说道： “这是公服，也要怪我？”
　　“自然怪你。平日问你喜欢什么颜色，你只会说都好都喜欢。今日纤绰在这里，正好替我做主。” 萧玳斜睨了他一眼。
　　言焕在桌边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道： “你们两个既已商议好了，又何必再问我？”
　　元纤绰道： “总要问一句，免得衣裳做好以后，你又只压在箱底。”
　　萧玳听得笑起来，将那匹雨过天青的细绢往言焕身前一比，问道： “这颜色如何？”
　　言焕看了一眼说： “很好。”
　　她又换成浅茶褐问，还是一样的答复。萧玳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元纤绰。 元纤绰忍不住笑道：“他果然只会这样回答。”
　　言焕这才知道自己又被二人合起来取笑了，只得重新将几匹料子仔细看过，最后指向那块颜色最沉的黛青细绢，说道：“就挑这个吧。”
　　萧玳道： “这个仍旧是深色。你是不是只认得青、黑两色？”
　　言焕笑了一下，伸手捻过那匹细绢的边缘，说道： “今日在东宫，也见过一匹与此相近的黛青锦。”
　　元纤绰听罢一怔。
　　萧玳没有留意她的神色，只问： “皇兄的？”
　　言焕点点头，继而说道： “那匹锦一直搁在书房一侧。内侍原想送去裁制，殿下只说暂且放着，便没有再动。”
　　“既然买了，为何不裁？” 萧玳不解。
　　“这便要问殿下了。” 言焕笑道。他并不知道那匹黛青锦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萧翊为何将它一直留在东宫书房。
　　可元纤绰知道那黛青锦从何而来。当日他们不欢而散，萧翊临走以前，坚持将那料子照价买下，一文也不曾少。她没想到，他在把料子带回东宫以后，既没有令人拿去裁衣，也没有收入库中，只是留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你从东宫一路回来，还什么都没吃吧。” 萧玳说着吩咐身旁侍女送一碗温热的莲子汤来。言焕没有争辩，显然早已习惯有人这样管着他。
　　萧玳问： “皇兄近来仍旧很忙？”
　　“近日议事都会比往常散得迟些。” 言焕接过莲子汤说道。 “ 有时事情已经议完，殿下仍坐着不说话，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 他说完便低头喝汤，没有再谈东宫的事。
　　萧玳听完，片刻后抬起眼，看向元纤绰。元纤绰仍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料样，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按在那匹黛青细绢上的手，许久没有移开。
　　萧玳没有多问，又重新拿起天青色的料子说： “还是这个吧。你每日穿得那样沉闷，看着便叫人心烦。夏日自然该换颜色清爽些的衣料。”
　　言焕点头称是，水榭中又重新有了欢声笑语。方才关于东宫的几句话仿佛只是偶然带过，很快便散在池畔吹来的风里。
　　元纤绰也随她们说回衣料。府中侍女取来言焕往年的一件夏衣，元纤绰照着旧衣看过肩背与袖长，又记下衣领、袖口的裁法。
　　黄昏时分，元纤绰起身告辞，萧玳将她送到水榭外。芭蕉与竹影斜斜落在回廊上，远处有侍女提着新摘的莲蓬经过，青绿莲蓬堆满藤篮，尚带着池水的湿意。
　　“得空便再来坐坐。” 萧玳道。
　　“好。”元纤绰答应下来。
　　萧玳随即又看了她片刻，最后只叮嘱了一句： “路上慢些。”
　　元纤绰走出公主府时，暮色已经漫上长街。
　　此时，她思索着的仍是言焕方才无意提起的那匹黛青锦，萧翊将它留在书房，没有裁，也没有收走。
　　前方传来一声晚钟。暮色之中，宫城重檐只余一道沉静的轮廓。元纤绰遥遥望了一眼，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长风自街巷尽头吹来，她终于收回目光，重新加快了步伐。
　　她并没有因为知道萧翊同样有所介怀，便愿意回到从前。只是那匹始终未曾裁开的黛青锦，从这一夜起，终究还是悄然留在了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