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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只是事涉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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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临康城的瓦色被洗得青黑。檐水沿着兽首滴落,石阶下积着一层浅亮的水光,偶尔有车轮碾过,才将映在其中的半角天色揉碎。
之前一寸锦和陆家一起进购的油蜡布销售情况欠佳,布匹在后库放了多日,只零星卖出去几丈。
这日午后,还真正跪坐在矮案前整理货签,门上的铜铃忽而轻响。进来的是个身量高大的北地男子,穿一身灰褐窄袖衣,肩头还留着几点湿痕。随行的两人停在门外,只他一人走进铺中。
元纤绰从柜后抬头,很快认出了来人是乌维。他们第一次相见,也是在一寸锦。那时乌维只像个来往南北的寻常客商,话不多,挑的却尽是耐磨的骑料。后来定岭以北,刀箭纷乱,他带着呼延马场的护队从山口驰下,她才知道此人绝非寻常商客。
再度见面,元纤绰郑重向他谢过当日的救命之恩。乌维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乌维此次仍未多作寒暄,只问铺中是否有油蜡布。元纤绰命人将料子从后库搬来,又取清水淋在布面上。水珠停在蜡层之上,滚了几遭,并未浸入纤维。乌维弯起布角,看过压蜡是否均匀,又试了试折处会不会开裂,最后将灰绿与茶褐两色都定了下来。
马场常有鞍具与草料需要遮护,北地的雨雪落在皮具上,冻过一夜,最容易发硬开裂。临康人嫌这料子暗沉,到了塞外,却比鲜亮的绸缎有用得多。
生意谈得很快。还真去后间开单时,乌维才顺带提起定岭以北的那桩旧案。劫案之后,呼延马场的人沿着西坡追出数里,后来又在山沟里寻到一匹被弃下的伤马。那匹马前蹄换过北地常见的宽掌,后蹄却仍留着南方马栈惯用的窄掌,马掌上的钉法也与边地不同。随行的老钉匠认出,那种微向内收的落钉手艺,多见于临康的马市。那只卸下来的旧掌已经随公文送往边州官署。定岭案并没有被当作寻常匪患草草结去,而被劫匪夺走的商队文书与路引,至今仍未寻回。
事情已经过去许久,元纤绰肩臂上的伤也只剩下一道浅痕,可“定岭”二字落下来,仍会让她想起当日枯草间压低的风、燃烧的货车以及那七条人命。乌维没有说太多宽慰的话,只道边州与临康迟早会循着那副马掌继续查下去,那七条人命必定还记在案卷里,不会被人遗忘。
元纤绰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还真将单据送来以后,乌维付清定银,命随从将料子先运回客栈。
离开一寸锦以后,他没有立即回客栈,而是绕过两条长街,去了城西。那里多是住宅与医馆,石巷窄而幽深,雨水沿着青砖墙根缓缓流淌。巷尾一株老槐已经生出满树浓阴,树下悬着一面经年风吹日晒的木牌,上面写着“成氏医馆”四字。
地方不大,门前也没有富贵人家的车马。来看病的多是寻常百姓,还有几个穿短褐的脚夫坐在廊下等候。
乌维站在街角,看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内堂出来。老人身形清瘦,背略有些驼,替病人诊脉时却坐得极稳。他低头问过几句话,又在纸上写下药方,递给身边抓药的小徒。
昔年元枫军中有一位军医名叫成烨,擅治刀箭外伤,也精通北地常见的寒症。元妗年少时不是肯安坐闺中的性子,常随父亲往返军中,在伤兵营里替人煎药裹伤。她最初的医术,便是跟着成烨学来的。而眼前这间医馆的主人,正是那位旧日军医。
成烨卸去军中职务以后,便留在临康开了医馆,只是与北地再无来往。
乌维虽然已经沿着线索查到这里,最终决定暂时不贸然上门查访。
成烨不仅认得元妗,也认得呼延迅。若在没有家主授意之前惊动此人,消息很可能先一步会传入元家。何况他尚不知道,成烨对当年的往事,究竟愿意说出多少。
医馆内传来药杵落入铜臼的轻响。乌维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暮色将临时,雨重新落了下来。客栈后院堆着刚从一寸锦运回来的油蜡布,雨滴打在罩布上,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圆痕。乌维进屋以后没有立即歇息,而是点亮案上的灯,将随身带来的薄匣打开。匣中除了几页商路文书,还压着一张乌维查访到的详情记录。
元妗,大将元枫之女,多年前自北地归来,育有一女,籍录中只记她携女归宗,可其女父族一栏始终空着。后来元妗病逝,其女由元家抚养长大,名唤元纤绰。至于她的父亲,元家对外的说法始终只有一个——元妗当年曾招赘成婚,只是赘婿早亡,姓名与原籍不便再考。
元枫在世时更是当着族中上下明言:元纤绰姓元,入的是元氏族谱,便是元家的孩子。名分有族谱为凭,户籍又经官府核准,再加上元枫亲自作保,即便外间偶有揣测,也无人能够公然置喙。
年岁与往事,大致相合。可仅凭这些,仍旧不能断定什么。真正能够说清内情的人,此刻就在临康,但还不能去追问。
成烨不仅教过元妗医术,也曾亲眼见过她与呼延迅相识。后来元妗留在呼延马场的那段日子,他亦知晓一些内情。
灯焰静静燃着,乌维取出信纸,提笔写下“家主亲启”四字。他在信中没有妄作断言,只将查到的事情逐一写明:元妗已经亡故,身后留下一女;元氏籍录未记明其父,时序与当年相合;那女子如今业已离开元家,独自在临康经营布庄,铺名一寸锦。
写到这里,乌维停了片刻,又写道,成烨现居临康城西,开设医馆,身份已然确认。只是事涉元妗,他尚未贸然登门,静候家主示下。
墨迹干透以后,乌维将信折起,封入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蜡布。这封信将会由呼延马场下一支北返的商队贴身带回。
窗外雨声渐密。乌维吹熄案边的一盏灯,只留下窗下微弱的一点光。
次日清晨,北返的商队冒雨出了临康。 那封信藏在铺着油蜡布的货箱暗格里,随车马一同向北而去。 乌维立在城门外,看着最后一辆货车消失在雨雾深处后,才转身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