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37、第 37 章 他的骄傲不

　　回到一寸锦时，暮色已经落进长街。
　　还真正站在柜台后整理今日的货单，听见脚步声，她立即探出头张望，一看见是元纤绰回来了，立即走出去快步迎上前。可目光掠过她身后的陆知津时，还真的脚步又稍稍迟疑了一下。
　　她走到元纤绰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殿...萧公子来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我也没敢多问，他只是说要选料子。”
　　还真显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知道萧翊与自家小姐的关系，也知道元纤绰已经接连回绝了对方两次邀约。如今太子亲自到了铺中，她既不敢怠慢，也不敢贸然叫人去外面寻找元纤绰，只能战战兢兢陪着等到现在。
　　元纤绰一怔，随即低声道： “知道了。”
　　陆知津站在几步之外，听不清还真说了什么，却将她们的神情看得分明。还真平日待客周全，从来不会这样慌张。此刻她压低着声音，神情显得十分紧张局促。而元纤绰听完以后，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也在一瞬间敛了下去。
　　陆知津没有询问，只是随她们一同进了铺中。
　　萧翊正坐在临窗的位置。他今日穿一件墨蓝长衫，腰间佩玉，乍看不过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年轻公子。随行的两名侍卫也都身着便装。一人站在靠门的货架旁，始终留意门外的动静；另一人则立在萧翊身后，位置恰好能够将整间铺子收入眼底。
　　萧翊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三匹布料，一匹竹月色细绸，一匹烟灰软缎，还有一匹颜色压得极沉的黛青锦。
　　萧翊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元纤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随她一起进门的陆知津身上。陆知津一身竹青长衫，身形挺拔，容貌俊逸。身上衣饰不算华贵，气质却是从容大方。
　　陆知津也在看他。眼前之人面容与举止间都有一种与寻常富家子弟不同的矜贵。两名随从看似随意地站着，实际一直护住门窗与主人身侧。陆知津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已经明白此人一定身份不凡，绝非普通客人。
　　更令陆知津在意的是，元纤绰见到那人之后神情骤变。她望向对方时那一瞬的沉默，仿佛藏着某种只属于他们之间，旁人难以窥见的东西。
　　陆知津与元纤绰一道回来，言谈举止间没有刻意亲近，但有一种相处已久才会有的自然。
　　萧翊并未因此便将他视作可以与自己相争的人。他是东宫储君，自幼所见所处皆在万人之上，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同任何人比较。可他仍然不喜欢眼前这一幕。
　　还真上前将新沏好的热茶放到萧翊面前，动作十分恭敬，走开以前又不安地看了元纤绰一眼。
　　这一幕也都尽收陆知津眼底。片刻后，他先开了口： “这位公子也是来选料子的？”
　　萧翊道：“是。”
　　陆知津朝桌上摆放着的衣料看了一眼，问： “可有选中的？”
　　“尚未选定。” 萧翊淡淡答道。
　　陆知津随手拿起桌上那匹黛青锦说道： “这匹布在灯下看着颜色雅致，可到了日光下会泛出一点紫色。公子若平日喜欢素净衣色，未必合适。”
　　萧翊看向他道： “阁下对一寸锦的料子很熟？”
　　“谈不上。” 陆知津将布料放回桌上，继而说道： “只是今日陪元东家看了半日货，多少学到了一点。” 他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可那句“陪看了半日”，却仍旧清清楚楚落进萧翊耳中。
　　元纤绰终于开口道：“少东家，我送你出去，布料的事情明天再谈。”说着，便援引着陆知津出了铺子。
　　萧翊抬眼看着他们一同走出铺门，神色依然没有变化。
　　门外暮色渐深，长街上的店家正陆续收起幌子，远处有人推着卖花的木车经过。
　　“那位公子看着不像是来买料子的。” 陆知津有些探究性地说了一句。
　　元纤绰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颦眉看着他。
　　陆知津没有再追问。他已经从元纤绰的反应里看出了足够多的东西。至于那人究竟是谁，又与元纤绰有怎样的往来，此时并不适合问出口。
　　“明日我让砚舟把余下样布送来。”他说。
　　“好，明日再说。” 元纤绰点点头回答。
　　元纤绰站在门前，看着陆知津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身回到铺内。
　　“小姐…” 还真看了看仍在里面等候的萧翊，声音里带着忧虑。
　　“没事，你守着外间。” 元纤绰吩咐道。
　　还真点头，走出去将门板一块块合上，长街上的灯火与人声被隔在了外面。
　　待两名侍卫也暂时回避到外间的时候，元纤绰适才静静走到了萧翊面前。
　　沉默片刻后，萧翊问：“方才那个人是谁？” 语气很淡，听来不过是随口一问。
　　“陆知津。” 元纤绰低声答道。
　　“原来是那个陆家少东家。” 萧翊道。元纤绰曾经提过陆家。东宫后来查阅临康船运与码头文书，也偶尔见过陆家商号的印记。一个商号少东家，还不至于让东宫太子只因一次照面便失了分寸。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放到桌上说道： “我今日来，确有公事。”
　　元纤绰展开文书一看，正是北境关津送回的抄录。
　　她只看了几行，神色便凝重下来。 “是一寸锦那张被抢走的路引。”
　　“你能够确认？” 萧翊问。
　　元纤绰点点头说道： “一寸锦申领的路引上，写明了毡布、帐料与随行货数。官簿所记看似相合，可称重数绝不可能有这么大。当日北上，一寸锦名下只有两辆货车。劫案以后，一辆车被损坏，余下车马与货物全都随商队进入军驿。即使他们拿走所有余货，也装不出这里所记的分量。”
　　萧翊道：“那批车里，很可能是粮。”
　　元纤绰抬起眼说道： “所以他们拦截商队，绝对不是纯粹为了杀人越货。”
　　“眼下还不能断定那场劫杀从一开始便只为抢走路引。但拿到路引以后，他们确实立即将它用在了另一批货上。” 萧翊蹙眉道。
　　“负责验引的人呢？” 元纤绰问。
　　“失踪了。” 萧翊答道。
　　元纤绰握着抄录的手微微收紧。
　　“验讫副券也遗失了，没有在官档中找到。” 萧翊说道。
　　她沉默片刻后说道： “若能找到那张副券，我就可以进行辨认。路引的骑缝处有一寸锦的铺印，那枚印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缺口。货目最后一处，还是我临行前亲手添改的。只要东西还在，我便能认得。”
　　萧翊点了点头说： “我已经派人去找那名小吏，也在查他的家眷。此事暂时没有惊动当地官府。既然有人能在失引以后改动关津官簿，那里的官员便未必都可信。若先发公文搜捕，反而是在告诉他们，东宫已经找到这一层。”
　　元纤绰沉默了。
　　商队遇劫，七个无辜的人死去。而那被歹徒冒用的路引经过关津，盖下官印，带着不属于一寸锦的货物消失在了另一条商路上。
　　“会查到水落石出吗？”她问。
　　萧翊看着她，没有多说宽慰的话，只道： “劫案涉七条人命，不会以寻常边境匪患为由草草结案。”
　　元纤绰慢慢将抄录放回桌上，俯身道： “多谢殿下。”
　　她又说出这样客气的一句话。萧翊眼底原本稍缓的神色重新沉了下去。
　　外间偶尔传来还真整理货架的细微声响，灯芯烧得略长，火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过了许久，萧翊才道：“你近来当真忙到连见我一面都不能？”
　　元纤绰低声道： “铺中确实忙。”
　　“只是因为忙而已？” 他的语气仍旧平静。
　　元纤绰看着他良久，轻声答道： “ 不是。”
　　萧翊眼神微滞。
　　“忙是真的，不想去见殿下，也是真的。” 元纤绰的声音越来越低。
　　萧翊一怔。
　　他自幼居于东宫，早已习惯旁人等候他的决断，也习惯凡事最终都会有一个清楚的答案。
　　可她若执意离开，他竟连命她留下的立场都没有。
　　“为什么？” 萧翊蹙眉问道。
　　元纤绰低声答道： “ 我想了很久...我每见殿下一次，便更难退开一些。今日不问，明日也不问，仿佛只要我肯一直等，眼前的这些日子便能永远这样得过且过下去。”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正因为已经反复想过，才能在此时阐述得如此平静。
　　“殿下得空时，我才能见你。殿下不得空，我便只能等着。将来如何，我们谁也不提。我知道殿下有难处。可这并不等于，我可以永远假装自己没有想过将来。” 元纤绰缓缓说着，眼中逐渐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她真正无法直面的，是那个明知前路无望，仍然会因为萧翊一句想见，便放下一切去见他的自己。
　　萧翊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若今日不是为了路引，我是不是仍旧见不到你？”
　　元纤绰没有回答，可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萧翊徐徐站起身，隔着一张摆满衣料的桌案，他们不过数步之遥。以往这样近的时候，他可以握住她的手，也可以将她拥进怀中。
　　今日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靠近半步。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在她已经后退时仍旧强求，她方才的每一句话，也令他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将问题掩过去。
　　“若再有路引的消息，殿下可以差人送信来告知。” 元纤绰低声道。
　　她仍旧没有答应再见他。
　　萧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那份抄录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临走以前，萧翊看了一眼桌上的几匹衣料，说道： “方才那匹黛青锦，我要了。”
　　元纤绰略微一怔。
　　“我今日原本便是来买料子的。” 萧翊的语气中倏然带上了一些倨傲。
　　元纤绰看了他片刻，终于还是唤还真过来，将那匹布仔细包好。还真捧着布匹去结账，却迟迟不敢收银。萧翊便命侍卫依照一寸锦的价目如数付清，分文不少。
　　铺门再次打开时，长街上已是行人寥落。萧翊步下门前的石阶，始终没有回头。两名侍卫随行在后，很快便与他一同没入沉沉夜色。
　　元纤绰仍站在门内，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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