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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雨后风光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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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风光夏景新。
元纤绰带着随身的荷包,走出了铺子。她今日穿一件藕灰窄袖衫,外罩颜色极浅的青纱褙子,头发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银钗。
走过街角时,见陆知津已经站在桥下等她。他今日穿得轻便,一身竹青色长衫,潇洒利落。阳光从桥旁柳树间落下来,在他肩头留下斑驳碎影。
两人沿河往前走。雨后路边尚有浅浅积水,经过的货车不时碾起泥点。陆知津走到拥挤处便自然换到临街一侧,让迎面而来的挑夫与车马先过去。
货栈就在前方。
程砚舟已经先到了。他一身深灰长衫,站在仓门前,正与两个伙计核对货号。他见二人过来,便收起手中簿册,上前行礼。
元纤绰颔首回礼。
程砚舟将一张货单递给陆知津说道: “这批油蜡布在仓中压了一个多月。货主原定送去徽州,后来船期误了,又不肯再出一程仓租,才决定在临康出手。”
“报的价呢?” 陆知津问。
程砚舟说了一个数,陆知津听完没有表示,只问: “人到了?”
程砚舟点点头,又看向元纤绰道: “最上面两匹已经重新上过蜡,看起来比余下的光亮,内里却未必相同。元东家验货时还请多留意。” 他说得简短,交代完便转身去清点另一批货,没有跟进仓中。
仓里比外面阴凉,几卷油蜡布平铺在长案上。布料颜色大多沉暗,有灰青、黄褐,也有近似苔藓的绿。布面在门外天光下微微泛亮,伸手摸去,比寻常粗布更硬。
元纤绰先看了最光整的一匹,问道: ”这一匹上蜡最多?”
“看起来是。”陆知津道。
她用指腹按了按布面,又折起一角,旋即问道: “那便是算成色和质地最好的?”
陆知津没有立即回答,只接过那块布,沿着方才的折痕重新压了一遍,细碎的白痕慢慢从蜡层下面浮出来。
他继而道: “蜡只浮在外面,没有真正吃进布里。新做出来时自然光整,遇冷以后折上几回,表层便会裂开。若用来遮挡船货,第一场雨未必有事,可是经过一路风吹日晒,便不好说了。”
元纤绰重新摸过那道折痕。陆知津又从后面取出一匹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让伙计端来一盆清水,将布角浸入水中,片刻后提起来。只见布料外层水珠滚落,但是里部仍旧干燥。这匹布光泽不及之前那一匹,蜡也上得不多,可是渗透得十分均匀。
元纤绰只熟悉衣料,并不懂这些。陆知津便从布纹、上蜡的方法开始又说到南北气候不同所造成的影响。她听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重新将布展开,自己折过、浸过,再询问缘由。直到把几匹布都验过一遍,才把最初看中的那匹放回原处。
货主与二人交涉,陆知津熟悉那批货积压的时日,也清楚货主不愿再付仓租,元纤绰则将重新上蜡的几匹单独挑出,不肯按同一价格收取。两个人一进一退,很快便将价钱压到了合适之处。
最后,一寸锦收下其中一部分,余下的由陆家另寻买主,契书交给程砚舟核对。
从货栈出来,陆知津站在河边看了看日头,问道: ” 不饿么?”
元纤绰道:“少东家每回看完货,都要问这一句?”
“也有不问的时候。” 陆知津笑道。
“什么时候?” 元纤绰看向他。
“货不好,赔了钱的时候。” 陆知津答道。
元纤绰说道:“今日的货还没有卖出去,少东家便知道不会赔?”
“元东家也收了一部分货。” 陆知津神色从容。“若真赔了,也有人同我一起担着。”
元纤绰道: “一寸锦与陆家各算各的。”
陆知津笑道:“元东家记账果然清楚。”
从货栈出来时,日头刚过中天。
河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石桥下停着几艘才从永州来的货船,船舱尚未开尽,岸边已经聚了不少等着看新货的人。
陆知津将契书留给程砚舟,站在仓门外看了看天色,对元纤绰问道:“ 时辰还早,一道走走?”
元纤绰原本也不急着回去,反正一寸锦有还真看着,新收的油蜡布也要等程砚舟核完契书才能送过去。
她点了点头说: “那就烦请少东家带路了。”
“先吃饭。” 陆知津笑道。
“不是走走么?” 元纤绰问。
“饿着肚子走,有什么意思?” 他说得理所当然。
元纤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随他沿河走去。
陆知津熟悉河市,带她进了一间临水的小店。店面不大,窗外便是河埠,竹帘卷到一半,风吹进来时,能闻见水气与岸边槐花的清香。店中主营卖汤面,高汤里浮着鸡肉新笋和菌子。
陆知津替她倒了一杯茶道: “今日这一顿我请。”
“为什么?” 元纤绰问。
“元东家难得请教我,值得庆贺。” 陆知津笑着回答道。
元纤绰抬眼看向他,见陆知津神色认真,仿佛所言确有道理。她继而说道: “那更该由我来请,只当交学费。”
“我的学费可没有这样便宜。” 陆知津挑挑眉。
“你方才也没有教多少。” 元纤绰瞥了他一眼。
陆知津笑了一声,继而说: ”才出货栈便不认账了。”
面送上来以后,陆知津又同她说起河市几家货栈的规矩。元纤绰听得认真,偶尔追问一两句,却没有再像看货时那样全神贯注。外头不断有船只来去,橹声与店中碗筷相碰的轻响混在一起,似乎连时间都过得比平日慢了一些。
二人吃过午饭后没有立即折返,陆知津带着元纤绰沿河缓步而行。
才转过一道河湾,前头卖酥鱼的老妪便隔着摊子招呼起来: “陆公子,今日也照旧来一份吗?”
元纤绰侧过脸看向他,陆知津只是笑着走上前。老妪熟练地取出两张荷叶,将才起锅的酥鱼分别包好,递给了他。
付了钱,陆知津接过那两个荷叶包,递给她一份,说道: “ 尝尝吧。”
酥鱼炸得极脆,外面只薄薄裹了一层蜜汁与香料。元纤绰尝过一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再从一条窄巷绕出来,经过一排卖杂货的小摊。摊上有柳州来的漆梳、雕花竹扇,也有北地商人带来的马铃与皮扣。
河边有小贩挑着担子经过,卖的是才蒸好的薄荷糕。青白相间,切作整齐小块,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糖。
陆知津顺手买了两包。
元纤绰无奈道: “才吃过午饭,又吃了炸酥鱼,还吃啊。”
“趁热先吃一口,剩下的留着回去吃不就行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两人最后在河岸一株老槐树下停留。远处有人收帆,也有人正在解缆,船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陆知津将其中一包薄荷糕递给了元纤绰。
元纤绰不着急吃,先付了一包的钱给他,这才拿起薄荷糕吃了半块。淡淡的甜味合着薄荷清凉的味道,令人齿颊留香。
她今日原本只是出来看货,不知不觉竟然同陆知津沿着河市走了这么久。他时不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逗她,起初她还会分辨他说的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在故意胡说,后来索性不再理会,只在他说得实在离谱时回敬一句。
这一日过得很愉快很放松。可她不知为何又想起萧翊,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陆知津将她这一瞬间的变化看得清楚,但他没有开口问她是想起了什么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