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寥寥数语之 ...
-
是日朝会,宣政殿内站满朝臣。
萧翊身着玄青朝服,玉带束腰。秋猎时留下的伤早已结痂,从外表看不出异样。只是他抬手展开奏疏时,肩膀和手臂还是有些无法自然舒展。景泰帝坐在御案之后,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码头一案,原本只查出仓吏私改货簿,勾结脚夫盗换货物。儿臣命人复核旧簿,又查了顺通号近两年经手的几批官用货物,察觉宫中采办簿所记之数,与码头落仓簿不合;码头落仓簿,又与顺通号的承运单据不合。少则数匹布、几箱药材,多则整车木料,散在数处仓栈与十余家铺面之间,故而从未引人留意。” 萧翊向景泰帝奏报道。
内侍接过奏疏,呈至御前。景泰帝垂眸翻了几页,问道: “既是宫中采办有误,交内府与户部查清便是。为何又牵扯到北境军粮?”
“因为这些差账所多支的银钱,没有全部进入内库。其中几笔以损耗、转运和补货为名,经顺通号账房转去北路,最后填入军粮采买。账上看,北境粮秣足额启运;可镇北军实际收粮,迟了十八日,数目与成色也均有不足。” 萧翊回答。
王渊闻言抬起眼来,缓缓开口道: “殿下所言,臣以为仍有可议之处。宫中采办、码头仓储、民间承运与边军粮秣,本就分属数司。各处记账法度不同,日期与数目偶有出入,并不罕见。顺通号经营水陆货运多年,分号众多,南北银钱互相拆借,也是商号常事。若只凭几处账目相似,便将码头小吏贪墨与北境粮秣亏空并作一案,只怕牵连过广,也容易使民间商户惶恐。”萧翊看向他问道: “丞相以为,十余家铺面分别开出有多有少的官用单据,也是记账法度不同?”
王渊神色不变,淡淡说道: “臣只是说,尚无实证之前,不宜先定罪名。”
“儿臣今日所请,正是复核,并非定罪。” 萧翊看向景泰帝说道。
萧骧的眉目间仍带着惯常的从容,待二人话音落下,他才向前半步道:“父皇,丞相所虑不无道理,皇兄所查也并非无凭。只是顺通号承接宫中与官府货运多年,临康码头也有不少商户仰赖它转货,若骤然查封账房、扣押船只,难免惊动众人,耽误来往货运。”
萧骧侧过脸,又看向萧翊,语气中带着几分兄弟间的关切说道:“皇兄自北境归来以后,便一直惦记军粮之事,又亲自复核码头旧案和北境劫案,未免太过劳神。这之中是否有人相互勾结为非作歹,不妨交给都察院和大理寺慢慢查问。”
萧翊淡淡道:“宁王既知北境粮秣曾经迟误,便该明白此事慢不得。”
“臣弟自然明白。” 萧骧并不与他正面相争,只微微一笑,继而说道:“正因明白,才怕有人见皇兄急于查明真相,故意拿几本真假难辨的账簿,引东宫不断扩大案情。到头来惊扰商路事小,若损及皇兄清誉,才是臣弟不愿见到的。” 他这番话听来处处是为萧翊着想,可“东宫扩大案情”几字落下,殿中几名老臣已经悄然交换了眼色。
景泰帝缓缓合上奏疏,目光落在萧翊身上,久久未语。
眼前这个儿子,是他亲自教养、一手栽培的储君。萧翊自幼聪敏持重,行事缜密,于政务上鲜少有失。见他渐露经纬之才,景泰帝心中十分欣慰,曾将一桩桩足以磨砺心性、增长阅历的差事交到他手中。
如今,他察觉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素来沉静恭顺的儿子,已经一步一步,走出了他的掌控。
良久,景泰帝终于开口道:“顺通号不必查封,码头船只照常往来。着户部另调人配合东宫暗中复核近两年的承运账目。没有实证,不得随意拿人,也不得惊扰无关商户。”
萧翊俯身:“儿臣领旨。”
王渊没有再说什么,萧骧也随众臣一同行礼,低垂的眉目间看不出喜怒。
朝议散后,群臣沿着长阶陆续退出宣政殿。
萧骧经过萧翊身侧时稍稍一顿,只道:“皇兄伤势才好,查案之余,也该顾惜身体。”
萧翊回道:“多谢宁王挂怀。”
萧骧笑了笑,转身走入殿外尚未散尽的潮湿雾气中。
萧翊也已行至殿门口,身后却再次传来景泰帝的声音。“太子留下。”
待众人退尽,景泰帝才从御案之后站起身。内侍刚要上前搀扶,被他抬手挥退。他关切地问道: “伤势如何了?”
“已无大碍。” 萧翊回答。
“筋骨之伤最忌逞强。” 景泰帝说道。
萧翊垂眸,恭敬地回道:“儿臣知道。”
景泰帝走到窗前,只见窗外宫墙被雨水洗刷得颜色鲜明,更远处的重重楼阁还隐没在湿润天光里。
“你自北境回来以后,始终不肯放下军粮的事,连带着其他的案子也是牢牢抓住。顺通号牵涉甚广,宫中、户部、码头乃至北地商路都用它运货。你查得越深,触动的人便会越多。” 景泰帝蹙眉道。
“父皇以为儿臣不该查?” 萧翊低声问道。
“朕若以为不该查,方才便不会准许。” 景泰帝说着转身看向他。“朕只是提醒你,查出真相和如何处置真相,是两回事。案子越查越大,不见得便是本事。” 他准许萧翊继续查证,也会看他能查到哪里、牵动多少人,又会借此将多少权力又收进东宫。
片刻后,萧翊俯身行礼道: “儿臣谨记。”
议政结束,萧翊回到东宫,换下朝服。
书房案上,搁着一封北境送来的回文。萧翊拆开封缄,只读了数行,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北境商队遇劫当夜,军驿即发出路引失窃急报,通令沿途关津,将一寸锦那张被夺的路引作废。奈何关山迢递,急报尚未送达,那张路引便已被人冒用,出现在定岭以北的一处水陆关津。
当日官簿记载,持引之人押运的不过是毡布、帐料等寻常商货,报用的名号正是一寸锦。然而,附在关津簿册后的称重记录,却与官簿所记全然不符。车数远超簿载,货物的分量也绝非寻常毡布所能有。而那批货物赶在天亮之前,顺利过了关。
事后,当日负责验引的小吏突然失踪。待关津重新清点档案时,本应留存的验讫副券也不知所踪。
萧翊将回文所附的两页簿册并排摊开。一页,是北境军粮延迟十八日入库的实收簿;另一页,则是有人冒用一寸锦路引过关时留下的称重记录。两个日期之间的空档,恰好足以让一批粮食改换名目,绕开原定仓栈,再从另一条路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
萧翊抬手唤来东宫属官,将回文递了过去,沉声吩咐:“先不要惊动当地官府,暗查那名小吏的家眷,弄清他失踪前见过哪些人;再仔细找一遍,看他是否曾在别处留下副档。”
属官领命退下。
夕阳西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内侍入内掌灯,又奉上几份等候批阅的文书。萧翊逐页翻看,思绪却始终盘桓在那名失踪的小吏,以及那张被夺走的路引上。
入夜以后,一张短笺送到了萧翊案前。
他接过,却没有立即拆开,静默片刻后才缓缓展开信笺。
「铺中近来诸事繁杂,恐无法赴约,望殿下见谅。」
字字稳妥,挑不出半分失礼,却也寻不见一丝亲近。
这是半月之内,萧翊第二次收到元纤绰婉拒相见的回信。半月前,他曾遣人送信邀她相见。那时她也说铺中有事,萧翊并未多想。一寸锦近来生意渐盛,她又素来不肯将诸事尽数推给旁人,偶尔抽不开身,再寻常不过。他没有追问,只让送信之人转告她,不必勉强。
数日前,他再度遣人相邀。如今,同样的推辞第二次落到手中,有些事情便再不能以一句忙碌轻轻揭过。
萧翊垂下眼,又将那张短笺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寥寥数语之间,仿佛横着一道界线,这道界线是她经过反复权衡之后亲手划下的,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
他原以为,他们既已亲近至此,有些暂时不能宣之于口的话,便可暂且搁置。她明白他的处境,也会像从前一样,安静地留在那里。可明白并不等于毫不介怀,更不意味着,她愿意永远留在原地等他。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无暇赴约。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她并非没有时间,只是不愿再把时间留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