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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萧翊掌心的 ...

  •   春深以后,临康水路渐忙。去岁积下的货要赶在暑气袭来以前发出去,新到的茶、丝与染料也一船接一船泊进城中。码头本该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近来却总有些滞塞。
      码头案虽然已经结过,后续盘查却没有停。大小船只靠岸以后,要比从前多验一道货单。几处仓门外排着长车,挑夫坐在车辕上等,有时候等上一整天,货也未必能卸完。
      陆家一批新收来的葛纱,也被压在了码头。
      陆知津正在仓门外。他常驻临康,对此处各家货仓、船行与关验官吏都熟。今日穿得比平日简便,只一身浅褐长衣,袖口挽起少许,正低头查看一张才从船上送下来的货单。程砚舟在一旁核对。
      见元纤绰过来,陆知津将货单折起。 “元东家。”
      “还没有卸?” 元纤绰问道。
      “卸了一半,剩下的有两捆封条受潮,字迹糊了。” 说着,陆知津领她走进仓中。
      地上平码着十余捆葛纱,外面都包着防潮的粗布。已经验过的堆在左边,尚未开封的仍靠在墙下。
      元纤绰蹲下身,拆开其中一捆,只见葛纱颜色浅灰,摸上去略有潮气。
      陆知津道:“再压两日,迟早要受潮。”
      元纤绰问: “其余的货什么时候能放?”
      “不知道。” 他说得平静,眉间却没有往常那点松快。
      码头案发生以后,陆家也赞成严查。水路货多、人杂,若真有人借船仓与货单行事,不查清楚,往后谁都不得安稳。可案子结了,盘查仍没有章法,受损的便不只是大商号。小船靠岸一日,便要多付一日泊钱;寻常商户的货若误了时令,几个月的本钱都可能赔进去。
      元纤绰看向仓门外,几名外地来的商人仍守在日头下,手中捏着货单,却不敢催促。码头上人声鼎沸,气氛反而比从前更沉。
      “做生意的人不怕官府按规矩验货,怕的是今日一道规矩,明日又换一道。连要等多久都不知道,才真叫人无所适从。” 陆知津沉声道。
      元纤绰没有反驳。船期、关验、仓期,任何一处多耽搁几日,最后落在账上的都是额外的真金白银。
      “这批葛纱若今日仍卸不下来,便先换别处的。” 她道。
      陆知津看向她问道: “元东家不等了?另一批没有这个软。”
      “先看过再说。” 元纤绰说道。
      陆知津笑了一下。
      “下一趟的北去商队不会等我慢慢挑。” 她说着将验过的葛纱重新扎好。 “何况衣裳送到了,还不知道要改多少回。”
      前些日子送往北境的衣裳离开临康以后,元纤绰并没有就这样将此事搁下。她又画了两版衣样,也预备了几种不同的织料,只等北境回信,便知道哪些地方还需重做。
      程砚舟从门外进来说道: “其余的货今日放不完。”
      陆知津问: “西边织户那一批呢?”
      “在城外,没有走水路。” 程砚舟回答。
      “先调来。” 陆知津吩咐道。
      程砚舟点头,转身离去。
      货暂且有了着落,元纤绰没有继续留在码头。
      河堤外新开了几处春市。卖竹器、马具与南北杂货的摊子沿河摆出去很远。风里混着江水、青草和新蒸米糕的香气,孩童举着纸鸢从人群中穿过,尾上长穗擦过行人肩头,转眼又没了踪影。
      陆知津与元纤绰同行,两人谈的仍是生意的事情。哪一种料子受潮以后容易变沉,哪一处织户肯接少量试样,哪条路北上更稳。
      陆知津原本还想带她去看城西新到的一批染料,却见元纤绰抬头望了两次天色。她平日看货,很少在意时辰。若东西没有看完,便是天黑也不会急着走。
      他不禁问道: “元东家今日还有事?”
      元纤绰略一停顿后答道: “有约。”
      陆知津看了她一眼。
      她神色仍旧平静,目光却已经越过春市,看向了更远的街口。
      陆知津心中微微一动,只是微笑道: “那批染料改日再看吧。”
      两人在岔路处分开。陆知津站在原处,看着她匆匆穿过人流,很快消失在柳色深处。

      是日朝会,户部呈上临康水运与春税结册。码头停验日久,各地船期受阻,几处仓税也随之迟滞。奏疏念完,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景泰帝坐在御座之上。他今日神色平静,手指却在御案上那份码头案结报旁停了许久。
      “太子。” 景泰帝唤道。
      萧翊出列。“儿臣在。”
      “码头案已经结了。你将后续原卷留在东宫,又请暂缓封存。如今货船积压,商税受阻。你还要查到什么时候?” 景泰帝沉声问道。
      满殿目光落向萧翊。他穿着储君朝服,玉冠下眉眼沉静,连日阅卷留下的倦色被压在眸底。
      “儿臣没有请封码头,也没有阻止复运。原卷中仍有前后不能相合之处。疑处未明,此时封卷,往后再要追查,只会更难。” 萧翊不紧不慢地答道。
      王渊从百官之首缓步出列。他鬓发已见霜色,深紫公服衬得面容愈发清癯。他行礼以后,才道:“殿下慎重,是朝廷之福。只是三司此前已经合审,涉案诸人也各有定罪。如今没有新证,仅因原卷中尚存疑处,便长久不予收束,恐怕有损法度。”
      萧翊看向他。 “丞相以为,尚有疑点也该封卷?”
      王渊语气平和地说道: “若无实据,朝廷便不能因疑而反复拘问,也不能让临康商户为一处尚未证实的疑点长久受损。”
      王渊的话,字字都在法度之内。殿中几名官员低下头,显然也赞同这一层意思。
      萧翊没有立即反驳。王渊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码头上的货滞留,外来的船在等,许多小商户正在为一桩早已判结的案子继续付出代价。可也正因为每一个主张结案的人都有充分理由,那一处始终未能解释的空白,才越发容易被掩进所谓大局之中。
      “儿臣从未主张因疑定罪。儿臣要的,只是原卷不封,经手之人暂不调离,再将前后验录重新核过。若无问题,自然结案。若有问题——今日封卷,便是在替后来的人扫净痕迹。” 萧翊说道。
      殿中静了一瞬,景泰帝神色渐沉。
      “太子慎言。” 景泰帝沉声道。
      萧翊俯身。
      宁王萧骧这时才出列。他身着苍青色亲王朝服,衣上暗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
      “父皇,皇兄所虑有理有据,可王相所言也不无道理。” 萧骧说道。
      景泰帝看向他。 “你有何主张?”
      “码头照常复运,不再加验。案子不必重审,也不重新拘问涉案之人。只将原卷暂留,另择未曾参与前审的官员核对一次。如此既不耽误商路,也不至于让疑点就此沉下。” 萧骧的话进退周全,既是替萧翊留下查案的门,也替这扇门划定了能够开启的尺寸。
      景泰帝看了萧骧一会儿,说道: “尚算稳妥。”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萧翊身上,似是对萧翊下了最后决断: “ 只许复核原卷,不得重新拘讯,不得惊扰码头。”
      萧翊沉默片刻后只能俯身道: “儿臣领旨。”
      他争到了继续查的许可,也同时失去了将调查伸向原卷以外的可能。
      朝会散后,百官依次退出宣政殿。

      城外的东宫别业临水而建,平日只有几名可靠的管事看守。
      元纤绰抵达时,管事已经等在门内。
      她独自穿过了月洞门。
      宁谧的内院里,一泓池水绕过石岸,廊下垂着半卷竹帘。水边没有种名贵花木,只有几丛白藤攀着旧架,风一过,满院都是极淡的清气。
      萧翊在水廊尽头。他已经换下朝服,只穿一件墨绿色常服,头发以黑玉冠束起,眉眼间的倦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元纤绰走近,柔声问道: “等很久了?”
      “没有。” 萧翊浅笑道。
      “我方才去了码头,临康近来积了不少货。一寸锦要的新料,也被困住了。” 元纤绰在他身旁坐下,缓缓说道。
      水廊下放着一张矮案,案上的茶已经有些凉了。
      萧翊问: “一寸锦近来在试新料,是想做什么?”
      元纤绰一愣。这件事尚未做成,她原本没有想特意告诉他,只好答道: “几件军衣。”
      萧翊转过脸。“军衣?”
      “我从北境带回一件旧衣,照着磨损的地方改了一些。” 元纤绰说道。
      “已经做成了?” 萧翊问。
      “只做了几件,送给外祖父从前的几名旧部,让他们巡边时穿一穿。若不好,再送信回来改。”
      她淡淡说道。
      “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萧翊问。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何况,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元纤绰轻声道。
      萧翊看着她说道: “你从北境回来以后,还一直记着这些?”
      元纤绰垂眸点了点头说:“ 我走之前答应了大家要试试看,便不能食言。”
      “衣裳怎么送过去的?” 萧翊又问道。
      “借陆家的商队。少东家陆知津替我找了织户,也安排了北行的路。” 元纤绰答道。
      陆家少东家常驻临康,近来接手了不少沿江生意。东宫的商税与船运名册上,这个名字时不时会出现。只是从前,那不过是众多商户中的一个,如今却忽然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这件事,他帮了你不少?” 萧翊看着她道。
      “若没有陆家安排的织户与商路,只靠一寸锦,进程怕是要慢许多。” 元纤绰说得坦然,没有隐瞒。
      萧翊点了点头,说道: “陆家能把生意做起来,那位少东家自然也不会是无能之辈。”
      “殿下今日很累?” 元纤绰看着他问道。
      萧翊沉吟片刻,继而低低笑了一声,答道: “是有一点。”
      元纤绰没有再问下去,她只往他身边靠近一些轻声道: “若是累了,今日便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待着。”
      水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下竹帘。白藤花落了一小朵,浮在水面,随着细波慢慢漂远。
      萧翊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靠得这样近。
      萧翊垂眸,抬手轻抚她的脸庞。
      元纤绰眼睫轻轻一颤。
      萧翊的手停在她耳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锦鲤游过,带动池水轻翻,一声声传入元纤绰的耳中。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起来。明明并非第一次与他亲近,隔得太久,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她本想躲,最后却还是抬起脸,向他靠近了一点。
      萧翊淡笑着,俯身吻住她。
      连日来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一处可以安放的地方。
      她最初只是默默接受,后来却在他将要退开时,下意识追近迎合了一点。萧翊克制住自己,吻没有再继续加深,只停留片刻,便慢慢放开了她。
      元纤绰的脸上飘起一朵红云,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就在这样的静默里,万千思绪翻涌了上来。
      她向来自诩是个明白人。离开元家时,她知道自己舍弃了什么;开一寸锦时,每一笔支出、每一条退路,都曾在心里反复掂量。买卖若是做错了,尚可及时收手;货路不通,可以另寻渡口;哪怕只剩自己一个人,她也能咬着牙从头再来。
      她平生最不肯做的,便是将命运安排交给旁人。可到了萧翊这里,她的理智消散得无声无息。
      他没有许诺什么,她也没有问。仿佛只要谁都不开口,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便不存在。她心里明白,可还是会在他得空的时候来见他,还是会因为他眼眸中的一点倦色心软,还是会在他低头吻过来的时候,连一句拒绝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忽然害怕,自己会越陷越深。
      若外祖父尚在,知道她这般没出息,怕是要怒不可遏。外祖父一生光明磊落,精忠报国。教她骑射,带她读书习字,也教她无论身在何处,都要把自己的性命与尊严握在手里。可如今,她却舍不得悬崖勒马。
      是该趁尚能抽身时,决然斩断;还是就这样得过且过,只贪眼前这一点暖意?
      元纤绰还没有答案。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萧翊掌心的温度真实得近乎蛊惑,让那些本该问出口的话,一句句沉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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