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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陆知津看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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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渐深,临康的雨也渐渐多了。
有时自夜里落起,直至清晨才收。窗前梨花被打下一地,白瓣浮在浅水中,风过时,便沿着砖缝缓缓流去。
一寸锦后院的长案上,铺着一件旧军衣。衣裳是当日从北境带回来的。颜色早已辨不分明,像被风沙磨淡的灰褐。肩头补过两回,右肘覆着一层颜色更深的布,膝间也有针脚粗疏的旧痕。衣摆沾过泥,洗净以后仍留下几处浅白水渍。
元纤绰将它翻过来,里层的棉已经薄了。肩胛、腰侧与袖底被经年动作磨得发亮,针线最密的地方,反而最先僵硬起来。
还真站在案旁,替她将拆下来的线头一一收好。
元纤绰将旧军衣带回临康,搁置了一阵。不是忘了,只是她很清楚,要改一件衣裳容易,要改得真正有用,却不能只凭在北境时的几眼印象。
前几日试过的烟青样衣已经拆了大半。她把其中那块丝葛混织的新料拿来,与旧军衣的肩肘相较。细葛耐磨,混入丝后也不至于太硬,可若整片贴在里层,骑行久了仍会磨伤皮肤。
“肩外覆一层。” 她道。 “里面仍用软布。”
还真提笔记下,问: “袖底呢?”
“多藏一寸,腰侧也不要收太紧。” 元纤绰说着将旧衣腰后那道僵硬的缝线挑开。她停了一下,又在纸样的膝部点了一记。 “这里也覆一层,但不能太厚。曲腿时会绷。”
还真一一记下。
案上的旧衣被拆开几处。
春光从窗棂间落下来,照见褪色布面上一道又一道针脚。它们并不好看,却像一幅沉默的舆图,记着北境的山路、雪夜和无数次无人留意的跋涉。
元纤绰看了许久,继而说: “先做几件。”
还真抬眼问道: “送去北境?”
“先送去给外祖父旧部。 ” 元纤绰说着将那块混织料放回案上。 “ 只当是私下添衣,让他们巡边时穿穿看。”
午后,陆知津来了。
雨才停不久。
他穿一件灰蓝色的薄衫,外罩玄褐短氅,肩上沾了几点细雨。程砚舟跟在后面,手中抱着两卷新织的小样。
陆知津进后院时,先看见案上拆得七零八落的旧军衣,不由得说道: “元东家这是改衣,还是拆衣?”
元纤绰没有抬头,只是说: “不拆,怎么知道哪里该改。”
陆知津走近一些一看,旧衣袖下已经完全拆开,旁边压着几张新画的衣样。线条简单,只在肩、肘、膝与腰侧另作标记。
他看了一会儿说: “这是军中衣式。”
元纤绰抬眼看向他。
“陆家的货队也往北走,军中所穿与行商不同,但什么地方容易磨,倒差不了太多。” 陆知津答道。
陆知津捻了捻样衣,问道: “用的还是乙仓那批丝?”
“暂时是。” 元纤绰答道。
“若只做几件倒无妨。” 他将样料放下。 “若以后做得多,这个价压不下来。”
元纤绰说道: “我没有想过做很多。”
“现在没有。” 陆知津看向那件旧军衣说道。 “可若真比原来的好穿,想要的人不会永远只有几个。”
元纤绰微微一顿。她想做这些,原本只是因为自己见过。见过积雪压在肩头,见过军衣湿透以后冻得发硬;也见过一个士卒坐在火边,用不十分灵便的手,把已经磨破的袖口重新缝起来。她没有想过生意,也没有想过镇北军会如何。不过是觉得既然回来了,既然自己恰好会同衣料打交道,便该试一试。
“若真有人要,等那时再说。” 她道。
陆知津没有再劝,只示意程砚舟将带来的织样展开,一卷颜色近似枯竹,一卷则是压得很浅的烟褐。都没有什么光泽,摸起来却比上一批细葛柔软。
“这些不是上等生丝,都是丝坊择下的次茧与乱丝,重新理过以后再同细葛混织。光泽差些,价钱却能低近一半。” 陆知津介绍道。
元纤绰捻起枯竹色那一卷查看,丝面不算齐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极细的杂节。可它比先前的样料软,也依旧结实。
“经得住水么?” 元纤绰问。
“程砚舟道: “晾干三次,没有松。只是颜色会比原来更沉。”
“沉些无妨。” 说着,元纤绰将布样覆在旧军衣肩头,见那枯竹与灰褐相近,落在一起毫不起眼。
陆知津道: “ 不过同一批次茧出来的颜色未必相同。”
“军中穿衣,又不是临康赴宴,有些色差也无碍。” 元纤绰道。
陆知津笑了一下。
她将布样卷起,旋即道: “去看看织户。”
织坊在临康城西一带。门前有一条不宽的河,屋后栽着桑。春雨才歇,桑叶新绿,织机声隔着白墙传出来,一下,又一下,像雨点仍未停尽。
元纤绰与陆知津并行。
织坊主人姓余,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妇人。她年轻时便随家中织布,手法熟练。如今眼睛虽不如从前,手指摸过经纬,仍能分出极细的差别。
元纤绰将旧军衣与纸样都放到她面前,余娘子看了一阵,说道: “肩肘另织,不难。袖下多藏布,也不难。难的是这里。” 说着,她指向腰后。 “既要骑马时放得开,又不能叫衣摆兜风,缝得松了,走动不利落;收得紧了,还是扯腰。”
元纤绰问道: “能不能另加一片料?”
余娘子拿起纸样问: “像骑装那样?”
“比骑装短些。” 元纤绰答道。
两人就着一张衣样说了许久。陆知津没有插话,只在她们谈到用料时,才问一句所需工时与损耗。元纤绰管衣裳怎样才好穿,他管这件东西能不能不费无用的银钱。
余娘子听了一阵,忽然笑道: “你们二位,一个只怕东西不好,一个只怕价钱太高,难呐。”
元纤绰没有接话,陆知津却颇自然地点了点头说道: “若不如此,生意做不长。”
余娘子又问: “第一批料钱记在哪里?送元府,还是记陆家商号?”
元纤绰道: “都不是。一寸锦自己有账。”
余娘子愣了愣说: “我原以为一寸锦是元家的铺子。”
“不是。” 元纤绰神色平静。“我离开元家以后,才开的一寸锦。” 元纤绰答话说得极短。余娘子见她不欲多谈,便低头重新核算布料。
陆知津站在一旁,也没有问。
从织坊出来时,云间露出了一线淡薄日光,河面被照得微亮。
元纤绰和陆知津便沿河慢慢走了一段,不疾不徐。
陆知津道: “方才余娘子问账,元东家似乎不太高兴。”
“没有。” 元纤绰低声道。
“那便是我看错了。” 陆知津神情如常,倒真像准备将话放过去。
她沉默片刻后说: “一寸锦是我离开元家以后才有的。从开门第一日到如今每一笔进出,都不是入元家的账。”
陆知津看着前方。“我知道了。”
行至半道,有一个铜扣摊位。
陆知津弯下腰,从摊子上拿起两枚铜扣端详。扣面极素,只压了一道细窄的边,里面的簧片却很结实。陆知津将铜扣递给她道: “这个如何?”
元纤绰按了一下,扣子开合利落,不易松脱,就是有点沉。
“那这个。” 他又拾起另一枚问道。
元纤绰捏了捏,点点头。
陆知津随即叫摊主将同样的扣子全取出来。
元纤绰道: “用不了这么多。”
“有备无患。多出来那份算我的。” 陆知津笑道。
元纤绰没有理会这句话,只将挑中的铜扣另放一边,说道: “各付一半。”
“行。” 陆知津答得很快。
样衣做成时,海棠已经落了大半。
第一件仍不算好。领口太低,北风容易灌进去;膝间覆布虽耐磨,曲腿时却仍嫌僵硬。元纤绰亲自穿着试过,又将两处拆开。
第二件改了领口,也换薄了膝间用料。她骑马出了城试了一下,在马上待过一程,又下马步行,搬过木箱,也试过弯腰取物。回到一寸锦时,肩头没有绷紧,袖底也不再碍手,只是腰后仍有一点坠。
陆知津来过几次。有时带来织坊送的新样,有时只是顺路问一声。他并不夸元纤绰做的每一处都好,见到不妥,反而比还真说得更直接。 “这一层太费料;这道缝,经不住反复浸水;铜扣在北境冬日里会冻手,不如一半改用系带。”
元纤绰有时听,有时不听,两人也会争。争完以后,各自去试。若陆知津说得对,元纤绰便改;若元纤绰试得更准,他也不再坚持。
后来做出的几件军衣,颜色各不相同。有浅灰,有枯竹,也有近似荒草的淡褐。针脚并不细腻,肩肘与膝间的裁法,也同寻常军衣不太一样。
元纤绰将它们一件件叠好,每件衣裳里,都放了一张纸。
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几句话:骑行是否牵肩;雨雪后是否沉重;肩、肘、膝何处先损;领口是否进风,试穿后若能据实写回,不胜欣忭。
还真将最后一张纸放进去后问道: “要不要添上一寸锦的记号?”
元纤绰摇头道: “不是拿去卖的,不必。”
这几件衣裳并非朝廷军需,不过是从元枫旧部中选了几位相熟之人,让他们私下添置试穿。
陆知津将样衣安排进了陆家商号近期一支将要北上的商队,把装有样衣的包裹放在防潮的货箱里,托一个走惯北路的老掌柜亲自看着。回信也不必另寻门路,仍随陆家南返的货队带回临康即可。
元纤绰站在车旁,看着伙计将货箱扣好。
陆知津笑了一下说: “元老将军的旧部,见了他的外孙女送去的衣裳,未必舍得说不好。”
元纤绰望着北去的长路说: “外祖父带出来的人,不会拿好听话敷衍我。” 她说得很笃定。
陆知津看向她。他倏然很想知道,她从小到大是什么样的;也想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了元家,独自开了一寸锦。可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车轮慢慢转动,商队沿长街向北门而去,很快没入春日烟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