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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陆知津牵着 ...

  •   次日天还未亮,临康城里仍罩着一层淡雾。
      元纤绰今日穿得利落。一身黛青色骑装,外头罩了件披风,头发也只简单绾起。伙计已牵着马等在门前,一匹栗色骏马,鬃毛梳得齐整,见她出来,轻轻踏了两下蹄。
      元纤绰接过缰绳,踩镫上马,动作利落。还真也跟着骑上一匹青骢。她们身后跟着一辆小车,只装着验货用的木匣、货簿与几件替换衣物,等回程时带样料用。
      城门刚开不久,陆家的车马已经停在西门外。
      两辆青篷货车等在路边。陆知津骑在马上,原本正低头同车夫说话,听见马蹄声,抬眼望过来。
      映入他眼帘的,正是元纤绰。
      晨雾还没有散尽,她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分外英气。
      陆知津怔了一下。
      临康城里,谁不知道元氏将门出了这样一个女儿。有人将她那一段经历说得像传奇,也有人只当她仗着门第,做了几件足够旁人谈论许久的事。可传闻到底只是传闻。他此前在一寸锦见她,知道她眼力好,知道她虽然年纪轻,却不是个好糊弄的生意人。
      直到此刻,他才将那些零散的听闻,与眼前这个女子真正合在一起。
      元纤绰勒住马说道: “陆公子久等了。”
      陆知津适才回过神来说: “没有。” 他停了停,又浅笑着说道: “我原以为元东家会坐马车来。”
      闻言,元纤绰轻轻笑了出来,看了眼他身后的车马问道: “可以出发了?”
      “可以。” 陆知津说着调转马头,走在前面引路。
      刚行出一段,他像想起什么,侧过身对后头的一名男子道: “砚舟,过来见过元东家。”
      跟在后头的年轻男子催马上前,向元纤绰拱了拱手。 “见过元东家。”
      元纤绰颔首回礼。
      程砚舟是陆知津的二把手,常随他在临康办事,也熟悉桐州仓场、船运和沿江货路。平日管着仓里的货、往来的账,也管各处车船与行路调度。陆知津在外跑商,许多琐碎却要紧的事情,都经他手。他年纪与陆知津相仿,身量颀长,眉目清正,穿一身靛青窄袖长衫,神情自若。若说陆知津待人时总带着几分松快,他便是另一种路数,沉稳冷静又果断。谁该做什么,货该往哪里去,只消看一遍,心里便有数。
      还真也在马上朝他点头示意。
      车马终于起行。

      郊外,春日的桑田一片新绿。远处水渠蜿蜒,几只白鹭从浅水里掠起飞过。
      陆知津没有走官道。出城不久,便带着众人转上一条小路。路窄些,却平整结实。两边多是桑田与菜圃,偶有运柴的驴车迎面过来,也都知道避让。
      元纤绰没再问,陆知津却像知道她仍在看什么,旋即说: “再往前两里,有一处转弯。左边是低洼地,马不能催得太急。”
      元纤绰听罢点了点头。
      陆知津却仍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到了那处转弯,前头果然有一小段泥地尚未干透。
      陆知津本想回头提醒,元纤绰却已先收紧缰绳,让马放慢脚步。踩过湿泥,马蹄下微微一滑,她手腕一转,便稳住了。
      整套动作快得几乎不叫人察觉,陆知津却看得分明。

      临近午时,桐州已经在望。
      陆家的仓场不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而是临河而建。数座高仓沿着堤岸排开,门前泊着卸货的小船,长板一路搭到水边。挑担的、记货的、卸丝的,各自忙着,却不见混乱。空气里有河水潮气,也有新丝晒过后淡淡的温暖气息。
      元纤绰翻身下马。
      陆知津已经先一步走到仓门前,问道: “先看丝?”
      “好,先看丝。” 元纤绰回答。
      他领着她往最里面一座仓去。
      程砚舟没有跟得太近,只先行半步,叫人将今日要看的三批生丝搬到光亮处,又将验货的长案擦净。还真从小车里取出木匣与货簿,报出几样东西后,程砚舟让人送来。等还真发现少了一只盛水的小铜盏时,他又不声不响地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不过片刻,伙计便端来了铜盏。
      还真看着那只铜盏,抬眼道: “有劳程掌事。”
      程砚舟轻轻颔首。
      仓门一开,里面的光线便暗下来。数十只木架平码着新收的丝绞,每一批都以麻绳束好,挂着木牌。雪白、米白、淡黄,远看没有多少差别,近了才能看出丝色、匀细与光泽。
      陆知津没有替她挑,只让人将三批头春生丝都搬到日光下,继而说道: “甲仓、乙仓、丙仓,都是这一季刚收进来的。”
      元纤绰走到长案前,挽起袖口。她先抽出甲仓的一绞查看,丝色极好,白得干净,迎着日光时几乎泛出一点柔亮的光。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抽出几根绕在银钩上,略略绷开,又用指腹慢慢捻过。片刻后,她将丝放下。
      陆知津问: “如何?”
      “丝胶偏重。” 元纤绰道。 “织出来时会显得很亮。可若要做经得住穿用的料子,后头还得多费一遍功夫。”
      陆知津没有反驳,只是让人将甲仓的丝移开一些。
      元纤绰又去看乙仓。这一批不如甲仓显眼,丝色略压,远看甚至有些普通。可她抽出一绞,反复看过丝面与韧性,停留得比方才久得多。
      陆知津看着她说: “乙仓的丝比甲仓粗半分。”
      元纤绰又转去看丙仓。丙仓的丝韧性不错,只是收丝时不够干净,偶有细小杂丝。她翻看了几处,便把木牌放回原位,说道: “这一批不必给我。”
      旁边的管事神色微紧,似乎想解释什么,陆知津抬手止住了。他笑着问: “为什么?”
      元纤绰道: “不是不能用,但挑净还要费一遍人工。还费钱,费时间。”
      陆知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元东家今日是想来压价的?”
      “货不值,自然压。” 元纤绰看向乙仓那一排丝绞。 “只是我要的不是最白的,也不是最便宜的。”
      陆知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问: “乙仓?那一批不算上品。”
      “做衣料不必只看是否是上品。穿在身上的东西,光好看没用。” 元纤绰答道。
      陆知津沉默片刻后问道: “元东家这回想做什么?”
      仓外有人卸货,长板被压得微微一响。日光斜照进来,落在一绞绞新丝上,细碎地亮。
      “做耐穿的衣裳。” 元纤绰回答道。
      陆知津看着她。
      将门元氏之女,没有借着元家的门第安稳度日,反而自己撑起一间一寸锦,还亲赴北境。商路上提起这些,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她命好,有人说她心大,也有人说她与元家、与北境牵连太深,做成什么都不算稀奇。陆知津从前就不爱听这些。如果自身能力不够,到最后还是会一事无成。
      陆知津转过身说道: “去看细葛吧。”
      仓场后头另有一排矮些的屋子。这里没有堆满生丝,只平码着几卷尚未染色的细葛。颜色并不好看,近于浅灰,摸上去也不如丝绸柔软。
      陆知津取出其中一卷,放到案上说道: “桐州附近山地出的细葛。织得细些,夏日穿着凉;织得密些,比寻常布帛耐用。”
      元纤绰伸手捻起一角查看,料子略硬,却结实得很。她将布边翻过来,又细看经纬。
      她说道: “若单做里衬,会磨。”
      “单用当然会。”陆知津说道。
      “若和丝混织呢?” 元纤绰问。
      陆知津一愣。
      元纤绰将那片细葛放下,旋即说道: “丝放在外头,葛压在里面。贴身的地方不必太粗,磨得着的地方也不必一味求软。” 她说得不快,像只是顺着料子的性子,一点点往下想。
      陆知津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大约已经在心里看见一件成衣。不是临康城里那些只为宴饮、赏花而裁的衣裳,是要穿过风、穿过雨,抬手、骑马、走远路都不至于碍事的衣裳。
      “这样织,会费工夫。” 陆知津道。
      “我不怕费工夫,但得试做一次才知道合不合适。” 元纤绰看向他。
      陆知津没有多说,只让人取来几卷不同粗细的葛料。“若真要试,我可以替你找熟这类料子的织户。”
      元纤绰看了看那些样料说道: “先做一件样衣看看。样衣做成了,再谈其他的。”
      陆知津道: “元东家做生意,一向这样不肯把话说满?”
      “ 那你先让三成价。” 元纤绰笑道。
      陆知津沉默了一瞬。
      元纤绰已经低头去看另一卷细葛。
      他站在原处,半晌才道: “这个不行。”
      还真在旁边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程砚舟将新记好的样号交给她,神色仍很平静,只在转身时,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午后,仓场渐渐安静下来。
      她坐在仓外的长案边,将方才挑出的丝样、葛料一一记进货簿。元纤绰写完一行货号,才开口道: “乙仓的丝,我先要两成。”
      陆知津道: “两成太少。”
      “还得配细葛,这个数目得另算。” 元纤绰又说。
      “那便等试过再定。” 陆知津笑道。

      日头西斜时,样料与货号终于一一核好。
      陆知津带元纤绰进账房,账房管事取出今日的货簿,将乙仓生丝的数量、等次、暂定价格写得清清楚楚。程砚舟站在一旁,将每一项又核过一遍。
      元纤绰没有立刻落印,只说道: “乙仓两成,先封五日。细葛取两卷样料。这五日内,我若定下样衣的织法,再来谈余下的丝。”
      陆知津道: “五日太久。”
      “那陆公子能替我留几日?” 元纤绰问。
      “三日。” 陆知津道。
      “太短。” 元纤绰摇头。
      “那便四日。” 陆知津饶有兴味地说。
      元纤绰看着他有些置气,片刻后应承道:“ 好,那就四日。” 说罢,她取过笔,在货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四日,乙仓的丝不再给旁人看。” 陆知津约定道。
      元纤绰抬眼看向他: “陆公子不怕我最后不买?”
      “怕。” 陆知津答得坦然。 “但元东家既然亲自来了,总得让我赌一回。”
      元纤绰微笑道: “那陆公子最好盼着样衣做得好。”
      陆知津爽朗笑道: “好!我盼着。”

      启程回临康时,暮色已经渐渐漫上河面。
      元纤绰翻身上马,马儿在原地轻轻踏了一步。还真将装着丝样与细葛的小木匣放进小车,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程砚舟站在仓门下,察觉她的目光,他抬头看向了还真。
      还真道:“今日麻烦程掌事了。”
      程砚舟点头道: “分内之事。”
      还真没再多说,翻身上马。
      陆知津牵着马立在不远处,说道: “元东家,下回来桐州,若还走那条路,我会提前叫人把泥地给你填平些。”
      元纤绰看了他一眼。“陆家对客人都这样周到?”
      “不是。” 陆知津道。 “看客人是谁。”
      笑着点点头,元纤绰与还真策马离去。
      陆知津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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