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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元纤绰没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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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康前几日的雨把城中洗得很净,瓦沟里还残着一点潮意。午后日光从云间落下来,并不烈,只在墙头、树梢和旧渠水面上薄薄铺了一层。
城南人少。旧时有几处别院,后来主人迁的迁、空的空,只剩长巷深深,榆柳覆墙。
元纤绰的马车停在巷口,她下车后独自往里走了一段。
风从墙头掠下来,吹动衣角。拐过两道窄巷,前面那辆青帷马车便露了出来。车身没有任何徽记,车夫也穿得寻常。
元纤绰脚步却慢了一瞬。
她缓缓掀开车帘,里面的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立即说话。
分别多时。
雪夜之后,他们各自被推回临康原本的位置。萧翊依然是忙碌的东宫太子,宫闱中的压抑一层一层重新围拢过来。元纤绰也回到一寸锦,照常每日开门、收货、算账、见客。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元纤绰弯腰进车,萧翊往旁边让了些。
车帘落下,外面的日光被隔去大半,只剩一道窄亮落在两人之间。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车内仍旧没有人先开口。
元纤绰看着萧翊,发现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些。其实并不明显,只是下颌轮廓更清晰了,眉眼间也压着一点挥不去的倦意。
萧翊也在凝视着她。
“瘦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撞在一起。
元纤绰先怔了一下,萧翊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只说道:“我先说的。”
元纤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 “明明是一起说的。”
萧翊浅笑道: “那也算我先。”
元纤绰又看向他,有些没好气地说: “殿下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理了?”
“最近。” 他答得很平静。
元纤绰没忍住,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笑了出来。
这一点笑意,将车中原本过于安静的空气松开了。
车走得很慢,漫无目的,只是在沿着城南几条偏僻的路绕行。
元纤绰问:“殿下还是很忙?”
萧翊停了一下,继而答道: “父皇近来问事问得多。”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
静了一会儿,元纤绰才道: “那你还出来?”
萧翊看向她浅笑道: “正因如此,所以才更要出来。”
元纤绰没听明白,萧翊却不再解释。他只是伸手,将车帘挑开一线。外头有柳枝从车旁掠过,细嫩的新叶擦着帘角,很快又远去。
过了一阵,萧翊低声道: “有时候一整日都有人在眼前。可越是如此,越想见你。”
元纤绰原本望着窗外。听见这一句,目光慢慢转回来。萧翊没有看她,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元纤绰沉吟片刻,旋即低声道: “我还以为殿下回了临康,就把有些事忘了。”
萧翊这才看向了她,沉声道: “忘不了,雪太大。”
元纤绰眼睫轻轻一动。 “只是因为雪?”
“不是。” 他答得很快,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马车经过一段不太平的石路。车轮碾过旧砖,车身忽然一晃。元纤绰没有坐稳,手刚扶上车壁,另一只手已经先托住她的手臂。
萧翊的掌心落在她腕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递来一股股暖意。
车重新平稳下来。按理说,该松手了,可他没有立刻松开。元纤绰也没有动,她的手腕仍在他掌中。
许久,萧翊才慢慢松开手。
萧翊这才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微蹙眉道: “怎么弄的?”
元纤绰低头一看,那是前两日搬一只装样料的木匣时,被铜扣刮了一下留下的伤痕。
“小伤而已。” 元纤绰轻声说道。
萧翊却伸手,指尖停留在那道红痕旁边,眉头紧锁地问道: “铺子里没其他人了,还要你自己搬货?”
元纤绰抬眼看他,眼底满是笑意。 “你是在宫中坐久了,忘了我本来就是喜欢凡事都亲力亲为的人?”
萧翊仍看着那道伤,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知道。只是…”话停在这里。
元纤绰等了片刻,不禁问道: “只是什么?”
萧翊终于抬起眼,低声答道: “只是看见,还是会不高兴,会担心。”
元纤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不是那种轰然落下的情绪,更像春水刚化时,冰面底下无声松了一层。
她默不作声,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旋即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小手紧紧攥入了掌心。
元纤绰没有把手抽离,萧翊也只是继续紧紧握着。
从北境回来以后,他们之间仿佛总隔着许多东西。可至少这一刻,一切都消失了。
车厢很狭窄,窄到只要他稍微伸手,便能碰到她。
“纤绰。” 他忽然叫她。
元纤绰抬眼看去,这是他回临康以后第一次这样叫自己。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时,她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牵了一下。
萧翊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道: “我很想你。”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自己也十分记挂他。可那只没有抽开的手,比任何话都清楚。
萧翊心头一暖。
片刻后,元纤绰低声道: “明日我要出城。”
萧翊侧过脸问: “去哪?”
“桐州。今年有一批新丝,还有几种料子,我想亲自去看看。” 元纤绰答道。
萧翊点了点头。一寸锦的事情,他从来不阻拦,只问了一句: “自己去?”
元纤绰顿了顿答道: “有陆家的人带路。”
萧翊显然知道这个姓。东宫接触的奏报中,地方商路、船运、税赋相关的奏报中,常有陆家商号的身影。陆家商号沿江设仓,绸、丝、茶、香料和船运都做,临康这边不少货也经他们转手。
“做丝绸和船运的陆家?” 萧翊问。
元纤绰点点头道: “他们在桐州有仓。陆家的人知道近路,明日一道过去。”
萧翊没有立即接话,只把“陆家”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只是听见她要与一个陌生商号的人一道出城,他本能地多留了半分心。
“路上要多久?” 他又问。
“抄近路的话,不到半日。” 元纤绰道。
萧翊点了点头。“那便好。” 他没有继续问,只道: “路上小心。”
元纤绰也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以后若得闲…”他忽然又开口道。
元纤绰疑惑地看向他。
萧翊浅笑道:“再见一面。”
元纤绰却没有立即作答,只是轻笑道: “殿下先有空再说。”
萧翊笑了。 “好。”
马车绕回最初那条巷子时,日光已经偏西。榆树的影子落在墙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们该分开了。
元纤绰伸手去掀帘。手才抬起,发间忽然一松,一支簪子被车壁轻轻挂了一下,险些滑下来。
她还未摸到,萧翊已经伸手替她扶住。他的手指没入她鬓边发间,动作很慢,像怕弄疼她。将簪子重新别稳时,指背不经意擦过她耳侧。
元纤绰微微一颤,呼吸乱了一瞬。
萧翊的手也停住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元纤绰能够看见他眼底自己的影子。
她低下头,稍稍退了开。
元纤绰掀开车帘下车,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旋即默默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
车帘没有立刻落下。萧翊一直注视着那道背影,直到她拐过墙角,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