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30、第 30 章 那人笑意深

　　午后，临康落了一场急雨。起初只是檐前三两声，转眼便密了。雨势渐大，行人纷纷避入檐下，远处车辙里积起水，天光落进去，碎成一片。
　　一寸锦的竹帘放下半幅，还真刚将门外的样布收进来，街对面便停了一辆乌篷马车。
　　车上没有徽记，轮毂沾着湿泥。先下来的是个神色从容的年轻随从，他先撑开伞，随后才有一男子从车中俯身出来。
　　那男子身量颀长，穿一身便于出行的茶青袍服，伞沿抬起时，露出一张很惹眼的脸。
　　眉长，鼻梁挺直，眼形略狭，肤色却不像临康那些终日养在深宅里的公子那样白皙，带着一点常年在外奔走留下的浅棕。他唇角天生微微扬着，不说话时也像含着三分笑。而那双眼眸，乍看有些散漫，目光真正落到什么东西上时，却看得很细。
　　男子来到店铺门前，先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一寸锦。
　　随从没有跟进来，只留在外头。
　　见人进门后，还真连忙迎过去招呼道： “公子看料子？”
　　“随意看看。” 他淡淡说道。
　　铺中最显眼的几匹织锦，他一件也没碰，反倒在临窗那排素绫前停了下来。
　　手指从布面上轻轻捻过，他问道： “这一匹怎么卖？”
　　还真报了价。
　　“裁七尺。” 男子听完答道。
　　还真看他一眼，七尺不上不下，只叫人去量。
　　那人却还没有走，沿着货架再往里几步，在一批新到的花罗前停了下来，这回看得比方才久。
　　“这是哪一处的货？” 那男子又问道。
　　还真抬起眼看向他。
　　男子随即笑了一下说： “是我问得多了。”
　　“倒也不是不能问。” 元纤绰的声音从后间传出来。
　　“只是公子进门不报姓名，先问货路，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说着，元纤绰从后间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核过的货单。
　　今日她只留在铺中，打扮简单，衣衫取的是沉静的赭紫，长发松松绾起，以一支金梳固定。
　　男子看了她片刻。
　　临康商路上如今少有人没听过一寸锦。而说起一寸锦，便绕不过那个之前曾亲自赶赴北境送货的年轻女东家元纤绰。
　　只是传闻中的人，和真正站在眼前的人，到底不大一样。他原以为元纤绰会是个一看就知道是非常强势张扬的女子，真正见了，只觉得静，那种静像一泓深水。
　　他拱了下手。 “是在下失礼。”
　　元纤绰把货单搁到柜上，看向了他。
　　那人笑意深了些，继而自报姓名道： “在下，陆知津。”
　　元纤绰这才真正多看了他一眼。陆，这个姓她自然知道。南北货路都有陆家的商号，丝绸、茶货、香料皆做，水路上也有自己的船。陆家商号将根基放在都城临康，少东家陆知津亲自管辖。
　　“原来是陆公子。有礼了。” 元纤绰轻轻施了一礼。
　　陆知津道： “元东家知道我？”
　　“做生意，不知道陆家才奇怪。” 说着，她往方才那架花罗看了一眼。 “陆公子看了许久没有决定，莫不是觉得这货不好？”
　　陆知津没有客气，当即说道： “纹样不错，只不过，织得急了些。” 说着，他翻起布边给她看。 “这里经线松。若做帘帐倒无妨，裁衣便可惜了。”
　　元纤绰伸手，将货架旁一块不起眼的木牌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宜帐、隔帘，不宜裁衣。
　　陆知津安静了一瞬，随即失笑。
　　“看来是我献丑。” 他浅笑道。
　　“能一下就看出问题来，陆公子目光锐利 。” 元纤绰笑着将木牌放回去，继而说道： “有瑕不等于无用。知道问题在哪里，便知道该卖给什么人。怕的是明知不好，还以次充好糊弄人。”
　　陆知津看了她一眼，眼中笑意渐深。 “元东家做生意倒实在。”
　　“ 一笔糊弄人生意骗来的钱，未必抵得过后来会因此流失的客人。” 她语气平平。
　　陆知津唇边那一点笑意却慢慢敛了。过了片刻，他才道： “受教。”
　　元纤绰没有接他的客套，只是道： “陆公子的七尺素绫已经裁好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陆知津听出来了，却没急着走。
　　他目光转过一旁，停在一件新裁的女衣上，问道： “这一件的袖底，是改过的？”
　　元纤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头道： “寻常裁法抬手不便。”
　　那衣裳乍看与普通长衣没有多少不同，只有袖底藏进了一道折量。平日看不见，举臂、骑马时才显出好处。
　　陆知津俯身看了一眼 说： “多放这一寸，费料。”
　　“若换夏用轻料，这一处容易坠。最好是不用同一种料。”元纤绰抬起眼说道。这一次看他的目光比方才多停了一瞬。
　　“临康可有合适的？” 陆知津问。
　　“少。不过桐州有一种细葛，可以拿来一试。” 元纤绰答道。
　　陆知津望着她笑道： “元东家这是告诉我哪里有货，还是想让我替你带回来？”
　　元纤绰神色不变，淡淡说道： “陆公子既然做这一行，总不至于连一句话都要别人替你想明白。”
　　陆知津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
　　远处有车马驶过，水声被碾得很轻。
　　陆知津取了那七尺素绫，便道： “方才元东家说起桐州细葛，陆家在那里恰有仓。”
　　元纤绰停下脚步看向他： “有细葛？”
　　“有。还有一批今年新到的生丝。” 陆知津笑道。
　　她眼神微微一动。
　　好货从来不会等着人。等送进临康各家铺面，再好的第一拨也早叫人挑过几轮。
　　“什么时候能看？” 元纤绰问。
　　“过六七日。” 陆知津答道。
　　元纤绰摇头。“迟了。”
　　陆知津眉梢一扬。
　　“最多等三日。若真是头一批，隔了六七日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元纤绰眼神一滞。
　　陆知津看她一阵，大约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快。 “三日也行，你若愿意亲自去跑一趟。” 陆知津说道。
　　“货值得，自然愿意。不行，大不了不买。” 元纤绰回答。
　　陆知津笑了，他旋即拱了拱手说： “三日后，西门外，我带你走一条近路赶过去。”
　　元纤绰点头。 “好。”
　　说罢，陆知津在随从撑伞下走入雨中，茶青色衣影很快混进长街来往的人里。
　　元纤绰站在门内看了一眼，便转身去处理柜上的事。

　　雨歇时已近黄昏。
　　西边云脚裂开一道薄光，落在湿漉漉的屋瓦上。檐下积水一滴一滴坠着，长街尽头浮起浅淡的暮烟。
　　一寸锦将要收铺时，陆家的人又来了一趟，只送来一只不大的木匣。
　　“少东家让送来的。” 来人放下东西便走。
　　元纤绰打开一看，匣中是十余片染好的绢样。并没有时下铺子里最常见的那些艳色，反倒多是秋香、鸦青、赭石、葡萄紫一类不容易染得干净的颜色。
　　还有一片颜色尤其特别，绿中沉着薄薄一层灰，仿佛春雨过后，旧石阶背阴处新生的苔。
　　元纤绰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感觉染得很匀。她翻开所有样布后，见匣底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桐州。
　　她把绢样放回去，对还真说道： “三日后，一起过去看看吧。”
　　还真应下。
　　日色一点点沉下去。方才还喧闹的长街，被雨洗刷过以后，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清寂。

　　翌日，临康出了太阳。柳枝从墙头垂下来，风一吹，嫩叶在光里翻出深深浅浅的绿。
　　午后，一封短笺送到元纤绰手里。
　　她将之展开，熟悉的字迹映现眼前。
　　「明日，城南，可得闲？」
　　元纤绰静静看完，很久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