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26、错许 十弟今日双

　　爆竹声中一岁除。辞旧迎新之际，景泰帝在宫中设宴，宗室百官及其女眷皆奉召入宫。
　　尚衣局诸位女官另设一席。丝竹声响，元纤绰随司彩入殿。她今日换了一身缥碧宫装，绯霞色披帛垂在臂间，发髻上簪着一枝镂金玉叶，看着比平日当值时还多了几分明艳。
　　众人分坐两侧，中间隔着宽阔的殿宇与重重座次。元方坐在武官席中，萧玳与元灼华则在宗室女眷一侧。元纤绰向几人见过礼，随即在女官席落座。
　　她坐下时，抬眼便望见了萧翊。萧翊坐在御前下首，也在望着她。
　　元纤绰回想起前些时候的城隍华诞庙会。那日她散值以后，与萧翊相约去逛庙会。城隍庙外灯棚相连，锣鼓与百戏挤满了几条长街。二人行至一处面具摊前，元纤绰替他挑了一张青面傩面，笑着说戴上以后，任谁都认不出他是谁了。
　　萧翊将傩面覆在脸上，问她：“你也认不出么？”
　　“你戴得再严实，我也认得出来。” 元纤绰笑答。
　　迎神的仪仗经过，人潮霎时涌向街心。元纤绰跟着众人避到灯棚下，萧翊戴着那张傩面站在她不远处。
　　他没有说话，径直向她走来，元纤绰站在原地笑盈盈地看着他走近自己。萧翊倏然俯下身，隔着那张傩面险些吻上她，她才忍不住笑着避到一边。
　　“这里到处都是人，萧公子也敢胡来。” 元纤绰轻声道。
　　萧翊揭下面具看着她有些懊恼地说道：“又被你躲过去了。”
　　她笑着转身走进了人群中，萧翊随即快步追了上去，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回想着那日的情形，随即朝他笑了一下。
　　酒过三巡，殿中歌舞暂歇。景泰帝先嘉奖了几名办差得力的臣工，又和宗室贵亲们闲谈了一阵，最后将目光落在皇子席间，开口道：“睿儿近来随朝听政，所办差事虽算不得尽善尽美，但是十分用心，也知道进退。”
　　十皇子萧睿闻言离席，走到殿中俯身跪下。
　　景泰帝微笑道：“你也到了开府的年纪。今日当着宗室百官的面，朕晋封你为端王，望你往后仍能谨慎勤勉，莫负朕望。”
　　萧睿叩首谢恩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道贺。萧睿平素行事低调稳重，近来逐渐得到景泰帝重用，如今受封亲王，也是顺理成章。
　　“端王既已开府，正妃之位也该定下了。” 景泰帝缓缓开口道。
　　萧睿闻言一怔。
　　景泰帝旋即看向殿内众人高声道： “元纤绰，门承忠烈，才识明敏。朕今日将她赐婚于端王，为端王正妃。着礼部会同宗正寺择吉，行纳采册礼。”
　　萧睿今日受封端王又得良配，霎时间，道贺声声声不绝于耳。
　　元纤绰怔然坐在那里，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从未同萧睿说过一句话，只是曾经打过照面。而今景泰帝的一句话，却替他们定下了夫妻名分。
　　司彩连忙在一旁低声唤道：“元典彩，快去领旨谢恩。”
　　元纤绰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神色凝重的二人低声谢过了景泰帝，元方旋即也离席跪到了外甥女身后谢恩。
　　萧骧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元灼华看着他望向元纤绰的神情，便知道这道旨意已经将他这些时日竭力压下的执念重新逼了出来。
　　萧翊定定地凝视着元纤绰，眼中尽是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惊怒与痛楚。
　　初雪那日，他才说过，希望往后年年岁岁都能与她共赏雪景。她也曾以为，他们已经走过最难的一段路。只要再给彼此一些时日，总能等来一个答案。
　　这样一桩落在旁人眼中是无上荣宠的婚事，元纤绰若当众拒绝，牵连的便不只自己一人，她只能接受。
　　景泰帝颔首，示意三人起身。
　　殿中重新奏起雅乐，宗室百官也相继举杯道贺。人人都说端王今日双喜临门，元家忠烈之后得配皇子亲王，正是门当户对的一段佳话。
　　元纤绰回到席间，周遭立即来了许多向她道贺的人，她只能强颜欢笑地一一应下。
　　稍事片刻后，景泰帝感觉有些疲累，先行退出了席间。众人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目送景泰帝离席后，殿中的气氛也随之缓和轻松起来。
　　萧骧端着酒走到萧睿面前，笑着说道：“十弟素来不争不抢，今日父皇居然将有些人求也求不来的姻缘赐给了你，实在叫为兄羡慕。”
　　萧睿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只是淡淡言道：“ 多谢皇兄，臣弟婚事全凭父皇作主。得此金玉良缘，臣弟万分感念皇恩浩荡。”
　　萧骧与他饮过一杯酒，继而又转向萧翊问道：“十弟今日双喜临门，皇兄怎么反倒不说话？”
　　萧翊克制住自己纷扰的情绪，继而向萧睿举杯祝贺道：“恭喜十弟受封。”
　　元纤绰隔着满殿灯火望着他。她明白，他身为太子，当着宗室百官的面必须恭贺自己的弟弟。可当她看着他饮下那杯酒时，她的心还是狠狠痛了一下。
　　“皇兄只贺他封王，不贺他的婚事么？” 萧骧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句。
　　萧睿接过话开口道： “纳采之礼尚未举行，今日谈这些还早。这杯酒，我只谢皇兄这些时日的教导。” 说完，他抬眼看向女官席间。
　　元纤绰也看向了他。二人从前虽曾在宫中打过照面，但从未说过任何交集。如今忽然被一道圣旨定为夫妻，彼此眼中都没有半分新婚之喜，只有同样的茫然与凝重。
　　萧骧仍不肯罢休：“婚事既已定下，早些时日道贺又有什么分别？待开春行过纳采，元姑娘便是名正言顺的端王妃。到时皇兄若还有什么话想同她说，只怕要先问过端王府了。”
　　萧翊将酒杯搁回案上，冷声道：“宁王，慎言。”
　　萧骧大笑道：“不过一句玩笑话，皇兄何必动怒？”
　　“二位皇兄的祝贺，我都领了。” 萧睿正色道。他说着将杯中酒饮尽，没有再给萧骧继续借题发挥的机会。
　　萧骧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看了看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弟弟一眼后，笑着回了自己的席位。元灼华等他坐下后，压低声音道：“王爷还嫌今日不够乱么？”
　　萧骧望着不远处的元纤绰，冷笑道：“这不是父皇亲口定下的喜事么，我去道贺还有错了？”
　　元灼华没再作声。
　　萧骧确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再私下接近过元纤绰，可当这道赐婚圣旨宣下后，他连日来勉强维持的隐忍与克制顷刻间土崩瓦解。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