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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同一夜,军 ...

  •   行过定岭驿之后,官道忽然静了许多。前一日还能见到零星村舍,第二日出了驿站,四下便只剩枯黄的野草和低伏的山岭。风无遮无拦地从北面压过来,吹得车上的油布终日作响。
      冯把头一早便将车距收紧。元纤绰仍在商队中段,一寸锦的两辆车一前一后,四名元府护卫分在左右。她今日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辆马车里。午后风太大,帘子被掀得几次碰上车壁,她索性用布绳系住一角,只留一道缝隙看路。
      前面的车忽然慢了下来。片刻后,整支商队都停住了。
      元纤绰下车一看,官道旁翻着一辆空车。车辕断了,车上却什么都没有。地上散着两根绳索,半埋在枯草间,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冯把头骑在前面,没有下马。他看了一会儿两侧山坡,只抬手做了个手势,沉声喊道:“大家靠紧些,继续走。”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都安静下来。车轮重新转动,元纤绰也回到车旁,却没有再上车。
      一名护卫低声道:“姑娘还是坐在里面稳妥。”
      “若马受惊了,人在车里反而不好出来。”元纤绰说道。
      护卫看了看愈发险峻的山道,没有再劝,只往她腰间那柄短刀上看了一眼说: “姑娘跟紧些。”
      元纤绰点头。
      山道渐渐变狭窄。两侧坡势不高,坡上尽是半人高的枯草。风吹过时,连绵的草浪一层层伏下去,下面藏着什么,根本看不分明。
      第一支箭落下来时,几乎没有人看见是从哪里射出的。
      最前方一匹马骤然长嘶,骑手猝不及防摔下马背。紧接着,箭雨便从两侧压了下来。
      “有埋伏!” 冯把头高喊道。
      整个车队顷刻乱了。受惊的马撞向车辕,后车来不及停,木轮重重顶在一处。有人伏地躲箭,有人本能地往外跑,混乱的呼喊与马嘶顿时充斥了整条山道。
      “车靠拢!别散!” 冯把头急忙呼喊。
      元纤绰被身旁护卫一把带到车后。一支箭钉进头顶木板,尾羽仍在不住震颤。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脸色已经发白,却没有愣在原处。
      “一寸锦的人都过来!”她回身喊道。 “躲进两车中间,不要往外跑!”
      两名车夫立即去扳车辕,将一寸锦的两辆车斜着并在一处。两车原本相隔不远,很快便靠拢起来,以车身挡住了一侧箭势。没有兵器的小工和车夫都退入内侧,伏在车轮与货箱后面。
      元纤绰也随他们一起躲避起来,将手紧紧按在刀柄上。短刀不过二尺,真到了这样的乱局里,能护住自己已是侥幸。她会骑射,也曾随家中长辈习过几招防身之术,却从未真正置身这样的厮杀。
      坡上的人已经往下冲。匪徒黑压压数十人,有刀有弓,皆蒙着脸,看起来绝非几个临时起意的流匪。有人从正面冲击商队护卫,另一些人却借着车马混乱分散开来,直奔各家货车。
      商队自己的护卫先迎了上去。刀刃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一名跟着一寸锦来的年轻小工被一匹失控的马逼到货车外侧,慌乱中还要往空处跑。元纤绰从车后探出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人用力拽了回来。
      年轻人踉跄着跌入车腹之间。一支箭几乎擦过他的后背,斜斜钉入地面。那年轻人当即吓白了脸,伏在车轮旁,再也不敢乱动。
      前面一辆装药材的车被人砍断了货绳,木箱滚落在地。药材散得到处都是,转眼便被马蹄踩进泥里。另外几名蒙面人却根本不去抢夺货物。他们穿过翻倒的箱笼,专门搜找随车的文书袋、货册与路引。
      元纤绰隔着车辕看见,心里微微一沉。
      就在这时,一名蒙面人绕到一寸锦的后车旁,挥刀割断了悬在车腹内侧的青布文书囊。
      元纤绰一眼便认了出来,那里面装着一寸锦此次北行所用的路引、验货文书,以及沿途几处关津盖下的凭记。
      “拦住他!” 她说着,顾不得多想,俯身穿过两车之间的间隙,伸手抓住了青布文书囊的一角。
      蒙面人显然没有料到有人敢来抢,猛地向后一扯。元纤绰被带得撞上车辕,肩背一阵剧痛,却没有立刻松手。
      对方反手便是一刀砍来,护卫立即扑过来,横刀替她挡住了致命一击,但元纤绰的左臂袖子仍被刀尖划开。
      恰在此时,一匹受惊的马拖着断裂的挽绳横冲过来,重重撞上后车。车身剧烈摇晃,元纤绰立足不稳,抓住文书囊袋的手终于送了开。蒙面人一把夺过,又隔着混乱的车马将之抛向了另一名同伴。
      接应之人将文书囊袋往怀中一塞,没有再多看一眼散落满地的货物,转身便向坡上撤去。
      元纤绰被护卫挡回车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隐入枯草。
      他们不只是要越货杀人。这个念头从她心头掠过,可眼下没有时间细想。
      此时,又有两名蒙面人绕到一寸锦这一侧。元府护卫迎了上去,其中一人肩上很快挨了一刀。
      “姑娘快往里退!” 护卫急忙喊道。
      元纤绰即刻转身避开,可身旁车身忽然重重一震,一名蒙面人踩着车轮翻过车辕,落在了两车之间。
      几个手里没有防身器的伙计顿时惊叫起来,挤作一团。
      来人抬刀便向元纤绰逼近。元纤绰退无可退,终于拔出短刀。

      蒙面人伸手来抓她,元纤绰侧身避开,短刀几乎凭着本能挥了出去,锋刃划过那人手背,鲜血骤然涌了出来。
      那人吃痛收手,元纤绰自己也怔了一瞬。她从前练刀时,面前都是木桩与草靶,从未见过人的血这样突然溅在自己手上。
      蒙面人恼怒之下再度举刀,护卫立刻冲了过来,挥刀将那人逼离。
      “姑娘别出去了!躲好!” 护卫急切喊道。
      躲在车辕后,元纤绰紧紧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
      周围只剩一片厮杀,十几日前还同桌吃饭、一路说笑的人忽然倒在地上,她甚至来不及也不敢去看清那是谁。
      火光骤然从前方窜起。一辆棉衣车被人点燃。北风一卷,火势猛地蹿高,转瞬便卷上了蒙在车顶的油布。
      “解马!” 冯把头嗓子已经喊哑。
      车夫纷纷去割挽绳。可其中一匹马早已受惊,挽绳缠在车辕上,越挣越紧。燃烧的货车被它拖得斜转过来,眼看便要撞进暂时聚拢的人群。
      有人想去解绳,却被扬起的马蹄逼退。元纤绰看了一眼纠缠在车辕下的绳结,俯身便钻了出去。
      “姑娘!” 护卫伸手要拦,已经迟了一步。
      元纤绰伏低身体,避开马蹄,从侧面扑到车辕旁。火星被风吹落下来,落在她散开的鬓发与肩头。她来不及拍,只抬起短刀,接连割向那根已经绷紧的挽绳。
      绳索粗韧,刀锋割进去以后根本拔不出来。受惊的马再次扬蹄,车辕擦着她的肩膀撞过去。元纤绰半跪在泥地里,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将刀刃往下一压,挽绳终于应声而断。
      马匹挣脱束缚,嘶鸣着向官道另一头奔去。失去牵扯的燃烧货车歪斜着撞在一辆空车上,火势虽未灭,但是最终没有冲进人群。
      护卫将元纤绰一把拖了回来,焦急地说道: “姑娘若出了事,属下如何回去交代?”
      元纤绰惊魂未定,但还是说道:“方才若不及时割断绳索,整辆车都会撞进来。”
      护卫沉吟片刻后,只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皮货行那一侧也乱了。罗师傅拖着一个腿上中箭的年轻伙计,正艰难地往车后躲。他本来就因为腿脚不利索行动不便,此时拖着一个人,走得更慢。
      后面已有匪徒持刀追来。
      元纤绰看见,立即高喊道: “罗师傅!”
      罗师傅立即将那名年轻伙计用力推向旁边的货车。元纤绰与车夫一同伸手,勉强将人接住,拖入车轮后面。
      而罗师傅已经抄起地上一截木棍,转身挡住了追来的匪徒。
      “罗师傅!” 元纤绰急急喊道。
      隔着散落满地的货物与混乱奔走的人影,她只能看见罗师傅手中的木棍被一刀劈开。紧接着,旁边一辆倾斜的货车挡住了她的视线。
      元纤绰握刀的手猛然收紧。
      货可以不要,人总要尽力留下。可商队毕竟不是军阵。哪怕冯把头再老练,几十辆货车一乱,也很难重新结成完整防线。
      坡下又有人冲了过来。
      元纤绰握着短刀,站在手无寸铁的伙计前面。
      她知道凭自己拦不住真正持刀杀人的匪徒,可身后已经没有地方可退。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冯把头被人砍中左臂,踉跄退进车阵。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只是隐约几声,转眼便沉沉压近,仿佛远山滚过一阵闷雷。
      一整队骑手从西北侧山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皆穿窄袖骑装,外罩轻便皮甲,所乘马匹身形精悍,鞍侧悬着呼延氏马场惯用的青黑短旗。
      袭击商队的人明显一乱。为首之人高喝一声,立刻有人开始向坡上撤退。
      骑队却没有一头撞进混乱的车阵,而是先从两翼切入,将尚未来得及撤走的匪徒逼回官道,又分出数骑直取高坡。
      呼延马场的护卫队惯于在山野间追逐盗马贼,立即扭转了局势。
      元纤绰仍旧紧紧握着短刀,站在车后。
      最前方一骑穿过混乱,马在不远处骤然勒住。坐骑前蹄扬起,旋即稳稳踏落。
      那人转过脸的一刻,元纤绰怔住了。
      这张脸她见过。在一寸锦,曾有个带着北地口音的客人,到铺中挑过耐磨的骑料。那时他穿得寻常,言语也不多。如今却一身深褐骑装,外覆皮甲,手持长刀。
      是乌维。
      乌维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骤然一紧,自她沾灰的脸上落到那只仍握着短刀的手,又扫过她被划破的衣袖。
      “元东家?” 乌维有些惊讶。
      元纤绰还未来得及回答,乌维后面一名骑手已经策马上前道: “头领,西坡逃了几人。”
      乌维回身下令追击。骑手领命,带人疾驰而去。
      乌维重新看向元纤绰。此时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还着烟灰,一只袖口被刀锋划开。可她仍护在几个受惊的伙计身前,仿佛直到此刻也没有想起自己已经受了伤。
      乌维没有问她一个临康女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道:“先救人。”
      元纤绰怔了一下,适才发觉自己还死死攥着短刀,刀锋上沾着血。她分不清那血是旁人的,还是自己手臂伤口流下来的。她取出帕子,想将刀擦干净,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袭击过后,商队三辆车被烧毁,五辆翻覆,其他车上的封绳大多被割断。药材、棉衣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寸锦的货车侧翻在地,几匹厚毡也被人拖拽了出来,散落在地上。
      可比起货物,死去的人更令人揪心。
      元府四名护卫都还活着,一人肩上中箭,一人手臂受伤。许掌柜额角磕破了,仍在替其他伤者止血。冯把头左臂伤得不轻,只用布带缠紧以后,立即开始逐一清点人数。
      元纤绰绕过翻倒的车架,在皮货车后找到了罗师傅。
      那个被他拖回来的年轻伙计活下来了。
      罗师傅却靠在车轮边,胸腹中了一刀。元纤绰蹲下查看时,他还有一点气息。
      罗师傅看着元纤绰,嘴唇动了好几下。
      元纤绰俯低身子,才听见断断续续的一句: “人……都还在?”
      她眼眶一热,声音有些沙哑地答道:“在。”
      罗师傅像是安下了心。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了开。
      风从倒塌的车架间吹过去。半幅烧焦的油布兀自在火里卷曲,发出细碎的裂响。
      元纤绰蹲在那里,感到十分揪心。
      方才还是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她眼前溘然长逝。
      最后清点下来,商队里一共死了七个人——两名护卫、三名伙计、两个车夫。另有十余人负伤。
      乌维站在稍远处,正听护骑回报。目光无意间掠过这边,便看见元纤绰替罗师傅将覆在身上的粗布重新掖好,又起身去看一寸锦那两个受伤的护卫。
      乌维所带的,是北地呼延氏马场用来巡护牧地与商路的护马骑队。
      呼延家的马场离此处还有一段路。这些年北地盗马与劫货之事渐多,马场每逢大批马匹转运,都会派出熟悉地形的骑手护卫巡视沿途。
      今日,他们原在西北侧查看一批即将转场的马,先发现商路旁用来指路的石标被人挪动,随后又撞见一匹无人驾驭的驮马,他们这才转入山坳追踪过来。
      冯把头包扎完伤口,上前向乌维行礼道: “谢头领救命。”
      乌维看了这一眼满地狼藉,只道:“先把人送出去。前面再走一程便有军驿,到了那里立即报官。” 随后,他命护骑协助清点死伤,收拾散落的货物。
      先前追往西坡的骑手陆续回来禀报,山坡后乱石纵横,匪徒四散逃入山岭,没能抓到人。
      幸存下来的商队众人在天黑以后抵达军驿。
      乌维与呼延氏护骑一路将人送至驿外,等军驿守将验明商队身份,派出兵卒接手伤员与货物,后他们才离开。
      驿中一下来了十余名伤者。军医与驿卒忙着腾屋、烧水、取药。死者暂时收殓在后院,等官府明日派人前来勘验。
      军医替元纤绰清理左臂的伤口时,她才真正觉出疼来。
      一名元府护卫坐在不远处,肩上的箭已经取出,脸色苍白。元纤绰过去看过,确认四个人都还活着,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她先向驿官申报一寸锦路引被夺,又凭记忆写下路引所载货品、申领之处,以及沿途已经验过的几处关津。
      夜深以后,军驿逐渐安静下来,元纤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坐在窗下,将一寸锦剩余的货单重新看了一遍。三十五匹货,失了九匹,尚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可那同行的七个人,再也补不回来了。
      她那只握过短刀的手,此刻仍在隐隐发抖。
      同一夜,军驿将急报送往边州官府。临康北行商队于定岭以北遇袭,死七人,伤十余;一寸锦随车路引遭人夺走,请沿途关津即刻留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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