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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萧翊听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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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额送到一寸锦时,晨光初露。
外面严严实实裹着一层粗布,由两名木匠抬进铺中,横放在空处。
还真一早便围了过去,伸手就要拆开。
“等等。” 元纤绰将手里的布样放下,走到匾额前,亲自解开了上面的系绳。
粗布缓缓滑落,乌木为底,三个鎏金大字随之显露在晨光之中:一寸锦。
还真站在一旁,来来回回看了好一阵。元纤绰没有说话,只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最末的那个“锦”字。
这三个字,她已经在纸上写过无数遍。可真正被刻在木上,清清楚楚地摆到眼前,感觉终究还是不同。
仿佛从这一刻起,那些数月以来反复算过的账、走过的街、看过的铺面,终于都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名字。
铺中尚未完全收拾妥当,第一批布料却已到了大半。新打的木架沿墙立着,柜台上摆着算盘与账册,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木屑气息。
元纤绰没有急着将货架填满。价高的锦缎只进了寥寥几匹,更多的,还是临康城中寻常人家也买得起的布料。
还真起初觉得,铺子既然叫作“一寸锦”,总该多摆些鲜亮华贵的料子,才配得上这个名字。
元纤绰听完,只笑道:“好看的,未必好卖。”
做生意,总要先让货物卖得出去。这些日子,她亲自往布行看货,听得多了,也渐渐明白:最贵的未必最容易出手,最便宜的也未必当真走量。颜色、时令、质地,乃至一条街上住着什么样的人家,都会影响一间铺子的生意。
她依旧在学,只是不再像最初那般,对着算盘算错一笔,便要慌乱地从头再来。
木匠原本约好临近午时前来挂匾。可眼看日头渐高,却迟迟不见人影。还真出去打听了一回,才知道他们被另一家的活计绊住了,少说还要再等一个时辰。
元纤绰抬头看了看门楣。下午还有一批新货要验,若再耽搁下去,今日的事情便都要挤在一处。她思量片刻,道:“找人搭把手,我们先将匾额挂上去。”
“不成!”还真当即挡在木梯前,半步也不肯让,“这么高,小姐若是摔下来怎么办?”
元纤绰见她一脸郑重,不由失笑:“不过是挂一块匾额,能有多危险?”
她央了邻铺的两个伙计前来帮忙,先将匾额托上门楣,自己则径直登上木梯,去扣最后一道挂钩。
还真劝阻不住,只得扶着梯子,仰头叮嘱:“小姐慢些。”
元纤绰应了一声,抬手将匾额向左挪了半寸。恰在这时,木梯下方忽然轻轻一晃。
还真脸色骤变,正欲伸手,旁边已有人先一步扶稳了梯身。
“别动。”
那声音不高,却十分熟悉。
元纤绰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低下头,先看见一只按在木梯上的手。循声望去,才发现萧翊正站在梯下。
他今日微服而来,身边没有仪仗,只带着齐璠与另外两名便衣侍卫。
萧翊抬头看着她,眉心微蹙:“先下来。”
元纤绰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短暂的愣神过后,她仍旧先将最后一处挂钩扣稳。待确认匾额不会滑落,才扶着木梯缓缓下来。
走到最后一级时,萧翊自然而然地向她伸出手。
元纤绰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借着他的手站稳了身子。双脚落地以后,她便很快松开了手。
“殿……”
齐璠立即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元纤绰稍稍停顿,随即改口:“萧公子。”
萧翊看着她,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他今日原本只是途经东市。景泰帝近来命他多加留意京中民生,东市百业汇聚,他偶尔也会亲自出来走一走。
午后尚有别的事务等着,可他方才经过街口,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木梯上的元纤绰,脚步也就此停了下来。
萧翊抬头望向门楣上新挂好的匾额。“一寸锦……”他将这三个字轻轻念了一遍,“这便是玳儿和言焕提起的那间铺子?”
元纤绰微微一怔,旋即答道:“是。”
她在书信中向萧玳提起此事不过数日,没想到萧翊已经知晓。
萧翊重新看了一眼匾额,目光才又落回她身上。
今日的元纤绰穿着一袭浅蓝色衣裙,乌发只用两支银簪简单挽起,周身不见珠翠。她站在这间尚未开张的小铺门前,神情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自在。
元纤绰安静了一瞬,才道:“不过是一间小铺子,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长久做下去。”
萧翊迈步走进铺中,只见货架尚未摆满,靠墙放着几匹新到的布料,另一侧则堆着尚未来得及整理的木箱。
齐璠跟着进来,环顾一圈,神色有些意外。这里与他想象中的布庄颇为不同,没有满目华贵锦绣,甚至显得过分素朴。
元纤绰跟在后面说道:“还没有收拾妥当,让萧公子见笑了。”
萧翊随手抚过一匹素色细布,问道:“这些也是你亲自挑的?怎么没有多进些锦缎?”
元纤绰不假思索地答道:“锦缎进价太高,我眼下还负担不起。”
萧翊回头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的语气坦荡自然,没有半点难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萧翊曾以为,只要元纤绰肯入东宫,至少此生衣食无忧,不必再为任何生计发愁。可如今,她竟然站在这间并不宽敞的铺子里,平静地告诉他,她手中的银钱有限,每一笔都要亲自算着用。
那一刻,萧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滋味。
元纤绰当初拒绝那个侧妃之位,并不是为了与他赌一口气。她是真的宁愿选择一条更艰难的路,也不肯因为一个男子能够许她安稳,便将自己的后半生交由对方安排。
“准备何时开张?”萧翊问道。
“再过几日。”元纤绰环顾着仍显空落的铺面。
萧翊看了她片刻,忽然失笑:“你当真会做生意?”
元纤绰也笑了笑:“还在学。”
“若是赔了呢?” 萧翊问。
元纤绰认真想了一会儿,才答道:“那便先弄明白究竟赔在了何处。若当真做不下去,就关门大吉。”
萧翊被她这句话逗笑:“元老将军若还在,大约舍不得让你吃这些苦。”
元纤绰唇边的笑意稍稍淡了。片刻以后,她却轻声说道:“正是外祖父让我来的。”
萧翊怔住了。
元纤绰没有细说,只告诉他,外祖父临终以前,曾嘱咐她往后无论嫁不嫁人,都要有一处属于自己的立身之地。
萧翊听完,许久没有言语。他自然听得懂。这所谓的立身之地,也包括了不必依靠东宫所许的那份安稳。元枫生前,应当也知道他曾提出纳元纤绰为侧妃。
齐璠看了一眼外面的日色,低声提醒:“公子,该回去了。”
萧翊微微颔首。临走之前,他却再次望向门楣上的三个字,对元纤绰道:“待铺子开张,我会寻个时候再来看看。到时,记得替我挑几匹合适的料子。”
元纤绰微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好,我一定悉心预备。”
萧翊看着她唇边的笑意,也浅浅一笑,而后转身离开。
几人走出一寸锦。齐璠跟在萧翊身后,直至走出一段距离,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新匾初悬,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之下格外明亮。
“这位元姑娘,当真与旁人不同。”齐璠感叹道。话音落下,他便悄悄看向萧翊。
萧翊脚步未停,神情似乎也与来时没有多少分别。察觉到齐璠探究的目光,他只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齐璠立即低下头,唇边却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铺门前,还真正仰头检查着刚刚挂好的匾额,元纤绰也随之抬眼望向门楣。
“一寸锦”三个字,终于真正悬在了那里。
风从街口吹来,檐角的铜铃轻轻一响。